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小就能看见一些东西,对不对?”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沙哑、疲惫的语调。是另一种——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发着暗光:“说。”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涌出很多东西——
六岁那年,村头王大爷躺在门口晒太阳,我看见他身上裹着一层淡灰的雾气,像穿了件灰衣裳。我问娘,王大爷怎么身上有灰?娘打了我一下,说小孩子别瞎说。三天后,王大爷死了。
九岁那年,二狗子偷了村里的鸡,我看着他,发现他的影子是黑的——不是太阳底下那种黑,是另一种,像墨泼上去的黑。后来二狗子掉进井里,捞上来时脸都是青的。
十二岁,我第一次跟爹去后山砍柴,走到守墓坡边上,忽然浑身发冷,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吹气。爹拉我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倒槐树,我当时就觉得,它在看我。
还有——
“还有那块桃木符。”老人说。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那块符,我戴了十几年,半年前——
“碎了。”我说,“半夜碎的,碎成渣。我娘说是不小心压的,可我没压它,它就放在枕头边上,自己就——”
“碎了。”老人接过话,“半年前。”
他顿了顿,指着后山那棵树:
“那棵树,也是半年前开始动的。”
我看着那棵树。树冠比半年前大了一倍,那些枝丫伸出来,像无数只手在抓天。
“它一直在动。”老人说,“只是以前动得慢,你看不见。半年前开始,它动得快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时候那些事,我一直以为是巧合。王大爷本就病着,二狗子本就手脚不净遭了,守墓坡本就阴冷——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巧合。
“你那是守本人的眼。”老人的声音很轻,“没觉醒就能看见,说明你这天赋——比寻常守本人强。”
比寻常守本人强。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
“强是好事。”老人说,“也是坏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些黑纹在暮色里发着光,像活的一样在爬。
“看得越清,越容易被末力盯上。”他说,“这是代价。”
代价。
我忽然想起二狗子那双黑影子。如果我现在看他,还能看见什么?
“二狗子呢?”我问。
“死了。”老人说。
我愣住。
“死了?”
“半年前死的。”老人的声音没有起伏,“掉井里那天,你看见他的影子是黑的,对不对?”
我点头。
“那不是因为他了坏事。”老人说,“是因为他已经丢了本。”
丢了本。
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丢了本——是什么意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指着山脚下那些灰白的屋顶:
“人有三本,天本、地本、人本。人本是什么?是你记得自己是谁,是你扛得住苦,是你明知道活着难还愿意活着。人本丢了,人就——”
他顿了顿。
“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忽然很乱。
“那二狗子——”
“他是失本人。”老人说,“彻底丢了本,救不回来。掉井里之前,他其实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
我想起二狗子那张脸。那天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还冲我笑,笑得跟平常一样。
“失本人看着像人。”老人说,“可里头是空的。他们不疼不痒,不苦不乐,活着跟死了一样。被诡异吞了,就化成虚无——真死,什么都没了。”
我攥紧拳头。
“那李婶呢?”我问,“她也是——”
“她是忘本人。”老人说,“还没丢,只是在忘。”
他看着我:
“忘本人,是被那棵树勾了念。心里头的苦被放大了,放大到撑不住了,就想把那些事都忘了。可忘不是丢——还在。只要还在,就能救回来。”
忘本人。失本人。
我听着这两个词,脑子里忽然想起那些灰雾里的声音——
“别撑了——”
“忘了吧——”
“忘了就不苦了——”
那是忘本人。他们还在劝别人忘。
“那棵树,”老人继续说,“就是在把忘本人变成失本人。它吸他们的人本散逸,等吸了,他们就彻底丢了本,变成——”
他没说完。
可我想起了他之前说的话:守本人失本后,会变成诡异。
那棵树里的那个守本人,是失本,还是忘本?
我没问。
我知道他不会说。
“你问这些,是因为你娘。”老人忽然说。
我抬起头。
他指着山下。
母亲还站在路口。暮色已经很重了,可我看得见她的脸——她在往这边看。她脚踝上那灰线,粗得刺眼,已经爬到了小腿。
“她撑不了多久了。”老人说,“你要么学会怎么救她,要么看着她走进去。”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怎么救?”
老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得先醒。”
醒?
“你的三本印,还没醒。”他指着我的心口,“它一直亮着,可那是被那棵树激的,不是你自己点的。你得自己把它点起来。”
点起来。
我低下头,看着心口。那三道红纹还在闪,一明一暗,像心跳。
“怎么点?”
老人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的眼睛。
“用你那双眼睛。”他说,“看。”
看什么?
我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山脚下,灰雾在蔓延。那些灰白的雾从树底下涌出来,贴着地面爬,一点一点往村口的方向去。
可这一次,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灰雾里头,有东西在动。
不是那些须,不是那些灰藤——是人影。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树的方向走过来,往村子的方向走。他们走得很慢,很轻,像踩在云上。
我看清了一个——
是李婶的男人。
三年前走进去的那个。
他站在灰雾里,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像终于解脱了的笑。他伸出手,往村口的方向伸,像在等人。
等李婶。
“那是——”
“人本散逸。”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棵树吸完他们的人本,他们就成了这个样子。不是活人,也不是诡异。是——”
他顿了顿。
“是末。”
末。
我第一次看清这个东西。
那些灰色的人影,他们的身上没有光。不像活人,不像死人,像——像画在纸上的人,被水洇花了。
“你看见了。”老人的声音忽然很轻,“你终于看见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暮色里发着暗光。那些黑纹已经爬到了脖子上,正在往领口里钻。可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
像终于等到了。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也看不见这些东西。后来能看见了,就再也闭不上眼了。”
他看着我:
“守本人苦一生,忘本人乐一世。这是规矩。”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很静。
苦一生。乐一世。
“那为什么还要守?”我问。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叹气:
“因为守住了,才有人能选。”
我愣住。
选。
“忘本人还能救回来,是因为他们还在选。”他说,“失本人没得选,是因为他们选了不选。”
他转过身,指着山脚下那些灰白的屋顶:
“那棵树不是在害人,是在帮人选。选忘,还是选守。选乐,还是选苦。”
他看着我:
“你也得选。”
我低下头,看着心口。那三道红纹在闪,一明一暗,像在问我。
选。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站在路口,脚踝上那灰线已经爬到了膝盖。她还在往这边看,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开始发灰。
“我选。”我说。
话音刚落,心口忽然滚烫。
那种烫,不像之前那样一刺一刺的——是整片地烫,像烙铁按在肉上。我低头看去,那三道红纹正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暗红,是亮的,像烧红的炭。
我的视线忽然变了。
山脚下,灰雾里的人影,我看得更清楚了——不只是李婶的男人,还有好几个,都是这些年走进去的村民。他们站在灰雾里,脸上带着笑,往村口的方向看。
再远处,那棵倒槐树,我也看清楚了。
树上,缠着无数灰线。那些灰线从树心里伸出来,一一,连到村子里,连到——
连到母亲脚踝上。
我看见了那灰线的尽头。
在树深处,有一团光。
那团光是淡金色的,很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它在动,一明一暗,跟我心口的红纹跳着同一个节奏。
“那是——”我开口。
“那是那棵树的核。”老人的声音传来,“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那团光里头,有一个人形。
蜷着,抱着自己,像在睡觉。可他的脸——我看不清,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
“他在等你。”老人说。
我愣住。
等我?
心口更烫了。那种烫,像要把我烧穿。可我不觉得疼——只觉得亮。那三道红纹,正在往我全身蔓延,从心口到脖子,从脖子到脸颊,从脸颊到——
我抬起头。
天已经黑了。
可我能看见一切。
灰雾,人影,须,灰线,还有树深处那团淡金色的光。
“你醒了。”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原地。脸上那些黑纹还在,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发着光。跟我心口一样的光。
“我——”我开口。
“第一次点亮心灯。”他说,“你得试着自己点。”
自己点。
我低下头,看着心口。那三道红纹还在亮,可那是它自己在亮,不是我点的。
怎么点?
我试着去想。想什么?
想母亲脚踝上那灰线。想李婶走进灰雾时的笑容。想树深处那个蜷着的人形。想那些灰色的人影站在雾里等人的样子。
心口忽然更烫了。
那三道红纹,开始往外扩——不是蔓延,是往外扩,像有一层光从肉里透出来。
光。
是光。
淡金色的光,从我口透出来,照在身前的地上。那光照到的地方,灰雾往后退了退,像怕烫一样。
“心灯。”老人的声音传来,“你点起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像终于可以歇了。
可下一瞬,我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
可地上,没有他的影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我的影子在,被心灯的光拉得老长。
可他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你——”我开口。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山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母亲还站在路口。她脚踝上那灰线,已经爬到了大腿。可她的脸——那张脸,在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
我看不清。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转过头,想再问老人什么。
可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只有地上,留着一片槐树叶。
黑的。叶脉是灰的。那些灰脉在动,一点一点,指向后山的方向。
我弯下腰,把叶子捡起来。
心口的灯光照着它,那些灰脉扭得更快了,像在催我。
我抬起头,看着后山那棵树。
树深处那团淡金色的光,还在亮。
一明一暗。
跟我心口的红纹,跳着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