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一散,宫门外的风就乱了。
人一多,风里就全是话。
文臣走得快,武臣走得慢,宫道上三三两两凑着,谁都像没在说什么,谁又都在说昨夜那点事。许维死在御前,陈让死在司礼监,北境细作的信又压在那儿没拆完,朝上没炸,不等于底下不炸。
恰恰相反。
越没炸透,底下越乱。
沈昭出宫时没坐轿,也没骑马,只带了周骁、陆停和杜衡。宫门外停着一排车马,原本还在低声说话的几拨人,远远看见他出来,声音都收了一截。
谁也没主动上前。
不是不想,是不敢。
昨天还是“接旨等死”的人,一夜过去,手里已经多了皇帝给的七天。这个时候往前凑,凑得好是表忠,凑不好就是送头。
沈昭也懒得搭理这些人。
他站在宫门台阶上,先看了眼东边天色。
头还没全升起来,雾气浮在宫墙下,风里却已经带了点热。天一亮,人就开始动。昨夜司礼监被封,许维府上还没来得及真正掀。朝上又点了许承礼的名,这会儿许家、许党、许维那一摊子门生故旧,只怕都快急疯了。
他把手往袖里一拢,淡声道:
“杜衡。”
“在。”
“昨夜司礼监那边,活口分出来了没有?”
“分出来了。”杜衡压低声音,“按将军的吩咐,没让他们串供。司礼监六个活口,禁军十三个,还有两个印房小吏,都是单押。”
“先晾着。”
杜衡一愣:“不审?”
“现在审,他们嘴里都是昨夜现成的话。”沈昭下了台阶,“让他们先怕半天。等天黑前再开口,吐出来的才是真东西。”
杜衡应了声是,心里却又紧了一层。
他跟了这一夜,已经看出来了,沈昭这人最狠的地方不在当场,而在不急着。刀真举起来的时候,反而说明事情简单了;最难捱的是他不动,站在那儿看,像是给你活路,其实是在等你自己把退路走死。
陆停这时在旁边低声了一句:
“许承礼那边,要不要先盯上?”
“已经盯了。”周骁接话更快,“刚下朝那会儿,我让人跟出去了。许承礼没回府,先去了都察院,停了不到一盏茶,又绕去了西街的茶行。”
陆停眼神一冷:“茶行?”
“嗯,挂的是许家远房的名,平时做北货。”周骁说到这儿顿了顿,“早上刚开门,他就进去了。没走正门,从侧巷绕的。”
沈昭脚步没停。
“里头谁在?”
“还没探出来。”周骁道,“但看着不像喝茶。”
废话。
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喝茶。
朝上刚点了名字,他不赶着回去把尾巴藏好,反而绕道去茶行。要么那地方压着东西,要么压着人,要么两样都有。
沈昭走到马旁,没立刻上去,只抬手拍了拍马鞍。
“把许承礼的底给我捞一遍。”
“祖籍,妻族,学生,外室,常去的铺子、常走的门、常收谁的帖子,连他小时候读哪家书院都捞。”
周骁一听就知道,沈昭不是想抓“通敌”的实证,是想先把这个人整个人摸透。
越是这种官不大、手不小、平时不显眼的人,往往越容易藏线。
你查他的案,未必立刻查得出。
可你查他这个人,反而容易先摸到毛病。
“还有。”沈昭翻身上马,“许维府上先别动。”
杜衡又是一愣。
“将军,许府这时候最乱,若不趁现在——”
“就是因为乱,才先不动。”沈昭看了他一眼,“昨夜许维死在御前,今早朝上又把他点了。现在谁最怕许府被翻?不是许家人,是那些觉得自己名字可能在别人手里的人。”
杜衡一下明白了。
许府要是现在就抄,怕的人会立刻缩回去,能烧的烧,能断的断,线就全缩成死结。可若先不碰,只把许承礼这样的人吊出来,反倒能着更多人自己乱动。
人一乱动,就有痕。
“将军是想……放一放,看谁先出头?”
“不是放。”沈昭拉了下缰绳,“是钓。”
话落,马先走了出去。
宫门前那一群还在偷看的官员都下意识让开半步。有人低头,有人侧身,有人连眼神都不敢再递。直到沈昭带着人走远了,后头那股憋着的气才重新松开。
可越松,心里越冷。
谁都看出来了。
这七天,不会安生。
西街那家茶行开得偏。
门脸不大,门前种了两棵半死不活的桂树,树旁边都是旧泥,像是许久没人认真打理过。这样的地方,放平时谁都懒得多看一眼。可今早人一到,后巷先后进了三拨车,抬出来的却只有茶篓和布包,怎么看怎么不对。
沈昭没直接过去。
他在对街一家关着门的药铺前停了马,抬眼看那茶行的幌子。
“多久了。”
周骁往后巷方向瞥了一眼。
“从许承礼进去到现在,一炷香多一点。里头只出来过一个跑腿的,往北巷去了,像是去递话。”
“递给谁?”
“跟的人还没回来。”
沈昭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不急。
茶行若真压着东西,许承礼进去这一趟,不会只做一件事。人急的时候最容易出错,尤其是这种平时自以为稳当的文官,昨夜刚死人,今早朝上又差点把自己问进去,这时候他脑子里想着的是补漏,不是布局。
补漏的人,动作一定碎。
而动作一碎,线就好抓了。
陆停盯着那边门口,忽然低声道:
“出来了。”
茶行正门果然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篓茶叶,脚步快,头低着,像是怕撞见人。后头紧跟着又出来一个老掌柜,手里提着账本,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才慢腾腾往街尾去。
许承礼反倒还没露面。
沈昭看了两眼,忽然道:
“周骁。”
“在。”
“你跟掌柜。”
“陆停跟那个伙计。”
“两边都别惊,看看他们往哪儿送。”
两人应声散了。
杜衡站在旁边,压着嗓子问:“将军,那茶行里头……”
“等。”
杜衡皱了皱眉。
等什么,他其实也知道。等里头的人自己把门再开一次,或者等更大的鱼从里头出来。可这会儿太阳都一点点高了,街上行人也多起来,再拖下去,动静只会更乱。
沈昭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道:
“抓人简单,抓实才值钱。”
“许承礼要是这会儿出来,我们现在进去,最多拿到他一身慌。”
“可若里头还有人——”
他没往下说。
杜衡已经懂了。
里面若还有人,那这茶行就不是许承礼的临时落脚点,是个接头口。接头口一旦做实,往下带出来的,就不会只是一条许家的线。
过了不到半盏茶,后巷那边果然又有动静。
不是人走出来。
是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着帷帽的女人从里头被送上了小车,车帘压得很低,身边只跟了个婆子。表面看,像是哪家太太买了茶顺道歇脚,没什么稀奇。可那女人上车时,手里紧紧抱着个包袱,抱得太紧,紧到手背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沈昭目光落在那包袱上,眼神微微一沉。
杜衡也看见了:“那是——”
“不是衣裳。”沈昭道。
若是衣裳,女人抱包袱不会是那种抱法。那更像是纸,或者册子,方方正正,怕折,怕掉,怕被人抢。
他刚说完,周骁从街尾折了回来,脸色不算好看。
“掌柜去的不是铺子,是许家外宅。”
“哪一处?”
“城南小桥巷,挂的是个绸缎商的门脸,里头住的是许维养在外头的姨娘和一个十二岁的庶子。”
杜衡眼神一变。
外宅,庶子,账本,茶行。
这几样一摆到一起,味就太冲了。
许维死了,许家正门眼下人人看着,最容易藏东西的不是府里,反而是这些平时没人盯的角落。若那掌柜现在往外宅去,十有八九不是送钱,是送口风,或者取东西。
沈昭还没说话,陆停也回来了,脸比刚才更冷。
“伙计去北巷见了个人。没说几句,只递了张纸。那人我认得,是兵部主事顾元声府上的门房。”
兵部。
线又多了一。
杜衡倒吸了一口气:“兵部也沾了?”
“沾没沾,得往下看。”沈昭眼神压着那辆正要走的小车,“先把车拦下来。”
“现在?”
“现在。”
“茶行呢?”
“封门。”沈昭一扯缰绳,马已经往前过去,“但别砸。进去的时候把人、东西、账都给我分开,谁碰火,先剁手。”
话音还没落,马已经到了街心。
那小车刚要掉头,赶车的一抬眼,看见正横过来的马头,脸色当场就变了,手上一乱,缰绳差点脱出去。车里那女人似乎也察觉到不对,车帘动了一下,下一瞬就要往里缩。
沈昭没给她机会。
“停。”
只有一个字。
赶车的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真就不敢再动。车轮在石板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响,斜斜停在街边。四周行人见势不对,呼啦一下散开半圈,原本还热闹的西街口,转眼就空出一块。
杜衡已经带人把茶行前后门全堵死了。
周骁和陆停一左一右压上来,眼神都盯着那辆小车。
车里半天没动静。
沈昭坐在马上,看着那片晃了一下又定住的车帘,声音不高。
“自己下来,还是我掀。”
车里还是没声。
下一瞬,车帘猛地一挑。
不是出来,是往外扔东西。
一个包袱直冲街边阴沟飞过去,里头纸页散了半截,果然不是衣裳。陆停反应最快,身子一闪就扑过去,半空把包袱劈手按住。车里那女人趁这一下空,掀帘就往另一侧跳,鞋都没落稳,先往人群里钻。
可她快,周骁更快。
人刚窜出两步,周骁已经从后头拧住她手腕往后一折,那女人痛得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被掼回车辕旁边。帷帽掉下来,露出张妆都没画匀的脸,年纪不大,二十七八上下,眼角却已经全是惊惶。
杜衡抱着刀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还真是个女的。”
“废话。”陆停把包袱拆开,翻了两页,眉头立刻沉下去,“将军,都是账。”
沈昭翻身下马,接过去看。
头两页是茶货往来。
再往后,味就不对了。
上头记的不是货,是银。谁送,谁收,经谁的手,走哪条线,落哪家铺子,记得清清楚楚。最要命的是,几页之后,连名字都不再只写化名。顾元声、许承礼,甚至还有个昨夜朝上没说话的都察院佥都御史,全在里头。
杜衡看得头皮发麻。
一个茶行,一辆小车,居然真扯出了一本账。
那女人被周骁按着,还想挣,嘴上却已经先乱了:
“不是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替人送——”
“替谁送。”沈昭问。
她咬住了。
沈昭也没再问,只把账本合上,看了眼茶行那边。
“人带回去,单押。”
“茶行里的,一个不许跑。”
“许家外宅也封了。那掌柜到哪儿,就在哪儿拿。”
杜衡应声就走,脚下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都到这份上了,谁还看不出来,这不是“可能有问题”,是已经撕开口子见着肉了。
沈昭把那本账又翻了一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那行字记的是半个月前的一笔银子。
送往北边,接手的人后头只写了一个“赵”字。
赵。
北境副将里,姓赵的不少。
可这时候出现在这本账上,就不是巧了。
周骁显然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问:
“将军,这‘赵’——”
“先别声张。”
沈昭把账本收进袖里,抬眼看向茶行那块还在晃的幌子。
风不大,那幌子却晃得厉害。
像有人在里头慌。
他站了两息,忽然抬脚往茶行走。
“我亲自进去。”
茶行里一进门就是苦茶味。
不是香,是苦。
像有人把隔年的陈茶全摊出来,又拿火一遍遍烘,硬生生把那股涩气进木梁、柜台和墙缝里。这样的味道最适合压别的气味,血味能压,墨味也能压。
沈昭一进门就闻出来了。
正堂不大,四面都是高柜,柜上贴着茶签,乌龙、雀舌、北山春,一样样写得规整。若只看外面,和京里那些寻常茶铺没什么两样。可再往里走两步,就能看出不对——账台太厚,后墙太实,地上那条通往后院的青砖路比旁边深一截,显然长年有人推重物走。
柜后的伙计本来还想装傻,一看见杜衡带羽林堵了前后门,脸先白了,膝盖一软就往下跪。
“官、官爷,小的们只是卖茶——”
“闭嘴。”
杜衡喝了一声,人已经先扑进后堂。
后头立刻乱起来。
有人撞翻了凳子,有人往里跑,也有人想从偏门窜出去,还没摸到门槛就被羽林一刀鞘砸翻在地。茶篓滚了一地,木盖子裂开,里头倒出来的却不全是茶,有几篓最底下压着油纸包,摔开了,露出里头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和小册子。
陆停蹲下翻开一个,脸色立刻沉了。
“不是茶。”
废话。
沈昭没过去看那些散在地上的,先看账台。
台面擦得太净,连茶末都少,像不是卖茶的人常站的地方,更像是做账、换信、压东西的案桌。他伸手往边上一按,木头很厚,不像普通柜台。手再往下摸,果然摸到一条细缝。
暗屉。
他手指一勾,没拉开。
上锁了。
“刀。”
旁边羽林立刻把刀递过来。
沈昭刀尖往缝里一撬,只听“咔”的一声,木锁当场断开。暗屉弹出来半寸,里头是两摞折好的信,一叠银票,还有一串刻了编号的铜牌。
杜衡从后堂冲回来时,脸上带灰,身后还拖着个人。
“将军,后头有地窖!”
被拖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掌柜的衣裳,头发却乱了,显然刚从底下被拽上来。他还想挣,杜衡一脚踹在他膝弯,人直接跪倒,额头磕到砖上,闷响一声。
“刚才跑的就是他。”杜衡道,“后院井边有活门,底下压着三只箱子,还有两个人在烧纸,已经按住了。”
沈昭低头看了眼这掌柜。
和早上周骁盯过的那个,是同一个。
“许承礼让你送什么去外宅。”
掌柜脸色一下变了,嘴却还硬:
“小的不懂将军在说什么……”
沈昭没再问。
他把暗屉里最上头一封信拆开,扫了两眼,直接扔到了掌柜脸上。
纸飘下来,正好摊在他眼前。
上头写得很明白:
“今朝上若点许字,旧账移南宅,账簿另交柳娘。”
柳娘。
应该就是刚才车上那个女人。
掌柜一看见那两个字,脸就灰了。
到这时候还装,就太蠢了。
沈昭把那串铜牌拿起来看了看。
一共十二块,巴掌长,刻着从一到十二的号,边角却磨得厉害,显然不是新做的。茶行用不着这东西,除非……这是给接头人验身份的。人到,号对,话才往下说。
他把铜牌放回去,目光转向后堂。
“地窖里都是什么。”
杜衡回道:“三只箱子。两只装文书,一只装银。烧纸那两个小子嘴严,问不出,倒是箱子上的封条有一只是兵部的旧印。”
兵部旧印。
线又实了一层。
陆停已经把地上那些油纸包全拆开,挑出最要命的几份递了过来。沈昭接过,越看脸越冷。
有兵部主事顾元声给北边商队放行的批条。
有许承礼替都察院里某个姓何的御史转递消息的便笺。
还有一张名单,写的不是名字,是时辰和门路:谁几一回信,谁走哪道门,谁认几号铜牌。
这已经不是一间茶行的问题了。
这是条网。
茶行只是网眼。
沈昭把纸一合,抬头看向跪着那掌柜。
“地窖钥匙。”
掌柜喉咙一滚:“在、在后院梁上……”
杜衡转身就叫人去取。
掌柜见这一下没挨打,心里那点侥幸又冒了出来,连忙往下补:
“将军,小的真只是替人看铺子,平时记些账,送些货,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信、小册、牌子,都是许家的人放过来的,小的连看都——”
“你当然看过。”
沈昭打断他。
“没看过的人,不会在我进门前先往地窖跑。”
掌柜一下噎住。
“也不会知道,先烧哪几箱。”
这句话一落,掌柜眼神顿时散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被点破最关键那一步,前面所有装出来的镇定都会漏得一二净。
沈昭看着他,声音不高: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嘴硬到底,我把你和柳娘、许承礼关到一处去。谁先开口,谁活。你猜你能撑多久。”
掌柜脸皮一抽。
“第二条,”沈昭继续道,“你现在就把知道的说出来。我不保你无罪,但能让你死得比他们晚一点。”
“晚一点”三个字,听着不像活路。
可落到这种人耳朵里,比“饶命”还真。
掌柜嘴唇抖了抖,眼神开始往旁边飘。他在算。算柳娘知道多少,算许承礼会不会先把他卖了,算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只认一半、藏一半。
沈昭没催。
也不用催。
旁边杜衡已经叫人把从地窖里拖出来的两个人按在了堂下,一左一右,全跪着。那两人比掌柜年轻,身上还沾着纸灰,一看就是刚才在烧东西的。三个人这么一摆,谁都知道,今天不是只有你一个能说。
掌柜的嘴终于松了。
“将军……小的真不是头一个接这条线的。”他声音发颤,“这铺子原先不归许家管,是、是去年秋里才换了主。换主之后,许承礼就开始常来,起初只是收账,再后来,顾主事的人也来。再后来……”
“再后来什么。”
“再后来,北边也来了人。”
屋里一静。
杜衡先变了脸。
“北边的人?”
掌柜忙点头:“不多,就两次!一次是冬月,一次是开春。人不进正堂,从后院井下那条暗道进。每次来都带牌,号不一样,认完号才说话。小的、小的只知道他们拿的不是茶,是路条和银子……”
路条,银子。
这两个东西绑在一起,就不是普通接信了。
那是给人开路。
给谁开,往哪儿开,已经不言自明。
沈昭眼神压下来。
“北边来的人,长什么样。”
掌柜急着活命,脑子转得飞快:
“冬月来的是个高个子,脸黑,左边耳有道疤,说话不太像京城口音。春里那次来的瘦一点,像个商人,手上戴个铜扳指。小的只见了这么多,真不敢多看。”
“带他们来的人是谁。”
掌柜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沈昭看着他。
“想清楚再说。”
掌柜额上冷汗往下淌,终于咬了牙:
“是……是赵副使的人。”
屋里那点空气,像被人一下抽空了。
杜衡下意识看向沈昭。
赵副使。
今天上朝还跪在殿里呈报北境密信的赵嵩,名字里也有个赵。
可“赵副使”这三个字未必就是他,也可能是北境驿路、转运、行商里别的赵姓副使。问题就在这里——这条线一旦真往北境反咬,就不能轻易乱碰。
沈昭脸上看不出波动,只继续问:
“哪个赵副使。”
掌柜这回是真慌了,连连摇头:
“小的不知道!他们就这么叫!有一回许承礼喝多了,在后堂骂了一句,说什么‘姓赵的胃口越来越大’,小的也只听见这一句,再不敢听了!”
这就够了。
至少说明,“赵”不是账上随手记的。
是真人。
而且胃口大,说明不是只接一次两次线,是拿了长期的好处。
后院那边这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周骁回来了,脸色一沉就知道有事。
“将军,南宅那边出事了。”
“说。”
“掌柜刚进门不到一盏茶,里头就起了火。咱们的人扑进去时,许家那位姨娘已经吊在梁上,屋里账箱被翻过,少了最下面一层。那个庶子倒是活着,吓傻了,只会哭。”
果然。
一条线一动,别的线就跟着掐。
这就是为什么沈昭刚才没先抄许府——许府太显眼,一动就会得这些暗线一起烧自己。可就算他先掐茶行,外头还是有人反应够快,先一步把南宅那点能灭的灭了。
杜衡低声骂了句脏话。
“那掌柜去送的不是口风,是催命。”
“也未必。”沈昭道,“有些东西,他未必来得及送到。”
周骁立刻听明白了:“将军是说,少的那层账不是在南宅烧的?”
“若是已经烧了,火不会只起一间屋。”沈昭眼神冷下来,“更像是有人先进去翻走了想要的,再顺手把人吊上去,做成自尽的样子。”
谁会这么快?
消息得跑得比许承礼更快,手也得伸得比许家更深。
想到这儿,沈昭忽然抬头,看向地上那掌柜。
“今早第一个从你这儿出去递信的人,去哪了。”
掌柜一怔,脸色更白:“北、北巷……”
“递给谁。”
“兵部顾元声府上的门房。”
对上了。
南宅那边若有人能比许家的掌柜更早一步到,又对外宅的位置熟,最像的就是顾元声那条兵部线。兵部平时管的就是路条、车马、驿递,手快不是怪事。
沈昭转身就往外走。
杜衡立刻跟上:“将军,去哪?”
“兵部。”
“现在?”
“就是现在。”
掌柜一听“兵部”两个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将军!将军!顾元声不是自己拿主意的人!他、他上头还有——”
沈昭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还有谁。”
掌柜喉咙滚了两下,像是怕,又像是豁出去了。
“还有个姓梁的。”
“梁什么。”
“小的不知道全名!只知道他们都叫‘梁大人’,每次账走大额,都要过他那边一手。许承礼平时不敢直接提,只说‘梁大人那边要留净’……”
梁大人。
京里姓梁的官不算少,可能让许承礼和顾元声都绕着走的,就没几个了。
沈昭眼神沉了沉。
“把他嘴给我封住,单押。”
“是!”
杜衡一挥手,立刻有人把掌柜拖下去。
那人还想喊,陆停直接一团布塞了进去,人就只剩呜呜声了。
沈昭走出茶行,头已经彻底上来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躲得远,谁都不敢靠近。方才那辆小车还斜停在街边,车轮下压着几页被风吹散的旧账纸,字被灰蹭得发乌。
他抬头看了眼兵部方向。
许承礼、顾元声、赵副使、梁大人。
一上午不到,线已经冒出来四。
可冒得越快,越说明底下烂得深。
周骁低声问:
“将军,兵部那边要不要先请一道旨?”
“不请。”
沈昭翻身上马。
“等旨下来,人也跑净了。”
“那顾元声——”
“先拿。”
他说完,一扯缰绳,马已经冲了出去。
茶行门口那道幌子被风猛地掀起来,啪地一下拍在门框上,声音脆得像一记耳光。
这一记,不是扇给茶行的。
是扇给兵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