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动。
我也没动。
我们就站在坡顶,看着山脚下。李婶已经走出村子了,正沿着那条土路,一步一步往后山走。她的脚步很慢,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踩在自己家院子里。
“你拉不住她的。”老人说。
我没应。我只是攥紧拳头,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她男人在树底下等她呢。”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三年前走进去的,现在还在那儿坐着。她这三年没忘,可她也撑不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脸上那些黑纹,在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从脖子爬上来,爬过下巴,爬到脸颊边上。那些黑纹在动,像活的一样。
“那棵树,”老人忽然说,“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他指着后山那棵倒槐树。从这儿看,那棵树大得吓人,树冠盖住了半个山坡,那些枝丫伸出来,像无数只手在抓天。
“那是槐村地本紊乱的核心。”他说,“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诡异——区域源头级。”
区域源头级。
我没听过这个词。可我听懂了“核心”两个字。
“它的,”老人继续说,“吸天本的残气。它的枝,啃人本的散逸。它拿三本之力养自己,养得越壮,这村子的本就越乱。”
他顿了顿,指着村子里那些灰白的屋顶:
“那些灰雾,就是从它身上来的。那些温柔低语,也是从它身上来的。它在‘勾人念’。”
勾人念。
我听见这三个字,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些声音——
“别撑了——”
“忘了吧——”
“忘了就不苦了——”
“它不抓人。”老人说,“它只是把人心里的念头,放大了。”
他看着我:
“谁不想忘?谁不想歇?谁不想把那些苦、那些痛、那些记着就睡不着的事,都扔了?那棵树就是在帮你做这件事——把你的念头放大,放大到你觉得,忘了才是对的。”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李婶——”我开口。
“她想她男人想了三年。”老人说,“那棵树就帮她放大这念头——放大到她想得受不了了,就自己走进去。”
自己走进去。
我看着李婶的背影。她已经走到山脚下了,再往前,就是那片灰雾。
“那棵树,”老人忽然说,“没法毁。”
我愣住。
“没法毁?”
“没法毁。”他说,“刀砍,火烧,都没用。你砍它一枝,它长十枝;你烧它一片,它生十片。物理的东西,对诡异没用。”
他看着我:
“末不毁本,本不灭末。这是规矩。”
末不毁本,本不灭末。
我听着这八个字,心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用斧头砍那些须——砍断了,又长出来;砍断了,又长出来。
“那该怎么办?”我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着那棵树:
“它有核。”
核?
“藏在最深处的须里。”他说,“那是它的本核。找到它,把它换出来,那棵树就镇住了。”
换出来。
我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用我的本,换它的核。
“那本核是什么?”我问。
老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人。”
我愣住。
“是人?”
“是百年前这村子的守本人。”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他失本了,就变成了那棵树。他的本核,至今还在树心深处,被那些缠着,醒不过来。”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守本人失本后,会变成诡异。
那棵树,曾经也是守本人。
“那他——”我张了张嘴。
“他还活着。”老人说,“可他不是人了。他是核,是,是这棵树的命。只要他的本核还在,那棵树就死不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三道红纹还在闪,一明一暗。
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老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说:
“守本人,要么失本成诡,要么以身镇诡。没有第三条路。”
又是这句话。
我攥紧拳头。
“那要怎么找到他的本核?”我问。
老人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怀里那本《守本录》。
我愣了一下,把书掏出来。
翻开。
书页中间,夹着一片叶子。
槐树叶。
可这叶子是黑的,叶脉是灰的,那些灰脉在纸上扭着,像活的。
“这是——”我抬起头。
“上一代守本人留下的。”老人说,“那叶子是从倒槐树上掉下来的。叶脉的纹路,指向本核的大致方位。”
我盯着那片叶子。那些灰脉在动,一点一点,像在指路。
“可你怎么进去?”老人忽然问。
我抬起头。
“从树到树心,要走很久。”他说,“越往里走,末力越重。你没学会‘容末’,走不到一半,本就被吸了。”
容末。
我抬起手臂,看着那道黑纹旁边那层灰。它在光底下微微动着,像活的。
“你不是已经容了一丝吗?”老人说,“可那不够。你得学会把自己的本,分一丝给那棵树,让它以为你是同类。”
分一丝给那棵树。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很静。
“那李婶——”我开口。
老人转过头,看着山脚下。
李婶已经走进灰雾里了。她的背影模模糊糊,看不太清。可那些灰藤从地上爬起来,缠住她的脚踝,把她往树下拉。她的脸上,竟然露出笑容。
像是终于解脱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想救她,”老人说,“就得先学会‘以末制末’。”
他看着我:
“明夜子时,你带着那本《守本录》,来树边上找我。我教你第一步——怎么把自己的本,分一丝给那棵树。”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那些黑纹正在快速蔓延——已经爬到了下巴,正往脖子上爬。
“你——”我开口。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像叹气:
“我撑不了多久了。”
我愣住。
他转过身,指着山下:
“你学得快,她还有救;学得慢,下一个走进去的,就是你娘。”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脚下,母亲还站在路口。
她没动。可她脚踝上那灰线,粗得刺眼——比早上又粗了,粗得像一麻绳。
那线,正一点一点,往后山的方向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