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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的伙食,比天牢体面点,但也仅限于“体面点”。至少馊味没那么冲,黑面饼里沙子的含量似乎也控制在了百分之五十以下——沈星河用牙磕到第三粒时,得出了这个严谨的结论。
他和谢临渊被“收监”在一间相对净的单人牢房里,有床(硬板),有马桶(崭新,散发着劣质桐油味),墙上没有可疑的污渍,栅栏外还挂着一盏能照亮半个牢房的油灯。这待遇,与其说是蹲大牢,不如说是“配合调查,暂住观察”。
“赵昭的面子,还挺好使。”沈星河把手里能砸死狗的饼掰成两半,递给靠着墙、闭目养神的谢临渊一半,“至少没把咱俩扔臭号里跟虱子作伴。”
谢临渊没接饼,依旧闭着眼,声音低哑:“面子是用‘价值’换的。公堂上我们展示了‘价值’,她投桃报李,展示‘能力’。这是交易。别想多了。”
“知道知道,冰冷的利益交换,成年人世界的法则。”沈星河自己啃了一口饼,费力地咀嚼着,“我就是好奇,她怎么说服刑部那帮老油条,给咱们这待遇的?还‘核查期间,不得用刑,不得提审’?严侍郎那张脸,公堂上黑得跟锅底似的,能咽下这口气?”
“她不需要说服刑部。”谢临渊缓缓睁开眼,眼底没什么情绪,“她只需要让刑部的人知道,这案子皇上关注,都察院盯着,背后可能还牵扯到皇子。这时候,对我们用刑或者‘意外死亡’,风险远大于收益。把我们好吃好喝供着,慢慢查,查不出问题,是他们无能;查出问题,是他们功劳。怎么选,不傻都知道。”
沈星河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着他们去‘核查’那些卷宗?万一他们查个一年半载……”
“不会。赵昭比我们急。”谢临渊打断他,“她需要我们在外面为她做事。最多三天,核查就会有‘结果’。而且,这三天,我们也不能闲着。”
“不闲着?在牢里能嘛?开监狱版逍遥楼分店?”沈星河环顾四周,觉得这业务拓展有点过于硬核。
谢临渊没理会他的调侃,从怀里(不知他怎么带进来的)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炭和几张粗糙的草纸。“公堂上,我观察了旁听席上所有人的反应。有几个人,很有意思。”
“谁?”
“礼部一个姓郑的郎中,在我们提出核查名单时,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膝盖,频率很快,是焦虑的表现。户部一个主事,在楚红袖开口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还有……”谢临渊用炭笔在草纸上快速画着,“坐在最后排角落,那个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的老头,是都察院的经历(小官),但在严侍郎拍惊堂木时,他抬了下头,眼神很锐利,不是普通小吏该有的。我让‘暗鸦’的人记下了他们的相貌,出去后立刻查。”
沈星河听得目瞪口呆:“你……你公堂上不是一直在装病咳嗽吗?还有空观察这个?”
“咳嗽和观察不冲突。”谢临渊淡淡道,“楚红袖也一直在观察,她的目光在严侍郎、郑郎中,还有我身上停留时间最长。她怀疑的名单里,肯定有我们,但也在找别的可能性。”
“那我们……”
“等。”谢临渊在草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画上错综复杂的连线,“等赵昭的消息,等‘暗鸦’的反馈,也等……那个真正陷害我们的人,下一步动作。他们费这么大劲,不会只让我们在牢里住几天就完事。要么,在核查结果上做文章;要么,在牢里制造‘意外’;要么,从外部施压,赵昭放弃我们。”
他分析得冷静透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沈星河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哪是蹲监狱,这是坐在炸药桶上,等着看哪引线先着。
“所以,我们得准备点‘应急预案’?”沈星河压低声音。
“嗯。”谢临渊点头,从布包底层又摸出两个更小的油纸包,递给沈星河一个,“改良版‘安神散’,加了些曼陀罗籽粉,见效更快。必要时候,用这个。”他又指了指牢房角落那个散发着桐油味的崭新马桶,“底部木板是松的,用力能掰开一条缝,下面可能是旧的排水沟,虽然堵死了,但必要时能藏点小东西,或者……传递消息。”
沈星河接过油纸包,又看了看那个马桶,心情复杂。谢临渊这货,真是把“居安思危”和“物尽其用”刻进DNA了,走哪儿都能迅速把环境变成他的主场。
“对了,”谢临渊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星河,“你从藏书阁带出来的那本册子,临摹的内容,都记住了吗?”
“差不多。图有点复杂,但关键的文字和符号都记下了。”沈星河点头,“原册烧了,灰也处理净了。”
“那就好。”谢临渊眼神微沉,“那本册子,是‘投名状’。”
“投名状?给谁的?”
“给赵昭,也是给我们自己。”谢临渊缓缓道,“她需要我们查下毒之人,我们需要她庇护和线索。但光靠嘴说和治病,份量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让她无法轻易舍弃我们、甚至必须倚重我们的‘把柄’,或者……‘共同秘密’。那本关于‘海之眼’和‘阵枢’的册子,就是最好的筹码。它证明了我们确实在找‘三神器’,并且有了进展。把它交给赵昭,相当于告诉她,我们知道她在找什么,也有能力帮她找。但同时,也把我们寻找‘三神器’的行动,正式摆到了她面前,风险共担。”
沈星河明白了。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交出线索,能加深捆绑,获得更多支持,但也意味着彻底走上赵昭的船,再无退路。
“你打算什么时候交?怎么交?”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最好是她需要我们,而我们又恰好能提供她急需的东西时。”谢临渊看向牢房外昏暗的通道,“比如,帮她解决眼前的麻烦,或者……当她自己遇到瓶颈的时候。”
接下来的两天,牢里的子过得异常“平静”。一两餐,按时送来,虽然难吃,但能下咽。狱卒按时巡逻,目不斜视。没有提审,没有刁难,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来“配合调查”的普通百姓。
但沈星河能感觉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巡逻狱卒换班的间隔似乎有细微变化,送饭的杂役眼神偶尔会飘向他们牢房深处,空气中那股劣质桐油味里,似乎混进了一点点别的、更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
谢临渊大部分时间都靠墙坐着,闭目养神,或者用炭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沈星河则利用这难得的“闲暇”,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治疗赵昭毒瘾的下一步方案,以及回忆那本册子上的每一个细节。
第三天下午,变故终于来了。
来的不是狱卒,也不是刑部官员,而是萧绝。
他依旧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在狱卒恭敬的引路下,来到牢房前。狱卒打开牢门,垂手退到远处。
“沈大夫,谢先生,殿下有请。”萧绝的声音平板无波。
沈星河和谢临渊对视一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萧绝走出牢房。没有镣铐,没有押送,三人如同访客般,在狱卒们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刑部大牢。
门外停着的,是那辆熟悉的青布马车。上车后,萧绝才低声道:“核查有‘结果’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上奏,称经查,逍遥楼沈星、谢渊二人,与科举泄题案并无直接关联。举报信查无实据,账目款项清晰。然二人于案发后确有躲避官差之嫌,依律当罚。念其初犯,且于公堂之上所言核查之法,于案情或有裨益,故从轻发落,罚银百两,当堂释放,以观后效。”
罚银百两,当堂释放。这结果,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既给了那些想整他们的人一个台阶下(罚了银,认了“错”),也保全了朝廷的“脸面”,更实现了赵昭“捞人”的目的。典型的和稀泥,但有效。
“幕后推动这个结果的是谁?”谢临渊问。
“都察院苏御史力主,楚红袖将军附议,几位与二皇子、三皇子关系不睦的御史也上了折子。”萧绝道,“刑部严侍郎本想借机再拖,但宫里传了话,皇上似乎对沈大夫公堂上那套‘排查关联’的说辞有些兴趣,提了一句‘倒是个心思灵巧的’。严侍郎便不敢再拖了。”
皇上?!沈星河心里一跳。这都传到皇帝耳朵里了?
谢临渊却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公主府。”萧绝道,“殿下要见你们。有‘结果’了。”
公主府,依旧是那间弥漫着药味的房间。但今,赵昭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见他们进来,她放下文书,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星河身上。
“沈大夫,你开的方子,这几本宫按时服了,咳得少了些,夜里也能睡着一两个时辰。”赵昭的声音依旧轻,但少了些气若游丝的感觉,“你果然有些本事。”
“殿下过奖,是殿下福泽深厚。”沈星河拱手,心里却想,那方子主要是为了排毒和调理脾胃,止咳安神只是附带效果。看来她体内毒素堆积已久,稍微清理一点,身体就有反应。
“客套话免了。”赵昭摆摆手,目光转向谢临渊,眼神变得锐利,“谢先生,你让本宫查的事,有眉目了。”
她将手边那卷文书递给谢临渊。谢临渊接过,快速浏览。沈星河也凑过去看。
文书上是“暗鸦”风格的记录,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上面详细记录了太医院院判周敬尧与“南边药材商”的多次秘密接触,时间、地点、证人(货栈伙计、外室邻居的证词,不知“暗鸦”怎么搞到的)。那药材商经查,是二皇子门下一个管事的远房亲戚,专门负责为二皇子暗中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而周敬尧通过这个渠道,不仅收受巨额贿赂,还为二皇子传递宫中的消息,包括……各位贵人的脉案和用药情况。
关于落井宫女香云,记录显示,她那个“跑船失踪”的弟弟,去年曾偷偷回京,在城西一家赌坊欠下巨债,被扣押。但就在香云“落井”前三天,赌债被人还清了,弟弟也被送出了京城。还债的人,经查是内务府一个管事,而那个管事,是三皇子生母(已故宸妃)当年带入宫的旧人。
两条线,分别指向二皇子和三皇子。但文书最后特别注明:经查,周敬尧与三皇子那边的人也有过私下接触,内容不详。而那个内务府管事,与二皇子府上一个采买,是姻亲。
水,比想象的还要浑。两条线似乎独立,又隐隐交织,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果然是他们。”赵昭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如释重负?“一个想要本宫手里的东西,一个想借着控制本宫,拿捏某些人。真是本宫的好皇兄,好皇侄。”
沈星河听得心惊。二皇子想要赵昭手里的东西?是什么?三皇子想控制赵昭拿捏谁?皇帝?还是其他皇子?
“殿下,这些线索,虽然指向明确,但都是间接证据。”谢临渊放下文书,平静地说,“周敬尧可以抵赖是正常药材买卖,宫女弟弟的事可以推给赌坊。扳不倒皇子,甚至动不了他们分毫。最多,处理掉周敬尧和那个管事,打草惊蛇。”
“本宫知道。”赵昭看向他,眼神深邃,“所以,本宫要的不是扳倒他们。至少现在不是。本宫要的,是自保,是让他们暂时缩回去,别再来烦本宫。也是……”她顿了顿,“让你们,看清楚形势,做出选择。”
她在他们站队。用这些致命的线索,他们彻底绑上她的战车。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中(他居然能把东西带进公主府?)取出那份他临摹的、关于“海之眼”和“阵枢”的麻布卷,双手奉上。
“殿下,这是草民与表弟,前次机缘巧合所得。或许,对殿下有所助益。”
赵昭目光一凝,接过麻布卷,展开。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微微急促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扭曲的古文和阵法图。
“这是……前朝《灵枢秘录》的残篇?!你们从哪里得到的?!”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
“机缘巧合,在一处废弃书库中寻得。”谢临渊避重就轻,“此物提及‘海之眼’为阵枢,可‘接天引星,定位十方’。或许,与殿下所寻之物,有所关联。”
赵昭抬起头,目光在沈星河和谢临渊脸上来回扫视,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惊,有狂喜,有审视,也有一丝更深的忌惮。她显然明白这份“礼物”的分量,也明白送出这份“礼物”意味着什么。
“好,很好。”赵昭缓缓卷起麻布卷,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救命稻草,“这份‘礼’,本宫收下了。从今起,你们便是本宫的人了。科举泄题案,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人找你们麻烦。逍遥楼,三后可重新开业。‘暗鸦’所需资源,可找萧绝支取。但你们需记住,”她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上了本宫的船,便需同心同德。若有二心,或办事不力……本宫能给你们的一切,也能随时收回。而且,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草民明白。”沈星河和谢临渊躬身应道。
这“投名状”,算是正式递出去了。他们和赵昭,从此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与风险彻底捆绑。
“还有一事。”赵昭将麻布卷小心收好,重新靠回软榻,脸上露出一丝倦意,“三后,宫中设宴,为北漠使团接风。本宫需出席。沈大夫,你随本宫入宫。本宫这身子,需你在一旁照应。谢先生,”她看向谢临渊,“北漠使团此次来意不明,朝中暗流汹涌。本宫要你动用‘暗鸦’,盯紧使团在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与几位皇子的接触。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宫宴?北漠使团?沈星河心头一跳。这刚出牢门,又要进皇宫?还带着赵昭这个“病号”?
“草民遵命。”谢临渊应下,似乎对这项危险任务并不意外。
离开公主府,重新坐上那辆青布马车,沈星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比在牢里还累。
“这下算是彻底绑死了。”他苦笑道。
“意料之中。”谢临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至少,我们有了明确的保护伞和资源。接下来,可以放开手脚做我们该做的事了。宫宴是个机会,能接触到更多核心人物,或许能找到关于‘星辰引’的更多线索。北漠使团……也是个变数,可以利用。”
“你就不怕赵昭过河拆桥?”
“怕,所以我们要让她觉得,桥那边有她更想要的东西,而且只有我们能帮她拿到。”谢临渊转过头,看向沈星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比如,‘三神器’。比如,彻底清除她体内的毒,让她恢复健康,甚至……拥有反击的力量。我们的价值越大,她就越舍不得拆桥。”
沈星河看着谢临渊在昏暗车厢中显得格外冷静锐利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家伙可能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每一步,包括这“投名状”该怎么递,递出去后该怎么走。
与虎谋皮,险中求存。而谢临渊,似乎正在努力让自己,变成那头虎……不可或缺的利爪,或者,大脑。
马车驶向城西归田庄。而沈星河知道,他们的逍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等待他们的,是更诡谲的宫廷斗争,更危险的异国使团,以及那渺茫却又致命的“三神器”之谜。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