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听的对话
第二天中午,悠人接到了佐藤由美的电话。
“中岛俊介想见你。”她在电话里说,“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但只肯当面说,而且必须是你一个人。”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拘留所的会面室。我会安排,但只能给你十分钟。”
“够了。”
挂掉电话,悠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他还有两个半小时。
毛利小五郎出门办案了,柯南和灰原哀去了学校,事务所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老旧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悠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光斑。它们随着云层的移动而变化形状,时而聚合,时而分散。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看云。“悠人啊,”爷爷说,“云没有固定的形状,你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人心也一样。”
当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人心就像云,瞬息万变。前一秒还是笑脸,后一秒就能变成刀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竹下经理。
“老板!不好了!剧场门口被人泼油漆了!”
悠人赶到剧场时,警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鲜红的油漆像血一样泼在玻璃门上,写着大大的“骗子”和“人犯”。竹下经理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两个保安正在和警察交涉。
“什么时候的事?”悠人问。
“就刚才!”竹下快要哭了,“我出去吃午饭,回来就……监控拍到是一个人的,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悠人看向门上的字。油漆还没,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骗子”。 “人犯”。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老板,您还笑?”竹下难以置信。
“不然呢?哭吗?”悠人摇头,“竹下先生,你知道在娱乐圈,什么样的艺人最容易红吗?”
竹下摇头。
“不是最有才华的,不是最好看的。”悠人说,“是最有话题的。我现在话题度够高了,命案、威胁、泼油漆……明天报纸的头版又有了。”
“可、可这是负面新闻啊!”
“负面新闻也是新闻。”悠人拍拍他的肩,“去联系清洁公司,把油漆弄掉。顺便发个公告,就说‘笑笑剧场明照常营业,门票八折’。”
竹下张大嘴巴:“还营业?还打折?”
“对。”悠人转身离开,“告诉那些想看热闹的人,我们奉陪到底。”
下午三点,拘留所会面室。
中岛俊介坐在玻璃对面,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但他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不是疯狂,而是……急切。
“北野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谢谢你来。”
“你说有重要的事。”悠人拿起通话器,“什么事?”
中岛凑近玻璃,压低声音:“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不止照片。”
悠人心里一动:“还有什么?”
“一个笔记本。”中岛说,“用密码写的。我一直看不懂,直到前几天看到你爷爷的信,才明白那是什么。”
“笔记本在哪里?”
“我家里,榻榻米下面的暗格里。”中岛说,“地址是江东区三丁目2-5-103。钥匙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悠人记下地址,然后问:“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中岛的眼神黯淡下来,“因为我觉得,我可能出不去了。”
“什么意思?”
“昨天有人来看我。”中岛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律师,不是警察,是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他说,如果我乱说话,我妹妹就会有危险。”
悠人握紧通话器:“妹?”
“在仙台上大学,学护理。”中岛的眼眶红了,“我父母去世得早,是我把她带大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普通学生……”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他戴着墨镜,帽子压得很低。但他给了我一张照片,是我妹妹在宿舍楼下等外卖的照片。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照片是新的。也就是说,对方在监视他妹妹。
“报警了吗?”悠人问。
中岛摇头:“我不敢。他们能在拘留所里找到我,就能在任何地方找到我妹妹。”
会面室里安静了几秒。玻璃很厚,但悠人能听到中岛压抑的呼吸声。
“笔记本里有什么?”悠人问。
“我不知道全部内容。”中岛说,“但我父亲在最后一页写了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出事,就把这个交给鹤亭老师的后人。’”
鹤亭老师——爷爷的艺名。
“我父亲说,你爷爷是个好人。”中岛继续说,“他说,当年研究所里,只有你爷爷反对人体实验。他说,你爷爷为了保护一个实验体,差点和乌丸莲耶翻脸。”
悠人感到喉咙发紧:“什么实验体?”
“一个女孩。”中岛说,“很年轻,可能就十几岁。具体的我不知道,父亲没细说。但他说,那个女孩很特别,对‘笑声疗法’的反应超乎寻常。”
“后来呢?”
“后来实验终止了,你爷爷离开了研究所,那个女孩也不知去向。”中岛看着悠人,“但我父亲相信,你爷爷一定留下了什么。某种……证据。能证明当年一切的证据。”
十分钟很快到了。狱警敲门提醒。
中岛站起来,最后说了一句:“北野先生,小心冲田总司。”
“什么?”
“那个人……不像普通的安保。”中岛被狱警带离前,匆匆回头,“他问我的问题,太专业了。专业到不像在保护你,而像是在调查你。”
门关上了。
悠人坐在会面室里,很久没有动。
中岛的话在脑海里回响:笔记本、女孩、证据、冲田总司……
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走出拘留所时,佐藤由美等在门口。她靠在警车上,表情严肃。
“他说了什么?”她问。
悠人犹豫了一下。该说多少?中岛警告他小心冲田,而冲田是佐藤介绍的。
“他说他父亲留下了一个笔记本,可能和我爷爷的研究有关。”悠人决定说实话,但省略冲田的部分,“地址在江东区。”
佐藤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
“这是警方调查的一部分。”佐藤打断他,“而且,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不能单独行动。”
悠人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她的眼神很坚定,不容反驳。
“好吧。”他说,“但笔记本的内容,我要先看。”
“可以。”
两人上了佐藤的车。是一辆普通的丰田,但改装过,车窗玻璃很厚,引擎声很轻。
车子驶入车流,佐藤专心开车,悠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佐藤警官。”他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当警察?”
佐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妹妹自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人能看出她的痛苦,如果有人能帮她,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所以你想当那个‘有人’?”
“我想当那个能看出痛苦的人。”佐藤说,“所以我学了心理学,进了警校,去了心理辅导课。我想让那些和妹妹一样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悠人想起第一次见到佐藤时,她在安慰珠宝店老板娘的样子。温柔,坚定,专业。
“妹……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佐藤的嘴角微微上扬:“很爱笑。真的。她在人前总是笑得很开心,所以没人相信她会抑郁,会自。”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连我都不信。直到她跳下去的前一天,她还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姐姐,今天天气真好,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蛋糕’。然后第二天,她就……”
车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
“对不起。”悠人说,“我不该问。”
“没关系。”佐藤摇头,“已经过去三年了。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车子停在红灯前。佐藤转过头,看着悠人:
“北野先生,你也是那种人吧?在笑的时候,心里可能在哭。”
悠人没有回答。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江东区三丁目是一片老旧的住宅区,大多是二三十年的一户建。中岛给的地址在一排长屋的尽头,房子很小,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膝盖高。
钥匙确实在花盆底下。悠人打开门,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最基本的家具。榻榻米已经发黄,墙角有漏水的痕迹。但收拾得很净,看得出主人很努力在维持体面。
悠人按照中岛说的,掀开客厅的榻榻米。下面果然有个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下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的硬皮本,深蓝色封面,边角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钢笔字:
昭和六十二年四月 中岛孝志 研究记录
再往后翻,内容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密码。
“这是……”佐藤凑过来看,“化学式?还是数学公式?”
“都不是。”悠人说,“这是落语的行话密码。”
“落语?”
“对。我爷爷发明的,用落语的术语代替字母和数字。”悠人快速翻阅着,“‘扇子’代表A,‘手帕’代表B,‘小桌’代表C……等等,这个‘高座’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其中一行代码:「高座-三-扇子-七-手帕-二」。
“高座是舞台。”佐藤突然说,“在密码里可能代表S,stage的首字母。”
悠人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佐藤移开视线,“继续。”
两人花了二十分钟,才破译出第一页的内容。那是实验记录,期是昭和六十二年五月三,记录了一个编号为“S-07”的实验体对“笑声疗法”的反应。
「S-07,女性,17岁。接触A型声波后,脑波频率出现异常共振,多巴胺分泌量增加300%,痛觉阈值提高50%。副作用:短期记忆混乱,情绪波动剧烈。建议暂停实验。」
悠人感到一阵寒意。
A型声波?那是什么?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的记录越来越触目惊心:实验体出现幻觉、自残倾向、甚至暴力行为。但研究没有停止,反而在加大剂量。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鹤亭老师是对的。这不是治疗,是折磨。我必须阻止。」
落款是中岛孝志,期是他死亡前一周。
“这就是证据。”佐藤低声说,“非法人体实验的直接证据。”
悠人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
“佐藤警官。”他说,“如果这些是真的,当年有多少实验体?”
“不知道。”佐藤摇头,“但不会少。乌丸财阀有足够的资金和资源,可以掩盖一切。”
她拿出手机,对着笔记本拍照。一页一页,拍得很仔细。
拍完后,她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这个我要带回警署。你放心,我会申请最高级别的保护。”
“中岛的妹妹呢?”悠人问,“他说有人威胁他妹妹。”
佐藤的表情变得凝重:“我会立刻联系仙台警方,派人保护她。但……”
“但什么?”
“但如果对方真的是乌丸财阀,或者那个所谓的‘组织’,普通的警察保护可能不够。”
两人走出中岛家,锁上门。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接下来怎么办?”悠人问。
“等。”佐藤说,“等鉴识课破译全部内容,等警方调查结果,等……”
她没说完,但悠人知道她在等什么——等对方下一步动作。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悠人看着窗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笔记本上的内容:S-07,女性,17岁,脑波异常,痛觉阈值提高……
爷爷到底参与了什么?
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车子停在笑笑剧场门口。油漆已经被清理净,但门上还有淡淡的红色痕迹。
“佐藤警官。”悠人下车前突然说,“你觉得,笑真的能治病吗?”
佐藤看着他,很久,才回答:
“我不知道笑能不能治病。但我知道,不笑,一定会生病。”
悠人笑了:“这是我今天听过最像段子的话。”
“那你拿去用。”佐藤也笑了,“不收版权费。”
悠人下车,看着佐藤的车驶远。然后他转身,走进剧场。
后台的灯亮着。竹下经理不在,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老板,清洁公司弄到晚上八点。我回家拿换洗衣服,马上回来。」
悠人放下纸条,走到舞台中央。
空荡荡的观众席,空荡荡的舞台。只有他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立麦旁。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说:
“各位晚上好。今天我想聊聊‘记忆’。”
“有些记忆,你想忘,但忘不掉。比如第一次失恋,比如重要的考试失败,比如亲人离开的那天。”
“但有些记忆,你想记,但记不住。比如童年某个夏天的午后,比如第一次上台的感觉,比如……爷爷的笑容。”
他睁开眼睛,看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我爷爷去世七年了。但我最近才发现,我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我以为他是个普通的落语家,爱喝酒,爱讲笑话,爱在夏天的夜晚摇着扇子说‘人生啊,就像一场梦’。”
“但我错了。他不普通。他参与了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研究,他保护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他留下了一本可能揭露真相的笔记本。”
“而我,他的孙子,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一切。”
悠人走到舞台边缘,坐下,双腿悬空。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爷爷还在,他会对我说什么?‘悠人啊,别查了,太危险’?还是‘悠人啊,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我不知道。我猜不到。因为我从未真正了解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如果爷爷当年真的为了保护那个女孩而和乌丸莲耶翻脸,那他现在一定在看着我。看着我怎么做。”
“所以,我会继续查。继续演。继续站在这里,把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想知道的一切,讲给你们听。”
“哪怕台下一个人都没有。”
“哪怕黑暗里藏着刀子。”
“因为这是爷爷教我的——站在台上的人,不能后退。”
录音到这里结束。
悠人收起手机,关掉舞台的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响,很稳。
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来自观众席最后一排。
悠人没有动。他保持着坐姿,双手撑在身侧。
“出来吧。”他说,“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应。
但呼吸声更清晰了。
悠人站起来,摸黑走到舞台侧边,打开了总电闸。
灯光瞬间亮起。
观众席空无一人。
但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商务信封。
悠人走过去,拿起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他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七八岁,茶色短发,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她笑着,笑容很灿烂,但眼神很空洞。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S-07还活着。想见她吗?」
悠人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他们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他们知道他去了中岛家。他们知道他在找什么。
所以他们送来这张照片,这个诱饵。
告诉他:你想要答案吗?来,我们给你。
但代价是什么?
悠人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不管代价是什么。
他收起照片,关掉灯,走出剧场。
夜风吹过,带着四月末的花香。
很甜。
甜得让人想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