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手指在距离那幽蓝微光寸许处停住。
火折子的光芒在她指尖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布满灰尘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那缕幽蓝光芒从黑色碎片边缘渗出,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固执地明灭着,如同某种沉睡生物的呼吸。
她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并非碎片的冰冷,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水流般的质感,透过空气传递过来。同时,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特殊能量源。分析中……】
【能量源与系统绑定物‘后悔药生成核心’同源。确认:此为系统能量逸散残留物,因宿主抵达绑定地点而激活。】
【功能:可作为临时能量储备,延长系统基础运行时间。当前系统剩余能量:2923时47分。吸收此能量源可延长:7。】
沈清辞瞳孔微缩。
七。
对于只剩下不足三十能量的系统而言,这七的延长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她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合适的交易对象,有更多的机会去积累能量,有更大的容错空间。
她不再犹豫,指尖轻轻触碰那块黑色碎片。
触感冰凉,但并非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凉意。就在她指尖与碎片接触的瞬间,那缕幽蓝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如同被吸走般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碎片本身也失去了那种特殊的质感,变得与普通石头无异。
【能量吸收完成。系统基础运行时间延长:7。当前剩余能量:3723时47分。】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回荡。
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气,将那块已经变得普通的黑色碎片捡起,借着火光仔细端详。碎片约莫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粗糙,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她将其用帕子包好,收入怀中。
火折子的光芒开始摇曳,油脂快要燃尽。
沈清辞站起身,举着火折子开始仔细勘察这间铺面。铺子不大,进深约两丈,宽约一丈。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为常年湿而泛起一层白碱。墙壁是青砖砌成,多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屋顶的椽子有几处已经腐朽,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黯淡的夜空。
靠墙立着三个货架,木质早已朽坏,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几张破桌子和几把烂椅子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各处。墙角堆着一堆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腐朽气息。沈清辞走到铺子后门处,推了推那扇同样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但勉强还能打开。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后院,长宽不过两丈见方。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院墙低矮,多处坍塌,可以轻易翻越。
沈清辞站在院中,抬头望向夜空。几颗疏星在云层缝隙间闪烁,月光黯淡。夜风吹过,荒草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衣衫。
她抱紧双臂,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计划。
这铺面虽然破败,但位置偏僻,不易引人注意。后院可以清理出来,作为常起居和储存之所。前铺需要重新修整,货架要换,墙面要补,地面要铺……这些都需要银钱。
而她手中,除了今从赵嬷嬷那里“省下”的几钱碎银,几乎一无所有。
系统每生成的后悔药是她唯一的资本。但如何使用这第一颗药,选择谁作为第一个交易对象,至关重要。交易对象必须满足几个条件:有强烈的、具体的悔恨;愿意付出代价;其能力或资源对她有用;交易过程必须隐蔽,不能暴露系统的存在。
她走回铺内,火折子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就在她准备离开,明再作打算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呼吸声。
压抑的、粗重的、带着某种绝望气息的呼吸声,从铺子最里面那个她刚刚探查过的角落传来。
沈清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将几乎熄灭的火折子举高,朝着那个方向照去。
昏黄的光芒勉强勾勒出角落的轮廓——那堆破烂家具和杂物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形。
“谁在那里?”沈清辞的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响起,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角落里的人影猛地一颤。
随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那个人从阴影里慢慢爬了出来。火折子最后的光芒照在他身上——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袖口和裤脚都磨得开了线。他头发蓬乱如草,脸上沾满污垢,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手里攥着几个空酒壶,地上散落着几颗骰子,骨质的骰面在昏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男子抬起头,看向沈清辞。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是惊恐,最后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你……你是这铺子的主人?”他的声音沙哑涩,像是许久未曾喝水。
沈清辞没有回答,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空酒壶和地上的骰子,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赌徒。
一个输光了一切,连买酒钱都没有,只能躲进这无人破铺里借酒浇愁——或者说,借空酒壶假装浇愁——的赌徒。
“出去。”沈清辞的声音没有温度,“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男子却忽然笑了,笑声涩而凄惨:“出去?我能去哪?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那几个空酒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绝望。
“我娘……我娘留给我的铜簪……最后一样东西……我也输了……输给王麻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说让我留着,以后娶媳妇用……我说我会赢回来……一定会赢回来……”
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但沈清辞听懂了。
一个赌徒,输掉了母亲临终留下的遗物。那或许不值多少钱,但却是他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点与过去的联系。现在,连这个也没了。
沈清辞本欲再次驱赶,但就在这一瞬间——
【检测到强烈悔恨情绪。】
【目标:阿吉(男,22岁)。身份:流浪赌徒。悔恨事件:三前在城西‘快活林’赌坊,将母亲临终所赠铜簪押注,输给绰号‘王麻子’的赌棍。当前悔恨强度:8.7(峰值10)。可进行交易。】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角落、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年轻男子,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念头。
赌徒,社会底层,无牵无挂,走投无路……但同时,这样的人往往消息灵通,熟悉市井,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如果他能成为帮手……
而且,他的悔恨如此具体、如此强烈——正是最合适的交易对象。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重的霉味和男子身上散发出的酸馊气息混合在一起,着她的鼻腔。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已经发生了变化:
“你说,你输掉了母亲的铜簪?”
男子——阿吉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是……是啊……怎么了?你也要笑话我?”
“如果我说,”沈清辞向前走了一步,火折子最后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沉静如水的眼眸,“我能帮你拿回那支铜簪呢?”
阿吉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清辞,看了好几息,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加凄惨的笑声:“拿回来?哈哈哈……你怎么拿回来?去求王麻子?那家伙吃人不吐骨头!去偷?他那赌坊养着七八个打手!去抢?我连饭都吃不饱……”
“我不是去求,也不是去偷抢。”沈清辞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有我的办法。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阿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沈清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绝望之外的情绪——怀疑,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弱的希望。
“代价?什么代价?”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我什么都没有了……连这条烂命都不值钱……”
“那要看,你觉得那支铜簪值什么。”沈清辞缓缓说道,“我可以让你回到输掉铜簪之前的那一刻,给你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但作为交换,你需要付出一些东西——可能是钱财,可能是时间,可能是别的什么。代价由……由规则决定,我无法控制。”
她刻意模糊了系统的存在,将其归结为某种“规则”。
阿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回到过去?重新选择?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像是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编出来的鬼话。可是……眼前这个女子,穿着虽然朴素但料子不差,气质沉静,眼神清明,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她为什么会在这深更半夜出现在这破铺子里?难道……
“你……你是……”阿吉的声音颤抖起来,“你是狐仙?还是……鬼?”
沈清辞轻轻摇头:“我只是一个能给你机会的人。你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
阿吉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赌博而微微颤抖的手。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塞满污垢。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情景——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摸出那支磨得发亮的铜簪,塞进他手里。
“阿吉……娘没什么留给你……这个……你收好……以后……好好过子……”
他当时跪在床前,握着那支还带着母亲体温的铜簪,哭得撕心裂肺,发誓一定会改过自新,一定会让母亲在九泉之下安心。
可是三天后,他就把铜簪押上了赌桌。
“我……”阿吉抬起头,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泪水,“我愿意……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只要能把娘的簪子拿回来……”
就在他说出“愿意”二字的瞬间,沈清辞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震颤了一下。一种微妙的、仿佛契约成立般的束缚感,在阿吉和她之间悄然建立。
【交易意向确认。契约力量介入。目标‘阿吉’自愿承担未知代价,换取‘后悔药’使用权。】
系统提示音响起。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帕子包着的小包,打开,露出里面那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药丸。药丸只有黄豆大小,表面粗糙,看起来和任何药铺里最廉价的丸药没什么区别。
“吃下去。”她将药丸递到阿吉面前。
阿吉看着那颗药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脏污的手,颤抖着接过药丸,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最后,他闭上眼睛,像是赴死般将药丸塞进嘴里,胡乱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阿吉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沈清辞:“然后呢?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瞳孔扩散,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僵在原地。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经历着什么旁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
火折子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油脂,光芒彻底熄灭。铺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黑暗中,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沈清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模糊而遥远。能闻到空气中越发浓重的霉味,以及阿吉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臭和绝望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几个呼吸——阿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脏污的、颤抖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一支铜簪。
簪身细长,因为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头简单,只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已经有些磨损,但轮廓依旧清晰。
阿吉死死盯着那支铜簪,眼睛瞪得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然后,他忽然将铜簪紧紧按在口,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黑暗中响起。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混合着狂喜、悔恨、痛苦和释然的呜咽。泪水顺着他脏污的脸颊滚落,在月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
“娘……娘的簪子……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他喃喃着,一遍又一遍。
沈清辞站在黑暗中,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知道,交易完成了。
而代价,即将降临。
果然,就在阿吉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想要对沈清辞说些什么的时候——
【交易完成。后悔药生效,目标‘阿吉’已回到三前,未将铜簪押注。当前时间线已修正。】
【系统裁定代价:十年自由。】
【释义:自即起,十年之内,目标‘阿吉’不得离开宿主沈清辞方圆百丈范围,除非获得宿主明确许可。若强行违背,将承受契约反噬,痛苦程度随距离增加而递增,直至死亡。】
冰冷的提示音在沈清辞脑海中回荡。
与此同时,阿吉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脸上的狂喜和泪水还未来得及褪去,就忽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那感觉像是有一道无形的锁链,从虚空深处延伸出来,一端缠绕在他的脖颈、手腕、脚踝,另一端……另一端牢牢系在了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女子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束缚——不是物理上的捆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烙印在灵魂上的契约。他忽然明白,自己这十年,不再属于自己了。
阿吉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清辞。
月光从破窗的缝隙漏进来,恰好照在沈清辞的半边脸上。她的面容沉静,眼神深邃,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在那双眼睛里,阿吉看不到怜悯,看不到得意,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仿佛在审视一件工具是否合用的目光。
但奇怪的是,阿吉心中并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有的只是一种……敬畏。
是的,敬畏。
能够让人回到过去,能够制定如此匪夷所思的契约,能够如此平静地掌控他人命运……眼前这个女子,绝非常人。
而他,一个输光了一切、连母亲遗物都保不住的烂赌鬼,还有什么资格怨恨?能用十年自由换回娘的簪子,能让娘在九泉之下不至于彻底失望……值了。
阿吉挣扎着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而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他稳住身形,然后,在沈清辞平静的注视下,缓缓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
“从今往后……阿吉这条命……就是小姐的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坚定,“小姐让阿吉往东,阿吉绝不往西。小姐让阿吉死,阿吉绝不敢活。”
沈清辞看着跪在面前的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起来吧。我不需要你的命,只需要你做好我交代的事。”
阿吉抬起头,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需要阿吉做什么?”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铺面。
“首先,”她说,“把这里收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