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下葬那天,雪还没完全化。
边荒的土冻得硬,铁锹一铲下去,先是咔的一声,再翻起一层带霜的黑泥。顾家没有给西偏院派多少人,连帮忙抬棺的都只是两个临时叫来的杂役。纸钱薄得透光,风一吹便飘得四散,像一场来不及烧完的灰。
顾沉舟披着麻衣,站在坟前,一直没哭。
不是不难过,是口那股闷疼已经沉到了骨头里,沉得连眼泪都冲不出来。顾远山把最后一铲土填上去时,身形晃了一下,肩头那道在黑市被划开的伤又裂了,渗出来的血把麻布都染出一块深色。
顾沉舟要上前扶他,被顾远山抬手挡开。
“先让你娘安稳。” 男人声音发哑。
葬礼极简,很快便散了。顾家没有人多留一步。二房那边甚至还传出笑声,据说顾成岳练功有了突破,二房夫人高兴,叫厨房中午多加了两道菜。
西偏院的白事,终究没能盖过东院的喜气。
顾沉舟收完最后一把纸灰,回屋时,院门口已经站了人。
来的是族中外务执事吴七,一个嘴角总带着油光的中年男人,平里专管分派旁支杂役的活。顾沉舟认得他,也记得这人以前来西偏院,从没踏进院门一步,今却像生怕别人看不见一样,站得很显眼。
“顾远山。” 吴七手里拎着一卷文册,笑得不阴不阳,“族里找你。”
顾远山刚把丧服脱下,闻言只是点头:“什么事?”
“矿脉那边出了岔子。” 吴七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新开的下层脉口塌了半截,里面灵压不稳,得有人去补缺口。你是老矿工,有经验,长老们点了你的名。”
这话一出,院里便静了。
顾沉舟脸色一下沉下来。
他虽然没进过深矿,却也知道 “补缺口”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那不是普通修缮,而是去塌陷的灵脉口用石桩、封纹、铁链把崩口重新撑住。里面煞气乱窜,稍有不慎就会被埋、被炸、被灵压反冲震碎肺腑。顾家真有经验的人不少,可这种差事,从来轮不到嫡系去碰。
吴七还在笑:“族里也是信你,换别人去,未必撑得住。”
顾远山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动身?”
“明一早。”
“太急了。”
“矿脉等不起。” 吴七摊了摊手,像自己也只是传话的,“再说了,族里也不是白让你去。先前你不是总替你儿子争那个外出修行的名额么?这次若办得成,长老们说,可以给顾沉舟补一个。”
顾沉舟猛地抬头。
吴七像很满意他这个反应,嘴角笑意更深:“旁人求都求不到的机缘。顾远山,你可得想清楚。”
顾远山没立刻答。
他站在院里,肩伤未愈,眉间有深深的疲色,背后是刚死了主人的冷屋,脚边是还没扫净的纸灰。吴七给出的所谓好处,在这种时候听起来格外荒唐,却也格外像钩子。因为这世上最怕的,不是你什么都得不到,而是你明知那是诱饵,却还是不得不伸手去接。
顾沉舟先开了口:“不去。”
吴七看他一眼,像看见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
“那地方是送死。”
“送死?” 吴七笑了,“顾家养着这么多人,谁不是拿命做事?你爹既然吃的是族里饭,族里有事,他不去谁去?”
顾沉舟正要再说,顾远山忽然开口:“若我去,名额什么时候给?”
吴七眼底一闪:“名单三后就报上去。你去补了缺口,顾沉舟的名字,我亲自往上添。”
“写凭据。”
吴七怔了怔,随后笑容淡了两分:“你还信不过我?”
“信不过。” 顾远山看着他,“白纸黑字写下来。”
吴七脸色有些难看,但想到上头交代的事,终究还是从文册里抽出一页纸,草草写了几行,盖上外务房小印。他把纸递过来时,嘴角抽了一下:“顾远山,你这条命倒是值钱。”
顾远山接过那张纸,叠好,递给顾沉舟。
“收着。”
顾沉舟没接,眼里像压着火:“我不要。”
“要。” 顾远山声音陡然重了,“这是你以后走出去的路。”
吴七看够了热闹,懒得再停,甩袖走了。院里风一吹,那点纸灰打着旋贴在门槛边,像一层洗不掉的脏。
等人走远,顾沉舟才低声道:“我说了,我不要这个名额。”
顾远山看着他,神情很平,却平得压人:“你以为我要的是名额?”
顾沉舟一怔。
“我要的是你将来能离开这地方的机会。” 顾远山伸手把那张纸塞进他手里,“你娘没了,我不一定能再护你多久。若这回能换来一个名额,至少你不至于一辈子困在顾家。”
顾沉舟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喉咙发紧:“你明知道这是他们挖好的坑。”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我没得选。” 顾远山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裂口和老茧,“沉舟,人活到我这个地步,有些坑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只能往下跳。”
顾沉舟半晌没说话。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西偏院更冷了。顾远山进屋去收拾明天上矿要带的旧工具,顾沉舟站在院里,望着那张被自己攥得发皱的凭据,忽然生出一股极重的无力感。
母亲刚死,父亲又要去送命。
而顾家给他的东西,不过是一张盖了印的纸。
夜里,顾沉舟坐在灯下,把那张凭据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字写得潦草,墨也不匀,显然是吴七临时胡乱写的。可就是这样一张轻飘飘的纸,却能得一个男人明知前方是死路,还要背着伤往上走。
顾远山收拾好包袱,坐到他对面。
灯光把男人的脸照得更瘦,颧骨微微凸起,眼角也多了几条这些年一点点熬出来的纹。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恨不恨?”
顾沉舟盯着灯火:“恨。”
“恨谁?”
“谁都恨。”
顾远山听了,竟没责备,只是点了点头:“恨着没错。可别让恨把你催着走。人一急,就会露骨头。骨头露出来,最容易被人敲断。”
顾沉舟抬眼。
顾远山看着他,声音很低:“别学我。”
“什么意思?”
“别学我总想着忍一忍,换平安。平安不是忍出来的。” 顾远山伸手,把桌上那盏小油灯往顾沉舟这边推了推,“可也别学那些蠢货,眼里只有一时血气。你要真想活得像个人,就先学会看,学会记,学会忍到该动手的时候。”
这是顾远山第一次这样和他说话。
不像父亲教儿子,倒像一个被命磨得太久的人,把自己最后一点有用的东西,硬塞给下一代。
顾沉舟手里那张纸被他越攥越紧,最终却只问了一句:“你会回来吗?”
顾远山沉默了很久。
外头风刮过院墙,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哭。
“我会尽量。”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顾远山便走了。
他背着旧包袱,腰间挂着矿工用的铁钎和麻绳,背影在灰白天色里显得很窄。顾沉舟站在门口看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才慢慢低下头。
他知道,父亲走的不是去矿脉的路。
是去替别人挡灾的路。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条路,连同父亲上路的人,一起记进心里。
顾远山离开后的第一天,西偏院像忽然大了许多。
从前这院子再冷,也总有人走动,有人添火,有人搬水,有人咳嗽,有人深夜回来时在门口跺掉脚上的泥。如今顾沉舟一个人站在院里,却只听见风穿过破门的声音。
他照旧做饭、挑水、收拾屋子,可无论做什么,都像少了一截。好几次他听见外头有脚步,都会下意识抬头,以为是顾远山回来了。等回过神,才记起人已经去了矿脉。
第二午后,他去后院领柴,正撞见两个外务房杂役在说话。
“新脉那边这回怕是不好收。”
“不好收也得收,上头都压下来了。”
“顾远山也是倒霉,偏偏这时候被派过去。”
“倒霉?那叫命贱。”
两人说到这里才看见顾沉舟,立刻住了嘴。顾沉舟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抱起柴便走。可那句 “命贱” 还是像刺一样扎进了耳朵里。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意识到,顾家许多人不是不知道那些险差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轮到旁支和庶子头上时,那些险便不算险了。
夜里,顾沉舟把父亲留下的旧短镐、磨旧的麻绳和那只用了多年的水囊都收进木匣里。每一样东西上都沾着矿灰和磨痕,像顾远山这半辈子没说出口的辛苦。
他摸到那只水囊时,忽然停了很久。
因为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是他小时候淘气摔的。顾远山当时没骂,只是自己拿皮条一点点补好,后来一用就是很多年。
顾沉舟把东西放回去,第一次真正觉得时间很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替父亲做什么,父亲就已经被推上了一条不该他走的路。
而他能做的,依旧只有记。
记下每一句风声,记下每一个名字,记下自己此刻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因为人若连无能为力都记不住,将来真的有了能为力的那一天,也未必知道刀该落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