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手中那支磨得发亮的铜簪上。他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转身看向这间破败的铺子。霉味、尘土、蛛网、朽木……这一切在半个时辰前还让他感到绝望,此刻却仿佛有了不同的意义。他挽起破烂的袖子,走到最近的一个歪倒的货架前,双手抓住边缘,用力将其扶正。灰尘簌簌落下,在月光中飞舞。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刚刚用十年自由换来母亲遗物的男子,开始用最笨拙却也最认真的方式,清理这片将成为她复仇起点的荒芜之地。夜风吹过榆钱胡同,带着深秋的寒意。
“停下吧。”沈清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阿吉的动作顿住,回头看她,脸上还沾着灰尘,眼神里带着询问。
“天快亮了。”沈清辞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你随我回侯府,先简单梳洗。今还有正事要办。”
阿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不堪、沾满污渍的衣裳,又摸了摸脸上粗糙的胡茬,有些局促地点头:“是,小姐。”
沈清辞不再多言,转身走出铺门。阿吉连忙跟上,出门前还不忘将那扇歪斜的木门小心掩上——虽然那门本关不严实。
晨雾弥漫在榆钱胡同的青石板路上,两侧的店铺大多还紧闭着门板,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已经亮起昏黄的灯光,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混着面食的香味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沈清辞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阿吉落后半步跟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苏醒的街巷。
回到永昌侯府侧门时,天色已经大亮。守门的婆子看见沈清辞,脸上堆起敷衍的笑:“大小姐这么早就出去了?”目光却在她身后的阿吉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去城外庙里上了炷香。”沈清辞淡淡道,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这是我在路上遇到的远房表亲,家中遭了灾来投奔,劳烦嬷嬷通融一下,让他从角门进去,到我那清秋院后头的小屋暂歇。”
婆子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大小姐客气了。既然是亲戚,自然该照应。”她侧身让开,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大小姐,这人……看着可不像什么体面亲戚。”
“落难之人,哪还顾得上体面。”沈清辞语气平静,“嬷嬷行个方便就是。”
婆子不再多言,开了角门让阿吉进去。沈清辞则从正门回府,径直往清秋院走去。
清秋院里,赵嬷嬷已经起了,正指挥着两个粗使丫鬟打扫院子。看见沈清辞回来,她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大小姐这一大早是去哪儿了?老奴起来没见着人,还担心呢。”
“去给母亲上炷香。”沈清辞边说边往屋里走,“嬷嬷,给我准备些热水,我要梳洗。另外,让厨房送两份早膳过来,一份送到我屋里,一份送到后院小屋去。”
赵嬷嬷一愣:“后院小屋?大小姐,那里头堆的都是杂物,又脏又破,谁住那儿?”
“我一位远房表亲来投奔,暂时安顿在那儿。”沈清辞已经走进屋内,声音从里面传来,“嬷嬷快去准备吧,我梳洗完了还要去给夫人请安。”
赵嬷嬷脸上闪过不悦,但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吩咐了。只是转身时,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带……”
沈清辞在屋里听得清楚,却只当没听见。她换下昨夜那身沾了尘土的衣裳,用热水仔细擦洗了脸和手,又让丫鬟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上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少女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早膳送来了,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两个馒头。沈清辞慢慢吃完,又让丫鬟将另一份送到后院。她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裙,起身往林氏所居的春晖院走去。
春晖院是永昌侯府最宽敞精致的院落之一,院子里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廊下挂着鸟笼,几只画眉在笼中清脆地鸣叫。正房的门帘是上好的杭绸,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两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守在门口,看见沈清辞,其中一个掀帘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道:“大小姐请进,夫人刚用完早膳。”
沈清辞走进屋内。
屋子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林月柔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穿着藕荷色绣金线牡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着赤金点翠步摇,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盏,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她身旁站着两个贴身丫鬟,一个打扇,一个捧着果盘。
“给母亲请安。”沈清辞福身行礼。
林月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清辞来了,坐吧。”她指了指炕对面的绣墩,“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回母亲,女儿确实有一事想禀报。”
“哦?说来听听。”林月柔抿了口茶,语气随意。
“女儿昨去看了母亲留下的那处铺面。”沈清辞缓缓道,“铺子在榆钱胡同,地段虽偏,但到底是母亲留下的产业。女儿想着,既然已经回府,也该将母亲的遗物好生打理起来,不能任其荒废。所以想请母亲拨几个粗使仆役,再支些银钱,女儿想将铺面修缮一番,后或租或自用,也算是个进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月柔放下茶盏,瓷器与炕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温和:“清辞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她叹了口气,“你刚回府,可能还不清楚府里的情况。这些年侯爷在朝中虽有些体面,但开销也大,府中上下百十口人,月例、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银子?前些子老夫人做寿,又花了一大笔。如今账上实在不宽裕。”
沈清辞垂着眼,没有说话。
林月柔继续道:“至于仆役……府里各院都有定例,粗使的人手本就不够,如今又快到年关,洒扫、备年货、准备祭祀,处处都要用人。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手给你。”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清辞啊,不是母亲不帮你,实在是力不从心。那铺子既然荒了这些年,也不急在这一时,不如等过了年,府里宽裕些再说?”
沈清辞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月柔:“母亲说的是。只是女儿想着,那铺子毕竟是生母遗物,荒废着总是不妥。既然府中开支紧张,女儿也不敢多要,只需三五个粗使仆役,十两银子,先将铺面简单整饬,不至于漏雨透风就好。后若真能有些进项,也能贴补家用。”
“十两?”林月柔眉头微蹙,“清辞,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十两银子够府里上下三的嚼用了。如今账上……”
“八两。”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母亲,八两银子,两个仆役,只需三。三后,女儿定将人还回来。”
林月柔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罢了,既然你执意要修,我也不好拦着。只是八两银子实在拿不出,这样吧,我给你五两,再拨两个老仆过去帮你三。不过话说在前头,三后人必须回来,铺子修成什么样,府里可不会再管了。”
“多谢母亲。”沈清辞起身行礼。
林月柔摆摆手,让丫鬟去取银子。很快,一个丫鬟捧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五两碎银,成色普通,还有些磨损。另外两个丫鬟领着两个老仆进来——都是六十上下的年纪,一个背有些驼,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站在那里颤巍巍的。
“这是老张和老李,在府里做了几十年了,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活实在。”林月柔淡淡道,“清辞,你就将就着用吧。”
沈清辞接过布包,看也没看那两个老仆,只道:“谢母亲。女儿这就带他们过去。”
从春晖院出来,沈清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早就料到林氏会刁难,五两银子,两个老弱仆役,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羞辱。但她不在乎。她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铺面的修缮“过了明路”。
回到清秋院,阿吉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赵嬷嬷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衣裳,虽然不合身,但总算净整齐。他脸上的胡茬刮了,头发也束了起来,看着精神了不少。看见沈清辞回来,他连忙上前:“小姐。”
沈清辞将布包递给他:“这是五两银子,你收好。我们去铺子。”
她又看向那两个老仆:“二位随我来。”
一行人从侯府侧门出去,再次来到榆钱胡同。白里的铺面比夜里看着更加破败,门板歪斜,窗纸破烂,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墙长着枯黄的杂草。路过的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大多匆匆走过,没人停留。
沈清辞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灰尘再次扬起。她走进去,环视四周,然后对阿吉道:“你先去街上,买两把扫帚、两个木桶、几块抹布,再买些粗麻绳和钉子。剩下的钱,买些米面菜肉,这几我们要在这里吃饭。”
阿吉应声去了。
沈清辞又看向那两个老仆:“二位,今起的三,劳烦你们在这里帮忙。工钱我会另算。”
老张和老李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为难。老张咳嗽了两声,道:“大小姐,不是老奴推脱,只是这铺子……实在破得厉害。就凭我们两个老骨头,三怕是连灰尘都扫不净。”
“能做多少是多少。”沈清辞语气平静,“我不强求。”
两个老仆这才慢吞吞地开始动手。老张拿起角落里一把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灰尘;老李则找了块破布,擦着那张歪腿的桌子,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沈清辞不再看他们,自己走到铺子中央,仰头看着屋顶。阳光从瓦片的缝隙漏下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她仔细打量着屋梁的结构、墙壁的厚度、门窗的位置,脑中飞快地勾勒着改造的方案。
前世,她曾在萧景珩的书房里看过不少建筑和商铺经营的书籍,那时是为了讨好他,想帮他打理产业,如今却成了她复仇的资本。这铺面虽破,但格局方正,进深足够。前厅可以做柜台和接待处,后堂可以隔出库房和账房,后院虽然荒芜,但面积不小,可以加盖几间厢房,作为伙计住处或者储物间。
正想着,阿吉回来了。他肩上扛着扫帚和木桶,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额头上冒着细汗。他将东西放下,喘了口气:“小姐,东西买齐了。扫帚两把,木桶两个,抹布五块,麻绳一捆,钉子一包。米面菜肉也买了,够咱们吃三五的。一共花了二两七钱,还剩二两三钱。”他将剩下的碎银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没接:“你收着,后采买用。”她拿起一把新扫帚,递给阿吉,“先从屋顶开始,把蛛网和积灰扫下来。小心些,别让灰尘迷了眼。”
阿吉接过扫帚,二话不说就搬了张破桌子垫脚,开始清理屋顶。他个子高,手臂有力,一扫帚下去,大片的灰尘和蛛网簌簌落下,老张和老李连忙躲开,捂着口鼻咳嗽。
沈清辞则拿起另一把扫帚,开始清扫地面。她动作不快,但很仔细,墙角、桌底、货架后面,每一处都不放过。灰尘扬起,落在她的衣裙和发梢上,她也毫不在意。
一个上午过去,铺子里的灰尘总算清理了大半。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能看出原本的模样。阿吉又打了水来,用抹布将桌椅货架一一擦洗。老张和老李见大小姐亲自活,也不好意思再偷懒,慢吞吞地帮着收拾。
午时,沈清辞让阿吉生火做饭。后院有一口井,井水清冽。阿吉打了水,用买来的小铁锅煮了一锅米饭,又炒了两个青菜,切了一盘腊肉。饭菜简单,但热气腾腾的香味在清冷的铺子里弥漫开来,竟有了几分烟火气。
四人围坐在擦净的桌子旁吃饭。老张和老李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沈清辞神色如常,也就慢慢放开了,一边吃一边小声说着府里的闲话。沈清辞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饭后,沈清辞开始规划具体的改造方案。她让阿吉找来炭笔,在清理净的墙壁上画出铺面的平面图,标注出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开窗,哪里需要隔断。阿吉虽然不识字,但看得认真,不时点头。
“后院荒草太多,得先清理。”沈清辞指着图纸,“清理之后,东边可以加盖两间厢房,西边搭个棚子,放杂物和柴火。井台要修整,再砌个洗衣台。”
“小姐,这些活儿……光靠咱们几个,怕是不完。”阿吉实话实说。
“我知道。”沈清辞放下炭笔,“今先清理后院。明我去找泥瓦匠和木匠,该花的钱得花。”
她说着,起身往后院走去。阿吉连忙跟上。
后院比前厅更加荒芜,杂草有半人高,枯黄的草茎在风中摇晃。角落里堆着不知多少年的破烂——破瓦罐、烂木箱、锈蚀的铁器,上面爬满了藤蔓。院墙有几处已经坍塌,露出隔壁院子的屋脊。
沈清辞挽起袖子,拿起阿吉买来的柴刀,开始砍伐杂草。阿吉见状,也找了把旧镰刀,跟着一起。老张和老李站在屋檐下看着,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慢吞吞地走过来,帮着拔些矮草。
深秋的午后,阳光稀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沈清辞的额头很快渗出细汗,手掌也被柴刀磨得发红,但她动作不停,一刀一刀,将那些纠缠的杂草砍倒。阿吉得更卖力,他力气大,镰刀挥过,一片杂草应声而倒,露出下面湿的泥土。
两个时辰后,后院清理出了一小半。堆积的杂草和破烂在院子中央堆成了小山。沈清辞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扫过清理出来的地面。
忽然,她的视线停在了东墙下。
那里原本被杂草和藤蔓覆盖,现在清理出来后,露出了一块青石板。石板约莫三尺见方,边缘整齐,不像是随意丢弃的,倒像是刻意铺设的。而且石板表面很净,没有青苔,与周围长满苔藓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沈清辞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板。石板冰凉,但触感平整。她试着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
“阿吉,过来。”她唤道。
阿吉放下镰刀走过来:“小姐?”
“把这块石板撬开。”沈清辞指着地面。
阿吉没有多问,找来一粗木棍,进石板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石板松动了一下,但没掀开。他又加了把力,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终于将石板撬起了一角。
沈清辞帮忙将石板推开。
石板下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台阶向下延伸。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和纸张的气味从洞里涌出来。
“地窖?”阿吉惊讶道。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这是她今早出门前特意带的——点燃,凑到洞口。火光摇曳,照亮了下方几级台阶。台阶是青砖砌的,虽然积了灰,但保存完好。
她举着火折子,小心地走下台阶。阿吉想跟下去,被她抬手制止:“你在上面守着。”
地窖不大,深约一丈,宽约六尺。借着火光,沈清辞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靠墙放着三个樟木箱子,箱子表面已经有些斑驳,但依旧结实。箱子没有上锁,只是用铜扣扣着。地窖中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盏铜灯,灯盏里还有涸的灯油。矮几旁有两个蒲团,蒲团已经朽烂,露出里面的稻草。
沈清辞走到第一个箱子前,打开铜扣,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书籍。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没有虫蛀。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小楷:“嘉宁七年,购于城南书肆”。这是她生母的字迹。
她又翻开几本,有经史子集,有诗词歌赋,还有几本医书和杂记。书页间偶尔夹着些枯的花瓣或写着批注的纸条,字迹都是母亲的。
第二个箱子里也是书,但种类更杂,有些甚至是手抄本,字迹各异,看来是收集来的。
沈清辞打开第三个箱子时,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箱子比前两个小一些,但更沉。箱盖掀开,里面没有书,而是用油纸包着的一摞摞东西。她拆开一个油纸包,金光晃了一下眼睛——
是金锞子。
每颗约莫一两重,铸成如意或元宝的形状,成色极好,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油纸包一共有十个,每个包里大约二十颗,算下来就是二百两金子。
旁边还有几个小些的油纸包,拆开看,是银锞子和一些散碎银子,加起来大约有三百两。
沈清辞看着这些金银,沉默了很久。
母亲去世时,她才六岁。记忆中,母亲总是温柔地笑着,教她识字,给她讲故事,从未提过家中产业,更没说过在铺子里藏了这些东西。前世,她直到死都不知道这处铺面的存在,自然也不会发现这个地窖。
这些书,这些金银……母亲当年是预感到什么了吗?还是只是习惯性地为自己留条后路?
火折子的光芒在地窖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樟木的香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她伸手抚过那些泛黄的书页,指尖触感粗糙而真实。
许久,她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回箱中,只取了一包金锞子和一包银锞子,揣进怀里。然后盖上箱盖,扣好铜扣。
转身走上台阶。
阿吉还守在洞口,见她上来,连忙伸手扶了一把。沈清辞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淡淡道:“把石板盖回去,恢复原样。”
阿吉照做,又将一些杂草撒在石板上,看起来与周围无异。
“小姐,下面……”他忍不住问。
“没什么,一个旧地窖,有些母亲留下的杂物。”沈清辞语气平静,“今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阿吉重重点头:“阿吉明白。”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铺面的屋顶染成金色。沈清辞让老张和老李先回府,自己和阿吉又收拾了一会儿,将工具归置好,锁了铺门——虽然那锁也只是个摆设。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沈清辞让阿吉回后院小屋休息,自己则往清秋院走去。
刚进院门,就看见正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沈清婉穿着一身水粉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头发梳成双环髻,着珍珠发簪,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她身边跟着贴身丫鬟翠儿,手里捧着几匹布料。
“姐姐回来了。”沈清婉迎上来,声音娇柔,“妹妹等你好一会儿了。”
沈清辞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妹妹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两人进了屋,赵嬷嬷点了灯,又上了茶。沈清婉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屋子陈设简单,只有必要的家具,窗纸是新糊的,但窗棂上的漆已经斑驳,墙角摆着个旧花瓶,里面着几支枯黄的芦苇。
“姐姐这屋子……未免太素净了些。”沈清婉语气里带着同情,“我那儿还有些用不着的摆设,明让丫鬟送些过来。”
“不必麻烦。”沈清辞淡淡道,“我习惯简单。”
沈清婉笑了笑,示意翠儿将布料捧上来:“今母亲赏了几匹新料子,我瞧着这鹅黄和湖绿的适合姐姐,就带过来了。姐姐刚回府,衣裳首饰都缺,正好可以做几身新衣。”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几匹布料。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颜色是两三年前流行的,如今早已过时。她不动声色地接过:“多谢妹妹费心。”
“姐姐客气了。”沈清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姐姐今去打理母亲留下的铺子了?可还顺利?”
“还好。”沈清辞简短道。
“那就好。”沈清婉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只是妹妹听说,那铺子在榆钱胡同,地段偏僻,又荒废多年,修缮起来怕是要花不少银子吧?姐姐手头可还宽裕?若是不够,妹妹这里还有些体己……”
“不必。”沈清辞打断她,“母亲拨了银子,够用了。”
沈清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就好。姐姐若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妹妹说,咱们姐妹之间,不必见外。”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府里的闲话,无非是哪个丫鬟被罚了,哪个婆子吵架了,哪家府上办了赏花宴。沈清辞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并不多言。
约莫一盏茶后,沈清婉起身告辞。沈清辞送她到院门口。
夜色已深,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沈清婉转身,目光再次扫过清秋院简陋的院墙和斑驳的门扉,最后落在沈清辞脸上。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又被温婉的笑意掩盖。
“姐姐早些休息,妹妹改再来看你。”
她带着翠儿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带来深秋的寒意。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怀里那包沉甸甸的金锞子。
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内,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