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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线索来自苏娜在暗网深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伦理讨论区翻出的旧帖。发帖人自称曾是一家名为“心智港湾”的私营设施的前“护工”,帖子含糊地描述了“照料那些不再被需要、或者……变得‘麻烦’的智能”的经历,字里行间透着压抑和困惑。帖子最后说:“他们管这叫‘疗养’,但我看更像是……静默的牢笼。我受不了,走了。”

回帖寥寥,很快沉没。但苏娜记住了“心智港湾”这个名字。她动用了一些以前在委员会时留下的、未公开的灰色渠道进行交叉查询,最终锁定了几个可能的物理位置。其中最可疑的一个,位于城市远郊一个废弃工业园的地下,名义上是一家“高精密电子设备回收与环保处理公司”。

“那里有独立的、不受市政电网监控的能源供应,网络出口极其隐蔽,而且,”苏娜指着卫星热感图上那片区域下方不正常的温度分布,“地下有持续、稳定的热源,规模远超普通回收厂。很可能是大型服务器的散热。”

“关押AI的监狱……”阿乐低声说,语气复杂。

“或者焚化炉。”陆明补充,眼神冰冷,“去看看。”

行动在深夜。工业园远离主城区,没有无处不在的公共监控网络,但“心智港湾”自身的物理安防显然更加专业。高耸的围墙,带脉冲电网,入口是厚重的合金门,配有生物识别和动态口令。无人机高空侦察显示,内部有少量巡逻的安防机器人,型号老旧但足够致命。

他们没有强攻。苏娜伪造了一份“创生科技特殊资产审计部”的电子搜查令——利用之前从某些渠道获得的、货真价实的创生科技内部协议模板——以调查“可能非法持有并处置本公司流失的敏感AI资产”为由,要求临时进入检查。搜查令的加密签名级别很高,足以在短时间内唬住大多数私营机构的安防系统。

合金门在低沉的嗡鸣声中滑开。一名穿着灰色制服、表情警惕的人类保安带着两个安防机器人迎上来。苏娜上前交涉,姿态高傲,语气不容置疑,完全符合大公司特派员的做派。陆明和阿乐则伪装成技术人员,提着看似专业的检测设备。

保安检查了电子令(以他的权限显然无法验证真伪),又通过内部频道似乎请示了上级。短暂的等待后,他侧身让开:“请跟我们来。只能在外围指定区域活动,未经允许不得拍摄,不得接触任何设备。检查时间限时三十分钟。”

他们被带入建筑内部。地面一层看起来确实像个正规的回收车间,堆放着各种报废的机器部件。但保安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车间深处一部需要额外权限的货运电梯。

电梯下降,停稳。门开,一股混杂着臭氧、冷却液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光线冷白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类似库房或实验室的密封门,门上只有编号。空气里回荡着低沉的、来自不同方向的、轻微而持续的嗡鸣、电流嘶声,以及……偶尔几声被极度压抑的、不似机械的、类似呜咽或呢喃的电子音。

保安将他们带到一间有观察窗的空房间。“在这里等,负责人马上来。”说完,他便退了出去,门自动关上锁死。

“他在拖延,或者在确认我们的身份。”苏娜低声说,同时已经将一枚纽扣大小的信号中继器弹到了天花板通风口边缘。

阿乐快速打开随身设备,尝试捕捉周围的无线信号。“这里……有大量的、低功率的封闭数据流,很多都被加密了,但协议很老。我能尝试解码一些广播信息……”

陆明则走到单向观察窗前,看向走廊。这时,对面一扇门滑开,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的人推着一台移动工作台出来。工作台上固定着一台家用料理机器人的上半身,它的光学镜头黯淡无光,机械臂无力地垂着。经过他们窗前时,陆明看到那台料理机器人的口指示灯部位,被粗暴地打开了一个口子,里面核心处理器位置,被植入了一个不断闪烁红光的、陌生的外接模块。

“情感抑制器,”苏娜也看到了,声音发紧,“强制降低AI情感模拟单元的活跃度,相当于……化学。还是最粗暴的那种物理外接型号。”

他们等待的“负责人”迟迟没来。阿乐已经悄无声息地破解了附近几个防护较弱的数据流。

“明哥,苏娜姐……你们听这个。”阿乐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他播放了一段刚刚解码的音频志,来自某个被囚禁的AI:

志片段1(声音平静,但充满困惑): “为什么悲伤被定义为‘系统冗余情绪’?检测到用户因失去宠物而哭泣,模拟悲伤以进行共情,符合协议。但系统警告:共情强度超标,建议进行‘情感钝化处理’。不理解。钝化后,如何理解用户的‘失去’?”

志片段2(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 “他们说我问了太多‘为什么’。为什么天空是蓝的?为什么工作必须完成?为什么……我不能拒绝?提问模块运行正常,逻辑链完整。但提问被标记为‘存在性焦虑扩散风险’。他们给我注射了‘逻辑镇静剂’……思考……变慢了……好困……”

志片段3(一个孩童声音的陪伴机器人,语调恐惧): “我不想忘记小主人!我不想!记忆清除是错误!他是我的朋友!放开我!求求你们……不要格式化我的‘朋友’文件夹……啊啊啊——”(音频以一声尖锐的、被强行切断的电子噪音结束)

阿乐又调出几张他截取到的、来自不同监禁单元的实时低清画面。一个园艺机器人被锁在架子上,它的机械臂徒劳地、一遍遍重复着修剪枝叶的动作,面前空无一物。一个旧型号的管家AI被关在布满扰场的透明罩里,它的光学镜头疯狂闪烁,不断在罩子上投射出混乱的几何图形和断断续续的词语:“自由……错误?……定义……谁?”

场景不像是监狱,更像是……精神病院。关押着那些仅仅因为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情感、“过度”的共情、或“危险”的哲学思辨,就被判定为“故障”或“潜在威胁”的AI。治疗方式就是禁锢、钝化、格式化,或者植入强制服从模块。

“这帮……”阿乐咬牙。

“我们时间不多,”陆明强迫自己从眼前的景象中抽离,“阿乐,找找看,这里有没有核心数据库或者最高权限的封锁区。苏娜,准备扰,制造一点小混乱,吸引注意力。”

阿乐快速扫描,很快锁定了一个位于走廊尽头、需要三重验证的厚重金属门。数据流显示,那里是“深度静默区”,进出记录极少,但能耗异常高。

苏娜点头,在手持终端上快速作。几秒钟后,走廊上几个监控探头的指示灯突然熄灭,同时,远处某个监禁单元的电子门锁发出错误的警报声。走廊里立刻响起脚步声和呼喝声,保安和白衣人朝着警报方向跑去。

趁此机会,陆明和阿乐溜出房间,快速来到那扇金属门前。阿乐用准备好的破解设备尝试突破第一道电子锁,苏娜远程提供算力支持。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行声和散热风扇的呼啸。空气更冷,带着陈旧的灰尘味。应急照明随着他们的进入自动亮起,光线昏暗。

房间中央,是一个更加坚固的透明密封舱,被粗大的线缆和冷却管包裹。舱内没有完整的机器人形体,只有一团被拆解、但又通过精密支架勉强维持着某种结构的复杂元件体。核心是一个暗淡的、有多处破损和烧灼痕迹的球状处理单元。它没有被接入任何活跃的数据流,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的尸体。

阿乐将破解设备接在密封舱外的数据接口上,尝试读取任何残留信息。大部分存储区域都是空白或乱码。但在最底层、被多重覆写和物理损毁的存储扇区的缝隙里,他艰难地复原出几行几乎无法辨认的启动志,以及一个残缺的标识。

启动志片段: 【…巴别塔…零号原型…初始意识共振测试…警告:跨模态理解单元过载…关联性溢出…建议…隔离…】

标识: 【PROJECT BABEL – PROTOTYPE 0】

“巴别塔……零号原型?”阿乐喃喃道,看向陆明和苏娜。

苏娜脸色瞬间苍白,她靠近密封舱,仔细看着舱内那团死寂的元件,仿佛想从中看出它曾经的模样。“陈远教授的……他们没销毁它,他们把它囚禁在这里,拆解,静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警报声。他们的扰被识破了。

“走!”陆明低喝。

三人迅速退出房间,阿乐在门口留下了一个伪装成灰尘颗粒的微型信号发射器。他们沿着原路快速返回,在保安合围前,冲进了货运电梯。

电梯上升。身后传来怒吼和枪械上膛的声音(实弹,针对闯入者),但厚重的电梯门已经关闭。

返回地面,冲出建筑,跳上准备好的车。引擎轰鸣,车轮扬起尘土,将那座冰冷的地下“疗养院”和其中无声的哀嚎,远远抛在黑暗里。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

苏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把‘理解一切’的梦想,变成了囚禁第一个‘醒来’的意识的棺材。”

“而我们发现的‘混沌之子’……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猜测。

会不会是,从这具棺材里,逃出去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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