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走后第一夜,顾沉舟几乎整夜没睡。
不是悲恸到难以闭眼,而是西偏院忽然静得让人发慌。母亲病时,这院子至少还有咳嗽声、煎药声、父亲夜里放回工具的轻响。如今这些声音一齐消失,风吹过门缝,顾沉舟总会本能抬头,以为是顾远山回来了。
可每次抬头,屋里都只有空。
这种空,不像刀,倒像水,一点点往人骨头里渗。
第二他去后院领柴,听见两个外务房杂役靠墙低语,说新矿脉怕是压不住了,又说顾远山这种旁支矿工死了也就死了,只要不牵出上头,记个功便足以堵嘴。两人看见顾沉舟过来,立刻噤声,可那几句话,已经够了。
顾沉舟抱着柴往回走,脚步未停,心里却更冷。
原来很多人什么都知道。
只是旁支的命太轻,轻到知道了,也懒得当回事。
夜里,他把顾远山留下的旧短镐、磨旧的麻绳和那只补过多次的水囊,一一收进木匣。摸到水囊时,他忽然想起幼时顽皮摔裂了它,躲在墙角不敢吭声,最后是顾远山一边骂他毛躁,一边熬了半宿,用皮条细细补好。
这些细碎旧事,此刻想起,反比灵堂与牌位更叫人口发紧。
因为真正陪着人活下来的,从不是别人给的 “记功一笔”。
而是这些只有自己知道、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顾远山走后,西偏院彻底空了。
顾沉舟从前总嫌这院子冷、旧、破,可真等屋里只剩自己一人,才发现最难熬的不是冷,是静。母亲的咳声没了,父亲回门时鞋底带起的泥声也没了,风一吹过院门,整间屋子像只剩一层空壳。
他照旧起早、劈柴、挑水,去外务房领最不值钱的杂活。顾家不会因为你家死了人就多给半分体面,相反,一个没了病妻、又没了当家人的旁支少年,在很多人眼里,更好欺负。
第三天傍晚,顾沉舟在后厨搬完一筐劣米,刚走出偏门,便听见急促马蹄声。
他心里猛地一跳。
矿脉离顾宅不近,平若非大事,极少有人这般急报。马蹄声越近,他口便越沉,像压了一块冷铁。
果然,没过多久,两个矿口杂役抬着一副破席,进了西侧长巷。后面跟着吴七,脸上再无那在西偏院的假笑,只剩敷衍的难看。
顾沉舟站在巷口,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破席一放下,他已看见里面露出的半截手。
那只手满是老茧,虎口一道旧裂口 —— 是顾远山。
吴七看见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矿脉塌方,顾远山补缺口时失足,被埋在灵石缝里。人抬回来已不成样子,族里念他为公,死册记功一笔。”
顾沉舟没听后半句。
他弯下腰,一点点掀开破席。
尸身残破,半边肩膀几乎砸烂,左腿扭曲,脸上覆着一层灰白,嘴角挂着涸的血。乍看之下,确像一场塌方。
可顾沉舟的目光,很快停在父亲右臂上。
一道焦黑灼痕,自臂弯斜擦至手腕,边缘整齐,绝不是落石能砸出的模样,更像是被火行术法正面扫过。
他伸手碰了碰那道伤。
指尖冰冷。
“怎么伤的?” 顾沉舟问。
吴七目光一闪:“矿里灵压乱,什么事都有可能。”
“塌方会塌出术法烧痕?”
这话一出,巷中顿时死寂。两个抬尸杂役头埋得更深,吴七脸色沉下:“顾沉舟,你什么意思?”
顾沉舟抬头,眼神冷得结冰:“我问,这道伤怎么解释。”
吴七没料到这个一向沉默的庶子会在此刻顶上来,先是一怔,随即冷笑:“解释给谁听?矿里出了事,人死了就是死了。你若不服,大可以自己去问长老。”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顾沉舟口发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当然知道,此刻冲上去不会有任何结果。别说吴七只是传话,就算真见到长老,凭他一个庶子,也只会被一句 “胡乱攀咬” 按死。
他终究什么都没做,只慢慢将破席重新盖好。
吴七见他不再追问,语气稍缓:“行了,人你领回去,族里会派人登记。还有,你爹那张名额凭据,照算。顾家说话算话。”
说完,他转身便走,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顾沉舟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可笑。
父亲的命,在顾家换来的,居然真的只是一张凭据。
他独自把顾远山抬回西偏院。
灵堂比几前更简陋,林氏的白幡尚未撤净,屋里又添了新纸钱与新牌位。顾沉舟跪在地上,一笔一画刻父亲名字时,刀锋几次打滑,划破指尖,血渗进木纹,像刻进去了,又像怎么都刻不稳。
夜深后,灵堂外传来脚步声。
顾沉舟起初以为是登记死册的人,屏息听了片刻,才发现脚步很轻,像两个偷懒下人躲着说话。
“真是倒霉,抬谁不好,抬顾远山。”
“少说两句,那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我也就现在说。你真信他是塌死的?明明是被推出去挡灾。新脉底下挖出好东西,几位上头正往自己兜里装,偏他撞见了……”
“嘘,小声点。听说周执事还亲自动了手。”
“动不动手都一样,反正顾远山这种旁支矿工,死了也就死了。族里记个功,已经算给脸。”
脚步声渐远,话音散尽。
顾沉舟跪在灵堂里,手仍按在未刻完的牌位上,指节一点点绷紧,绷得发白。
周执事。
他知道是谁。
矿脉执事周洪,平总是笑眯眯,分派活计从不大声,可谁都知道,他手里最脏的活、最险的口,都能温温和和推到你头上。
顾沉舟缓缓低下头,继续刻字。
一刀,又一刀。
木屑落在膝边,像细碎的雪。
他没有冲出去,也没有追着下人问明白。母亲临死说,先活着。父亲临行说,忍到该动手的时候。
所以他把所有翻涌的东西,都压回最底下。
第二一早,族中果然派人来登记死册,顺带送来一句安排。
“顾沉舟年纪轻,家里只剩他一人,不能白吃族里饭。矿脉正缺人收殓尸体,让他过去。”
传话语气,像在施舍。
顾沉舟看着那人,忽然明白,顾家不是不知道他刚死双亲。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把他丢去矿脉。那不是照拂,是羞辱,也是试探 —— 试探这个西偏院庶子,到底还能不能压得住。
他点了点头:“我去。”
传话人没料到他如此痛快,反倒一怔。
顾沉舟却已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他知道,矿脉是父亲死的地方。
也许,也是他唯一能找到真相的地方。
父亲死后第二夜,顾沉舟在灵堂坐到很晚。
白烛只剩短短一截,火苗一晃,照得牌位上的字像活了一下。他看着 “顾远山” 三字,反复想的不是父亲生前的话,而是那道术法灼伤。
那伤太明显了。
明显到像有人本没把西偏院的人当回事,连遮都懒得遮净。你问,便一句 “矿里什么都有”;你不问,这事就算过去。
顾沉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所谓旁支、庶子,不只是资源少、住得差。
而是连死得不明不白,都未必配追究。
他坐着坐着,忽然想起母亲死前那句 “先活着”。从前只当是临终不舍,直到此刻才懂,那是最无奈的经验。
因为没本事的时候,真相并不能让人活。
有时候,恰恰相反。
它会让人死得更快。
次去外务房领矿脉牌签时,吴七故意多看他两眼,像是在等他闹。大概在吴七眼里,刚死了爹的少年,听见要去矿脉收尸,总该有怨、有怕,才算正常。
可顾沉舟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接过牌签,问了句何时出发。
吴七一怔,随即嗤笑:“你倒认命。”
顾沉舟低头把牌签塞进袖中,没有反驳。
认命?
他不认。
他只是知道,真正不认命的时候,不该浪费在吴七这种人面前。
去矿脉前一晚,他把西偏院能收的东西都归置好。母亲的旧衣、父亲的水囊、木匣里的旧玉、那张盖印的名额凭据,每一样都放回原处。屋子依旧穷、冷、空,可顾沉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还是把门仔细关上。
那感觉,像在和什么暂时告别。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
矿脉也许会要他的命。
可若没要走,他从矿脉带回来的,便不会只是矿灰和尸臭。
还会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