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很快还发现,乱葬坑除了死人,还有一种活人的秩序。
谁负责把尸体从矿道拖来,谁负责最后扔下去,谁又只在坑边远远站着,连鞋底都不愿多沾一点泥,都分得清清楚楚。矿里那些稍有点权力的人,最爱把 “晦气”“不吉利” 挂在嘴边,仿佛这样,便能理直气壮地把所有最脏最险的活,都塞给更底下的人。
可顾沉舟反倒因此看得更清。
这世道里很多人怕的并不是死。
他们怕的是和死离得太近,怕自己也被别人看成一具迟早要扔进坑里的东西。
顾沉舟进矿的第一天,便看见了顾家最深处的另一张脸。
这里没有东院的规矩和体面,只有谁更能扛、谁死得更快。矿奴和杂役说话都不大声,因为大声没用,反而费气。谁今还能站着,明未必就不会被人抬去乱葬坑。这样的地方待久了,人说话、走路、甚至看人的眼神,都会慢慢像石头一样钝下去。
顾沉舟注意到,矿里很多人都不直视周洪。
不是敬。
是怕。
那种怕和顾家旁支见长老时的怕不一样。长老高高在上,更多是压人;周洪这种矿脉执事,则是真能一句话决定你今夜在哪条坑道下工、明还有没有命爬出来。顾沉舟只是远远看他站在木台上点名,便明白父亲这些年在矿里过的是什么子。
老葛带他去乱葬坑那一路上,还顺口说了几句矿里的忌讳。
比如新死的尸体先别看嘴,因为很多人死前咬碎牙,嘴里糊着血泥,看多了夜里容易做梦;比如收尸时若见手心攥着东西,别硬掰,掰急了容易把自己吓出病;再比如乱葬坑边若听见熟人的声音,也别应,因为真熟的人不会在那里等你。
这些话不像教人。
更像一个老矿奴在把自己多年来没死成的经验,一点点倒给新来的少年。
顾沉舟听着,全都记下了。
因为他知道,矿里这种地方,多记一句,就可能多活一夜。
顾家矿脉在后山深处,进山要过三道石栅。
顾沉舟头一次真正进矿,是跟着一队杂役徒步走进去的。路上山风阴冷,吹得松林簌簌作响,越往深处走,地上矿灰越厚,到最后连雪都被染成脏白色。还未见矿口,便先闻到一股很重的味道,像湿泥土、铁锈和旧血混在一起,直往人鼻腔里钻。
矿口比他想的还大。
半边山体像被硬生生剖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坑道。坑口四周架着木梁和绞索,绞盘一转,便有装满石料和废土的矿车被拖上来。矿奴、杂役、旁支子弟、看守执役,全都在这片灰黑色天地里忙碌,像一群被关进山腹里的蚁。
周洪站在高处木台上,披着一件灰狐裘,远远看去甚至像个斯文人。
顾沉舟跟着众人去报到时,周洪只是垂眼扫了一下名册,目光在顾沉舟名字上停了停,随后便淡淡道:“顾远山的儿子?”
“是。”
“你爹命不好。” 周洪语气里居然还带着点遗憾,“不过人死不能复生。你既来了,就安心做事。乱葬坑那边缺个收尸的,你去。”
身旁有杂役听见这安排,眼神都变了。
乱葬坑是矿里最晦气的地方。矿脉年年死人,不是人人都有人领,也不是人人都配进祖坟。无人认领的、死相太惨的、染了煞气的,最后都会被送去矿后乱葬坑。活人往那边走,走一趟都得沾一身死气。
可顾沉舟什么都没说,只点头应了。
带路的是个老矿奴,姓葛,瘸着一条腿,说话时总要先咳两声。他把顾沉舟领到矿后坡地,抬手指了指前方低洼处:“那边就是。白天把新死的抬过去,晚上别久留。若听见有人说话,也别回。”
顾沉舟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瞳孔微缩。
那地方本不像坑,倒像一张被硬挖开的烂嘴。坑里横七竖八堆着旧骨和新尸,泥地泛黑,几处还积着暗红色的水。风从坑底刮上来,带着股腐败味,连头照过去都像白了几分。
“怕了?” 老葛咳了声,笑得有点发,“怕也得。矿里这种活,活人总得有人做。”
顾沉舟没回,只把背上的破筐放下来,开始活。
收尸比他想的更累,也更脏。
新死的人身上还软,抬起来手脚会晃;死得久些的发硬,关节都僵了,扯一下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有的尸身被矿车碾得不成形,有的被煞气侵得青黑发胀,皮一碰就裂。顾沉舟第一次拖着一具尸体往坑边走时,鞋底在泥里一滑,几乎连自己也摔进去。
老葛在旁边看着,没上手帮,只扔过来一句:“别嫌脏。你嫌他脏,明天说不定轮到别人嫌你。”
矿里没人喜欢说好听话。
因为这里活着已经够费劲,没人再有闲心替你兜情绪。
到了傍晚,顾沉舟的手套、裤脚、衣摆,全都沾满了污泥和血。矿里伙食差得出奇,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两块黑硬粗饼,便算一顿。顾沉舟蹲在乱葬坑外不远处,就着冷风把那两块饼嚼碎咽下去,喉间全是粗粝感。
老葛拄着木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忽然问:“你爹是顾远山?”
顾沉舟点头。
老葛沉默一会儿,低声道:“他人不坏。”
这是顾沉舟来矿后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父亲。他偏头看过去,老葛却没再多说,只把粗饼掰成两半,把一小半递给坑边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那狗不敢靠近,叼了就跑。
夜里,矿里风更冷。
顾沉舟本该回杂役棚,可走到半路,忽然发现白里抬去的一具新尸不见了。那尸体是个刚死的年轻矿奴,额角有伤,按理说不会有人来认领。老葛一听,脸色变了变,骂了一句晦气,便提着灯和他往回找。
两人绕到乱葬坑外,果然看见坡下泥地被拖出一道长痕。
“山里的东西来叼尸了。” 老葛压低声音,“别找深了,找着就拖回来。再晚,怕沾别的。”
顾沉舟跟着痕迹往前走,越走越偏。那道长痕一路延伸到坑底边缘,最终消失在一堆半塌的旧尸堆旁。老葛胆子终究有限,站在上头不肯再下,只叫他自己小心。
顾沉舟提着风灯,踩着湿滑泥坡往下走。
尸堆比远看时更恐怖。几层旧尸压在一起,下面早已烂成泥,上面还有几具近几才扔下来的,脸色发青,嘴唇外翻。那具失踪的新尸半截身体被卡在尸堆缝里,像是被什么扯过去又丢了。
顾沉舟伸手去拽,脚下却突然一空。
塌了。
那一瞬,他只觉得身下整片尸泥都往下陷。灯掉了,火光一晃即灭,人也跟着重重摔进更深一层腐骨堆里。腥臭气迎面扑上来,几乎把他当场闷晕。
他下意识伸手去撑,掌心却被什么锋利东西划开,一疼。血一下涌出来,顺着泥和尸水往下渗。
黑暗里,顾沉舟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冰冷东西。
那不是骨头,也不是石头。
像一截断碑。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股从掌心流下去的血便已经浸进碑面。下一瞬,整片黑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亮,一层幽暗得近乎发青的光,从那块残碑上缓缓浮出来。
碑面上的字几乎磨尽,只剩断断续续的纹路,像某种早已无人识得的古篆。可顾沉舟看着那光,却莫名生出一种被什么盯住的感觉。
很近。
近得像有很多双眼,就贴在他耳边。
然后,他真的听见了声音。
先是一句,模糊,沙哑,分不清男女。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无数细碎嘶哑的低语重叠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整坑死人忽然同时张了嘴。
“看见……”
“替我看见……”
“别让我白死……”
顾沉舟头皮猛地一炸,想抽手,却发现手掌像被死死黏在了碑上。那股冷意顺着血往上爬,瞬间钻进他的骨头、口、脑子,像无数冰针同时扎了进去。
上面传来老葛惊慌的喊声,可那声音离得极远,远得像隔了层水。
顾沉舟眼前最后一幕,是残碑上那层光陡然一亮。
然后,黑了下去。
可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又像看见了别的。
那不是完整画面,只是极短的几瞬。有人在乱葬坑边草草埋尸,连坑都懒得挖深;有人趁夜从矿务房后门抬走成袋灵石,麻袋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还有个年轻矿奴仰躺在泥里,死前双眼大睁,嘴唇一开一合,像在无声重复一句话。
顾沉舟听不清那话,却偏偏记住了对方眼里的怨。
那怨太重了。
重得像整个人死后都没能沉下去,还在乱葬坑边缘徘徊,等着谁来替他把最后一句话听完。
顾沉舟那时甚至来不及分辨,这些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残碑顺着血一起塞进来的东西。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正在被撬开,痛得骨头都像要裂。与此同时,又像有另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顺着那道裂口往里灌。
灌进来以后,他还会不会只是顾沉舟?
这个念头只一闪,意识便彻底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