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青石镇变了。
不是街道变了,是人变了。铁匠老王逢人就说陈默的药膏好用,卖菜的张婶把止痛药推荐给每一个腰腿疼的邻居,李老头更绝——他拄着拐杖坐在镇口,见人就招手:“来来来,我跟你说个事。”
到第三天,陈默的十二罐药在半个时辰内卖光。排队的人从集市角落排到了街口,有人天没亮就来占位置。
沈青忙得脚不沾地。陈默教他配药,他学得很快——不是死记硬背配方,是真的“感知”到了药性在元素层面的流动。他的手不如陈默稳,但他有一种陈默没有的东西:元素会自动向他靠拢,像小溪流向低处。
“你又没用力,药就自己好了。”陈默看着他手里的药膏。
“我没动啊。”沈青也困惑,“我就是想了一下‘应该好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规则亲和体质。不是废物能力,是这个世界最稀有的能力——元素会主动配合他。这意味着沈青不需要像陈默那样精确控每一种元素,他只需要“想要”一个结果,元素就会自己去实现。
“以后你负责配药。”陈默说。
“我行吗?”
“你比我行。”
沈青张了张嘴,眼眶又红了。他没说话,低头继续配药,手指上的绿色光晕比昨天更亮了。
陈家药铺在第二天降价了。伤药从五十文降到四十文,退烧药从六十文降到四十五文。掌柜站在门口吆喝,嗓子都喊哑了,但进店的人还是越来越少。
第三天,陈家药铺挂出了一块牌子:“伤药三十文,退烧药三十五文。”
铁匠老王路过,看了一眼牌子,啐了一口:“早嘛去了。”
陈冲站在药铺二楼的窗前,看着街对面的长队。他的脸色很差——不是生气,是想不通。
一个试药体,没有师父,没有传承,凭什么做出比陈家更好的药?
“查清楚了。”身后传来声音。一个黑衣男子站在门口,低着头,“037号用的草药都是野生采集的,配方和我们的完全不同。我们的炼药术靠火元素提取药性,他好像用了……多种元素。”
“多种元素?”陈冲转过身,“什么意思?”
“我们的炼药师只会用火。他能用水、用木、用土。同样的草药,他提取的有效成分比我们多三成。”
陈冲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几下。
“去告诉家主。就说037号的价值比我们想的更大。他身上不仅有特殊的血液,还有一种……我们不知道的炼药方法。”
黑衣男子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冲叫住他,“铁骨宗那边有消息吗?”
“铁无极没有见他。但他也没有赶他走。铁心……”黑衣男子顿了顿,“铁心好像站在037号那边了。”
陈冲的手指停住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一个试药体,拉拢了铁骨宗的大弟子,做出了比陈家更好的药,还让铁无极犹豫不决……”
他看着窗外,长队还在延伸。队伍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有伤兵。都是些买不起陈家药的普通人。
“他到底想什么?”陈冲自言自语。
不是抢地盘,不是报仇,不是证明自己。他只是在那里卖药,十文一罐,钱,甚至可能亏本。
“他想要人心。”陈冲突然明白了。
垄断的核心不是技艺,是人心。普通人没有技艺,但他们有人心。人心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来人。”
黑衣男子又回来了。
“不用通知家主了。”陈冲说,“准备一下,我亲自去见037号。”
“您要见他?”
“我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敢在陈家的地盘上卖药。”
黑衣男子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人?”
“不用。”陈冲系上腰带,把几个药瓶挂好,“带人显得我怕他。”
砖窑里,陈默正在教沈青配药。
“你的问题是太小心。”陈默看着沈青手里的药膏,“你怕用错元素,每次都只放一半的量。药性不够,效果就打折扣。”
“我怕放多了出事。”沈青紧张地盯着药膏。
“出事我兜着。”
沈青深吸一口气,把绿色的木元素多放了一倍。药膏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翠绿,在阳光下像翡翠。
“成了。”陈默看了一眼,“比我的好。”
“真的?”
“你的药膏里木元素分布比我均匀。我的方法靠精准控,你的方法靠元素自己流动。你的方式更接近自然。”
沈青咧嘴笑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废物。
狼突然站起来,朝洞口外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不是害怕,是警惕。
脚步声。一个人,步伐不紧不慢,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默站起来,挡在沈青前面。
来人出现在洞口。
陈冲。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的药瓶比上次少了一半,但每一个都是银盖的——陈家最好的炼药瓶,装的是毒性最强的攻击性药剂。
两人对视。
上一次见面,陈冲带着人在森林里追捕陈默,用火元素药剂攻击他,把他到悬崖边。不到半个月,局势变了。
“你的药我看了。”陈冲开口了,“比陈家的好。”
陈默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陈家三百年的传承,比不上你半个月的摸索。”陈冲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我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三天没睡。”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他知道。”陈冲说,“但他不知道怎么办。”
“我可以告诉他。”
陈冲看着他,眼神复杂。
“条件呢?”
“陈家退出青石镇。”
陈冲笑了。不是嘲讽,是苦笑。“你以为陈家只有青石镇?我们在七个镇子有药铺,在落雁城有商号,在铁骨山有矿山股份。退出青石镇,对陈家来说不痛不痒。”
“那就退出。”陈默说,“青石镇的普通人,归我管。”
“凭什么?”
“凭我的药比你的好,凭我的价比你的低,凭青石镇的人愿意来我这里排队,不去你的药铺。”
陈冲的手指收紧了。
“你在我。”
“我在给你选择。”陈默说,“退出青石镇,陈家的面子还在。被赶出去,面子里子都没了。”
沉默。窑洞里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狼的呼吸声。
“你和你像一个人。”陈冲突然说。
“谁?”
“我弟弟。”陈冲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他也是试药体。编号036。”
陈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036。他刚穿越时,乱葬岗上压在他身上的那具尸体。手臂上刻着036。
“他死之前,也和你说过一样的话。”陈冲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手心里转着,“他说陈家的药太贵了,普通人买不起。他说应该把炼药术公开,让每个人都能自己做药。”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他是疯子。”陈冲把石头扔进火里,“然后他主动要求当试药体。他说如果能用自己的身体帮陈家改进药方,也算做了件有用的事。”
“他死了。”
“死了。”陈冲站起来,“死之前留了一句话——‘哥,垄断不是传承,是牢笼’。”
他看着陈默,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另一个说这种话的人,能走多远。”
他从腰间解下三个银盖药瓶,放在地上。
“这是陈家最好的攻击性药剂。火属性的,能烧穿铁骨境的不灭金身。”他直起身来,“青石镇,我退出。”
他转身走出窑洞。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让我弟弟白死。”
脚步声远去。狼安静下来,趴在火堆旁。
沈青看着地上的三个药瓶,又看看陈默:“他……就这么走了?”
“没走。”陈默蹲下来,捡起一个药瓶,对着光看了看,“他还在附近。他要看我能走多远。”
“你不怕他反悔?”
“他不会。”陈默把药瓶收好,“他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弟弟是不是真的疯了。”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觉得呢?你做的这些事,值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洞口,看着青石镇的方向。夜色中,镇子里亮着零星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庭。有人病了买不起药,有人腿断了没钱治,有人被垄断者压了一辈子,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前世我拆了很多东西。”他说,“别人的系统、别人的代码、别人的规则。拆完之后呢?换一批人建新的系统,写新的代码,定新的规则。换汤不换药。”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规则是写进世界底层的。拆掉它,不是换一批人垄断,是让垄断本身不存在。”
“能做到吗?”
“不知道。”陈默坐下来,靠着墙,“但总要有人试试。”
火堆暗了。狼翻了个身,爪子搭在沈青腿上。沈青没有动,他看着火光,想着陈冲说的话。
垄断不是传承,是牢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绿色光晕还在,比白天淡了一些,但更稳定了。
“陈默。”
“嗯?”
“明天教我更多的。我想学。”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窑洞口,带来青石镇的炊烟味。远处的狗不叫了,镇子安静下来,像一头终于闭上眼的巨兽。
陈默闭上眼,前的三枚棋子微微发热。心脏里的第五枚随着脉搏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铁无极明天会来。带着第四枚棋子,或者带着整个铁骨宗。
陈冲会看着,看这个试药体到底能走多远。
而沈青,这个被所有人称为废物的少年,正坐在火堆旁,手指上的绿色光晕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