林栀带着两个技术人员离开后,冷藏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头顶光灯管偶尔发出的滋滋电流声,以及六号柜周围拉着的警戒线在冷气里轻轻晃动。地面上撒的银粉反射着惨白的光,像一层细碎的骨灰。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林栀最后那句质问:“你值班,尸体丢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
意味着明天一早周姐就会找他谈话,意味着他这个只来了不到十天的夜班员要承担全部责任,意味着他会被立刻开除。三十六万的网贷像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勒得他喘不过气。如果连这份包吃包住的工作都没了,下个月的利息一滚上来,他连最后一条活路都会断掉。催收的人会一天二十四小时打电话,各种灰色平台会上门,父母的电话、以前同事的嘲笑、深夜里不断弹出的还款提醒……所有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让他口发闷。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就在这时,走廊深处再次传来熟悉的轮子滚动声。
周姐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缓缓走来。
推车上盖着白布,轮廓比之前几具遗体都要纤细一些。周姐的脸色难看至极,眼睛里布满血丝。她把推车停在陈默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新来的。女的,二十五岁,白领,车祸。刚办完交接手续,放七号柜。你处理。”
说完,她连多解释一句都没有,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只留下推车还在原地轻轻晃动,像在无声地催促他赶紧动手。
陈默站在原地,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涩。他盯着那辆推车看了很久,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尸体刚刚丢失,警察还在现场勘查,现在又立刻送来一具新的。这时机巧合得让人脊背发凉。他很想拒绝,很想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或者找任何借口推掉这份活。可他本没有资格。周姐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滚蛋。而他现在最不能失去的,就是这份工作。
三十六万。
这个数字像一烧红的铁棍,不断戳着他的神经。
陈默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推车的冰冷把手,一点点把它推进冷藏间。刺骨的寒气立刻包裹住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把推车停在七号柜前,站在那里足足犹豫了三四分钟,才终于伸手,缓缓掀开白布的一角。
年轻女人。
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左半边脸被严重擦伤,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块。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坠子是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和她身上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左臂严重变形,骨头明显错位,应该是高速撞击造成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却仍残留着一丝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陈默的左手小指瞬间像被火烧一样发烫。
那种熟悉到让他恐惧的电流感从指尖一路向上窜,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他猛地把手缩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已经隐隐发黑,像被浓墨一点点浸染进去。
老郑在第5章走廊里那句低沉的警告,再一次清晰无比地在他脑子里炸开:
“小心第三具……如果还有下一具,别碰。”
现在已经是第四具了。
陈默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不锈钢柜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口像压了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三十六万的债务、即将到期的利息、催收电话、被开除后的绝望……所有画面像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不能不碰。
如果不碰,他就拿不到更多线索,就无法继续还债,就真的会死。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摘下了手套。
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按在了女人冰冷的手背上。
画面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无声,却残酷得令人窒息。
死者视角。
深夜高速,车速108公里。车内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手机支架上的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
“今晚加班到几点?赵总说要请你吃饭,谈谈升职的事。”
女人看着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快速回复了几个字:“马上到。”
她继续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下一秒,画面剧烈抖动。
刹车失灵。
她拼命踩下刹车踏板,脚底却像踩在空处,车子完全没有减速。前面就是高速护栏。她猛打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辆车开始剧烈侧滑。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紧紧跟随,车灯刺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撞击前最后一瞬,她清楚地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最后三位数字是738。
然后是剧烈的撞击声。
画面在方向盘猛撞口的那一刹那彻底定格,定格在她眼中残留的惊恐与不甘。
陈默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击中一样跪倒在地。
这一次的能力反噬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口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大锤连续砸了十几下,窒息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张大嘴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心脏在腔里疯狂乱跳,像随时会炸裂。眼前一片漆黑,耳鸣声尖锐得像有人拿电钻直接钻进他的大脑深处。胃部剧烈痉挛,他跪在地上开始疯狂呕吐。
先是酸水,接着是黄绿色的胆汁,最后混着鲜红的血丝,一股脑喷溅在瓷砖地面上,溅得到处都是。闷像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他的肺部,让他只能发出破碎而痛苦的喘息。视野不断黑下去,意识像被撕成碎片,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直接死在这里,和这些冰冷的尸体永远躺在一起。
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陈默才勉强用手臂撑着推车边缘,一点一点爬起来。嘴角和下巴上挂满血丝,左手小指的指甲已经彻底变成黑色,像涂了一层厚厚的死人指甲油。口还在隐隐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叶里来回搅动。
他跌跌撞撞走到冷藏间角落,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在备忘录里打下文字:
「第四具:张晓曼,25岁,白领,车祸死亡 记忆片段:深夜高速开车→收到微信“赵总请吃饭谈升职”→刹车突然失灵→后视镜出现黑色轿车,车牌尾号738→撞上护栏身亡 疑点:刹车油管疑似被人为剪断,受益人极可能仍是赵明德 生理反应:剧烈痛、大量呕血、短暂失明、指甲完全变黑(第四次使用,身体已明显开始扛不住) 下一步:必须想办法查车牌738和赵明德的关系」
写完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用纸巾反复擦拭嘴角和地上的血迹,又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站直身体。
不能再在这里停留。
警察还在外面,他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赶紧离开冷藏间。
陈默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铁门,伸手用力推开。
刺骨的寒气跟着他一起涌进昏暗的走廊。
他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猛地僵住。
走廊尽头,昏黄的应急灯下,站着一个人。
老郑。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一言不发地朝着陈默缓缓走来。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紧,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老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把那张白纸递了过来。
纸张在应急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陈默伸出手接过,指尖刚刚碰到纸面的一瞬间,忽然开始剧烈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