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陈默就醒了。
青石镇外三里处有一片废弃的窑洞,是早年烧砖的地方,后来陈家垄断了建材生意,砖窑就荒了。窑洞很大,能容十几个人,洞口朝南,早晨的阳光刚好照进来。
沈青还在睡。狼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半睡半醒。
陈默坐在洞口,面前摆着二十几个陶罐。罐子是昨晚从镇子边的垃圾堆里捡的,洗过之后还能用。他把昨天采的草药分门别类,开始炼药。
万象编织运转,五种元素在他指尖流动。
第一批:伤药。用马齿苋和车前草做基材,加入水元素提取有效成分,再用木元素引导药性渗透。成品是淡绿色的膏体,涂在皮肤上有清凉感。
第二批:退烧药。用金银花和薄荷,加入火元素温和加热,再用金元素过滤杂质。成品是白色的粉末,冲水服用。
第三批:止痛药。用白屈菜和元胡,这是《基础草药识别》上记载的两种镇痛草药。陈默用新的方法——同时加入水和土元素,让药性缓慢释放,效果比直接服用延长三倍。
二十几个陶罐,装了三种药,每罐够用五次。
“这么多?”沈青揉着眼睛从窑洞里出来。
“不够。”陈默把陶罐装进布袋,“陈家在青石镇开了三十年药铺,口碑不是一天能推翻的。今天只是让他们知道,有另一种选择。”
“另一种选择”这五个字,沈青听懂了。不是对抗,是替代。
两人一狼在辰时进了青石镇。
镇子刚醒。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摆出来了,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是包子和豆浆的味道。铁匠铺的门开了,老王在门口生炉子,看到陈默和沈青,手里的火钳差点掉了。
“你们还敢来?”老王压低声音,“陈家在找你们,赏金涨到一千两了。”
“知道。”陈默从布袋里拿出一罐伤药,放在铁匠铺的柜台上,“送你的。”
老王打开罐子,闻了闻。他是老铁匠,常年被火星烫伤,手上全是旧疤新伤。他挑了一点药膏涂在手腕的烫伤上——清凉感立刻渗进皮肤,疼痛减轻了大半。
“这……”老王抬头看陈默,“这是你做的?”
“嗯。比陈家的伤药效果好三倍,价格只有十分之一。”陈默转身朝街上走,“如果有人问,就说是在集市上买的,十文钱一罐。”
老王握着药罐,看着陈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集市在镇子中央,一个露天的广场,周围是卖菜、卖布、卖农具的摊位。陈默在最角落里找了个空位,把陶罐摆出来。沈青在旁边用木板写了块招牌:“伤药、退烧药、止痛药,十文一罐。”
第一个顾客是个中年妇女,抱着个孩子。孩子的额头很烫,嘴唇裂,烧得迷迷糊糊。
“这药能退烧吗?”妇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能。”陈默拿起一罐白色粉末,倒出一半在碗里,用温水冲开,“给孩子喝下去,半个时辰内退烧。”
妇女犹豫了一下。十文钱,够买两个包子。陈家的退烧药要五十文,她买不起,已经拖了两天。
她把碗接过去,喂给孩子。
孩子喝完药,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妇女抱着他,站在摊位前等了二十分钟。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额头的热度慢慢降下来。妇女摸了摸孩子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她声音发抖,“谢谢……”
她从口袋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摊位上,抱着孩子走了。
沈青把那十文钱握在手心,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那个母亲的眼泪。
“这是你第一次卖药?”他问陈默。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陈默沉默了一下:“拆东西的。”
“拆什么?”
“别人建好的东西。”
沈青不明白,但他没有追问。
生意比陈默预想的好。一上午卖了十二罐,大部分是回头客——早上买了伤药的铁匠老王介绍来的,他手腕上的烫伤半天就好了大半,这在以前至少要三天。
消息传得很快。到中午的时候,摊位前排起了队。
陈默在卖药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在看镇子里的人——他们的表情、动作、身上的元素分布。
铁匠老王的手臂上有土元素残留,是常年打铁留下的。不是修炼,是职业病,但残留的土元素确实让他的骨骼比普通人密实一些。
卖菜的张婶膝盖上有水元素淤积,是风湿,用他的止痛药能缓解,但治不了。需要更复杂的配方,把淤积的水元素引流出来。
镇口的李老头腿断了,走路一瘸一拐。他的断骨处有土元素错位生长——当年接骨的时候没接好,骨头长歪了。如果用木元素引导骨骼重新生长,可以矫正,但这个过程需要持续用药至少一个月。
每个人身上都有规则。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和这个世界的元素发生交互。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交互是可以被理解的、可以被优化的、可以被改变的。
下午,陈家的药铺关门了。
不是休息,是掌柜把伙计都派出来,到集市上盯着陈默的摊位。两个伙计站在十步外,抱着胳膊,脸色很难看。
“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一个伙计走过来,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听到。
陈默没有抬头:“这是青石镇的地盘。”
“青石镇是陈家的!”伙计拍了一下摊位,一个陶罐倒了,药膏洒出来。
周围的人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陈默慢慢抬起头,看着伙计的眼睛。
“你手上的伤口,是昨天被药炉烫的。”他指了指伙计的手背,“如果不处理,三天后会化脓,一个月后留下疤。陈家的伤药要五十文,我的伤药十文。你选哪个?”
伙计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确实是被药炉烫的,昨天的事。这个少年怎么知道?
“你……”伙计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陈默从布袋里拿出一罐伤药,放在柜台上,“这罐送你。回去告诉你家掌柜,我不是来抢生意的。我是来让普通人买得起药的。”
伙计拿起药罐,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终于有人敢说了”的笑。
下午申时,十二罐药全部卖完。
陈默收拾摊位的时候,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李老头,镇口住的,腿断了十年。
“小兄弟。”李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铜板,加起来不到五十文。“我的腿……能治吗?”
陈默蹲下来,卷起李老头的裤腿。小腿的骨骼严重错位,肌肉萎缩,皮肤发紫。他用万象编织“看”了里面的情况——土元素在断骨处形成了错误的结晶,把骨头钉死在了错误的位置。
“能治。”陈默说,“但要一个月。每天换药,重新引导骨骼生长。”
“多少钱?”
“不要钱。”
李老头愣住:“不要钱?”
“你帮我做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陈默凑近李老头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李老头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这我行。”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默和沈青回到砖窑。
狼在洞口迎接他们,尾巴摇得像风车。它嘴里叼着一只野兔,放在陈默脚边,蹲下来,一脸邀功的表情。
“你养的?”沈青哭笑不得。
“它自己选的。”陈默摸了摸狼的头,“它不跟任何人。”
晚上,两人一狼围着火堆吃烤兔肉。沈青撕了一条腿递给陈默,陈默接过来,咬了一口。
“李老头会帮你做什么?”沈青问。
“传话。”陈默嚼着肉,“告诉他认识的所有人,青石镇有个地方可以买到便宜的药。不要一次性说完,一天传一个,慢慢来。”
“为什么?”
“因为陈家需要时间反应。”陈默擦了擦嘴,“如果太快,他们会用暴力手段。如果太慢,他们会找到应对方法。一天一个,刚好让他们在‘值得动手’和‘不值得动手’之间犹豫。”
沈青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拆东西的。”陈默把骨头扔进火里,“拆那些看起来很坚固、其实一推就倒的东西。”
狼打了个哈欠,把头枕在爪子上。火光照在窑洞的墙壁上,影子在跳动。
远处,青石镇的方向,传来狗叫声。不是普通的狗叫,是那种被踩了尾巴的、惊慌失措的叫。
狼的耳朵竖了起来。
陈默站起来,走到洞口,朝镇子的方向“看”。
四团元素光晕在移动。三团土黄色的——铁骨宗的强化术。一团暗红色的——陈家的火属性炼药。
“来了。”他说。
沈青的脸白了:“这么快?”
“不是来抓我的。”陈默回到火堆旁,坐下,“是去找李老头的。”
沈青不明白。
“陈家知道我在卖药。他们不会直接对我动手——因为不知道我的底牌。但他们需要知道,是谁在帮我传话。”陈默翻着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李老头会出事吗?”
“不会。”陈默说,“他们只是去吓唬他。让其他人知道,帮037号做事的下场。”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让他去传话?”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陈默说,“他有邻居、有朋友、有一起喝茶的老伙计。陈家吓唬他一个人,他的朋友们会看到。他的朋友们会想——如果今天是他,明天会不会是我?”
他看着沈青:“垄断者最怕的不是一个人反抗,是所有人都在想。”
沈青看着火光,没有说话。
狼重新趴下来,闭上了眼睛。
陈默靠在墙上,闭上眼。前的三枚棋子安静地贴着皮肤,温度比白天低了一些。
明天,李老头会被陈家的人找上门。会被骂,会被威胁,但不会被打。陈家没那么蠢——打一个残废老人,只会让更多人站在他们对面。
后天,李老头的邻居会来砖窑买药。不是帮李老头买,是自己用。
大后天,会有更多人。
陈家的药铺会降价,会搞促销,会派人到集市上盯着。但已经晚了。一旦人们知道有另一种选择,价格再低也回不去了。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把“垄断”两个字拆开,让人们看到里面的真相——
垄断不是因为你最好。是因为别人没得选。
陈默睁开眼,看着窑洞顶上的裂缝。裂缝里有一线月光,很细,很亮。
“沈青。”
“嗯?”
“明天开始,我教你炼药。”
沈青从火堆旁坐起来:“真的?”
“真的。但不是教你陈家的方法。是教你感知元素、理解规则、用自己的方式去做。”
沈青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吓人:“我能学会吗?”
“你不是废物。”陈默说,“你只是没有人教。”
这句话,沈青等了十七年。
他没有哭。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狼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沈青的脚上,继续睡。
陈默闭上眼。
三枚棋子在口轻轻震动,和心脏里的第五枚遥相呼应。像五手指,在黑暗中慢慢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