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同居的常
悠人回到毛利侦探事务所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推开门,客厅里烟雾缭绕——毛利小五郎正瘫在沙发上看赛马直播,手边放着啤酒罐和花生壳。柯南和灰原哀坐在餐桌旁写作业,但实际上柯南在偷偷用手机查资料,灰原哀在看一本厚厚的医学书。
“回来啦?”毛利头也不回,“演出怎么样?”
“取消了。”悠人说,“门口被泼了油漆,清洁要弄到很晚。”
毛利这才转过头:“泼油漆?谁的?”
“不知道。戴帽子口罩,看不清脸。”
“啧。”毛利灌了口啤酒,“越来越过分了。”
柯南和灰原哀交换了一个眼神。柯南跳下椅子,跑到悠人身边:“北野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悠人揉揉他的头发,“就是有点累。”
“那快点休息吧!”柯南推着他往客房走,“叔叔说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不用付房租!”
悠人被推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S-07。
还活着。
十七八岁,茶色短发。
他盯着照片上的女孩。她笑得很开心,但眼神……那种空洞,不像是一个正常少女该有的。更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勉强做出的表情。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灰原哀。她手里端着一杯热牛,放在桌上。
“毛利叔叔让我送的。”她说,但眼睛看着悠人手里的照片。
悠人把照片收起来:“谢谢。”
“那个女孩是谁?”灰原哀突然问。
悠人愣了一下:“你怎么——”
“你刚才看得很专注。”灰原哀的语气很平静,“而且表情很复杂。不是看陌生人的表情。”
这孩子太敏锐了。悠人想。
“一个……可能认识的人。”他含糊地说。
“可能?”灰原哀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北野先生,你知道‘S-07’是什么意思吗?”
悠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到了?”
“只看到开头。”灰原哀转过身,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邃,“S通常代表subject,实验体。07是编号。所以S-07,是第七号实验体。”
悠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在调查人体实验。”灰原哀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悠人心上,“和乌丸财阀有关。和五十年前的研究有关。”
“你……怎么知道?”
“我读过很多书。”灰原哀移开视线,“医学的,历史的,都有。乌丸莲耶晚年痴迷永生研究,这不是秘密。很多书里都提到过。”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悠人知道没那么简单。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怎么会去读那种书?
“灰原。”他叫她名字,“你也不是普通的小学生,对吧?”
灰原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东京的夜景。
“北野先生。”她说,“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吗?”
悠人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远处,东京塔亮着灯,像一巨大的蜡烛,照亮夜空。
“如果我不查,”他问,“那些被当做实验体的人,他们的痛苦就白费了吗?”
灰原哀沉默了很久。
“我姐姐说过一句话。”她终于开口,“她说,活着的人有义务记住死去的人。因为如果连我们都忘了,他们就真的死了。”
悠人转头看她。小女孩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很脆弱,但眼神很坚定。
“你姐姐……”
“死了。”灰原哀打断他,“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说完,她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悠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
S-07。十七八岁。茶色短发。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但照片上的女孩,怎么看都是十七八岁。
除非……
除非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
或者,除非她停止了生长。
悠人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中岛笔记本里的记录:「脑波频率出现异常共振」「多巴胺分泌量增加300%」「痛觉阈值提高50%」。
如果这些是真的,那“笑声疗法”可能真的改变了什么。
改变了大脑,改变了生理,甚至可能……改变了时间?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不可能。人怎么可能停止生长?
但那个女孩的眼神,那种空洞……
手机震动,是佐藤发来的消息:
「笔记本已提交鉴识课。仙台警方已派人保护中岛妹妹。另,冲田总司申请加入保护你的行动,我拒绝了。理由:直觉。」
悠人回复:「谢谢。相信你的直觉。」
放下手机,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太多信息,太多疑问,太多危险。
但他不能停。就像他对空荡荡的剧场说的——站在台上的人,不能后退。
第二天早晨,悠人被一阵香味唤醒。
是煎培和烤面包的味道。
他起床洗漱,走到客厅,看到小兰正在厨房忙碌。毛利小五郎还在沙发上睡觉,鼾声如雷。柯南和灰原哀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牛和麦片。
“北野先生,早!”小兰回过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早餐马上好,请稍等!”
“早。”悠人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爸爸说你要住一段时间,我多做了一个人的份而已!”小兰把煎蛋装盘,“对了,北野先生喜欢煎蛋全熟还是半熟?”
“全熟就好。”
“好嘞!”
悠人在餐桌旁坐下,看着小兰忙碌的背影。这个女孩身上有种温暖的力量,就像阳光,能驱散一切阴霾。
“小兰姐姐很厉害吧?”柯南突然说,“什么都会做!”
“嗯。”悠人点头,“你妈妈呢?”
柯南的表情黯淡了一下:“在国外工作,很少回来。”
“抱歉。”
“没关系啦!”
早餐很丰盛:煎培、煎蛋、烤面包、沙拉,还有味增汤。悠人很久没吃过这么正式的早餐了,在大阪时都是随便解决,来东京后更是经常不吃。
“我开动了。”他说。
“我开动了!”柯南和灰原哀也齐声说。
吃到一半,毛利小五郎被香味勾醒,揉着眼睛走过来:“什么啊,这么香……哦,北野你起得挺早。”
“早,毛利侦探。”
毛利坐下,抓起一片面包就啃:“今天有什么安排?演出不是取消了吗?”
“剧场在清理,下午才能好。”悠人说,“我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资料?什么资料?”
“关于乌丸财阀的历史。”悠人没有隐瞒,“我想知道,五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毛利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那种大财阀的历史,图书馆可查不到。得去档案馆,或者大学图书馆。”
“大学图书馆?”
“东都大学有个本企业史料馆,收藏了很多大企业的内部资料。”毛利说,“不过要申请,很麻烦。”
“我想试试。”
毛利看了他一眼:“我陪你去吧。正好我有个熟人在那里工作。”
悠人有些意外:“毛利侦探,你不用工作吗?”
“工作?”毛利哼了一声,“我名侦探毛利小五郎的工作,就是做我想做的事!而且——”
他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早餐后,毛利去换衣服,小兰收拾碗筷,柯南和灰原哀背上书包准备去上学。
“北野哥哥。”柯南在门口回头,“要小心哦!”
“我会的。”
门关上后,悠人对小兰说:“柯南那孩子,真懂事。”
“是啊。”小兰擦着桌子,笑容温柔,“虽然有时候调皮,但本质是个好孩子。还有小哀也是,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但其实很会照顾人。”
悠人想起昨晚灰原哀端来的热牛,点点头:“嗯,看得出来。”
“对了,北野先生。”小兰突然想起什么,“爸爸说您最近有危险,是真的吗?”
悠人犹豫了一下,点头:“可能吧。所以这段时间要打扰你们了。”
“不会打扰!”小兰连忙摆手,“我们家很久没有客人长住了,热闹点才好!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而且我觉得,北野先生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悠人笑了:“谢谢你,小兰。”
上午十点,悠人和毛利抵达东都大学。校园很大,到处是穿着制服的学生。毛利熟门熟路地带着悠人穿过主楼,来到一栋老旧的建筑前。
“这就是史料馆。”毛利说,“我那个熟人叫藤原教授,研究本企业史的。脾气有点怪,但人不错。”
他们走进建筑,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藤原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教授正伏案疾书,眼镜滑到鼻尖。
“藤原!”毛利大声打招呼。
老教授吓了一跳,笔都掉了:“毛、毛利?你怎么来了?”
“带个朋友来查资料。”毛利大咧咧地走进办公室,“这是北野悠人,落语家北野鹤亭的孙子。”
藤原教授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悠人:“北野鹤亭……我听说过。五十年代很有名的落语家,后来突然隐退了。”
“您知道我爷爷?”悠人问。
“略有耳闻。”藤原教授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剪报集,“我研究乌丸财阀的时候,看到过他的名字。”
悠人心头一跳:“在哪里?”
“这里。”藤原教授翻开剪报集,指着一篇发黄的报道,「乌丸财阀赞助传统艺术,落语家北野鹤亭受邀演出」。
报道很短,配了一张照片:爷爷穿着和服,站在一个穿着西装的老者身边。那老者就是乌丸莲耶。
“这是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的报道。”藤原教授说,“乌丸财阀当时赞助了很多传统文化,落语、能乐、歌舞伎都有。表面上是慈善,实际上是为了避税和提升形象。”
“只是这样?”悠人问。
藤原教授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锐利:“你还想知道什么?”
悠人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我想知道,乌丸莲耶和我爷爷,除了赞助和被赞助的关系,还有没有其他联系。”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藤原教授合上剪报集,走到窗边。
“年轻人。”他说,“有些历史,最好让它沉睡。”
“但如果历史会伤害现在的人呢?”悠人说,“如果五十年前的事,正在影响五十年后的人呢?”
藤原教授转过身,盯着悠人看了很久。
“你是鹤亭的孙子。”他慢慢说,“那你应该知道,你爷爷为什么突然隐退。”
“我不知道。”悠人说,“我父亲也不知道。爷爷从没提过。”
“因为他签了保密协议。”藤原教授走回书桌,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份文件,“乌丸财阀的保密协议,期限是‘永久’。违反者,本人及家属,将承担‘一切后果’。”
悠人接过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甲方是乌丸财阀,乙方是北野鹤亭,期是昭和四十八年(1973年)六月——正是爷爷收到乌丸莲耶那封信的时间。
保密协议的内容很模糊,只写着“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与甲方的相关信息”,但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信息。
“这份协议,您从哪里得到的?”悠人问。
“一个老朋友给我的。”藤原教授说,“他曾经是乌丸财阀的法律顾问,退休前偷偷复印了一些文件。他说,乌丸莲晚年痴迷于‘永生研究’,投入了大量资金,但所有相关记录都在他去世后被销毁了。”
“销毁了?”
“对。乌丸莲耶九十九岁去世,他的继承人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空他的私人研究所,销毁所有实验数据。”藤原教授压低声音,“据我所知,至少有三位研究员在之后‘意外死亡’。包括一位姓中岛的。”
悠人感到后背发凉:“中岛孝志?”
藤原教授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
“我见过他儿子。”
“中岛俊介?”藤原教授摇头,“那孩子……可怜。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自己又……唉。”
“教授。”悠人身体前倾,“您还知道什么?关于那个研究,关于实验体,关于S-07?”
藤原教授的表情变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S-07……”他喃喃道,“你怎么知道这个编号?”
“我在中岛孝志的笔记本上看到的。”
“笔记本还在吗?”
“在警方手里。”
藤原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深邃:“年轻人,我劝你到此为止。乌丸财阀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当年调查他们的记者,不是失踪就是改行。就连警方,也有他们的人。”
“那您呢?”悠人反问,“您研究他们这么多年,为什么没事?”
“因为我不碰核心。”藤原教授苦笑,“我只研究公开的历史,不碰那些黑暗的东西。而且我老了,没几年可活了,他们懒得动我。”
他走到悠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有未来。有些真相,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你的人生陷入危险。”
悠人看着老教授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很真诚。
“教授。”他说,“如果那些实验体还活着呢?如果她们正在某个地方受苦呢?如果我知道这一切,却装作不知道,那我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藤原教授愣住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走回书桌,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张照片。
“这是昭和四十八年,乌丸财阀年会的合影。”他说,“我圈出来的这个人,就是当年负责‘特殊’的主任研究员,姓宫野。”
悠人接过照片。那是一张大合照,几十个人站成几排。藤原教授用红笔圈出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是昨天毛利给他看的照片上的宫野厚司。
“宫野厚司。”藤原教授说,“天才科学家,专攻神经药学。他和他妻野艾莲娜,都是乌丸莲耶高薪聘请的。但昭和六十年(1985年)左右,他们突然离职,然后……死于车祸。”
“真的是车祸吗?”
“官方说法是。”藤原教授顿了顿,“但当时处理事故的警察,第二年就辞职了,去了海外,从此杳无音信。”
悠人盯着照片上的宫野厚司。他笑得很温和,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悠人问,“研究资料,笔记,或者……孩子?”
藤原教授深深看了悠人一眼:“有一个女儿,叫宫野志保。父母去世时她才六七岁,被亲戚收养,后来去了美国留学。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宫野志保。
悠人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那么S-07呢?”他问,“您知道这个实验体后来怎么样了吗?”
藤原教授摇头:“所有的实验体记录都被销毁了。但我听说……”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些实验体被‘处理’了,有些被送到了海外,还有一些……被留在了本,但被消除了记忆,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消除记忆?”悠人感到一股寒意,“能做到吗?”
“当时的科技做不到。”藤原教授说,“但如果是药物配合催眠,也许可以。乌丸财阀过很多前沿的心理学研究。”
悠人想起照片上的女孩。她空洞的眼神,是不是因为记忆被消除了?
“最后一个问题。”悠人说,“乌丸莲耶死后,谁继承了他的研究?”
藤原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出一个名字:
“乌丸莲耶没有子女。他的遗产由基金会管理。但基金会的主席,是一个叫‘那位先生’的人。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一直在延续乌丸莲耶的研究——用更隐蔽、更危险的方式。”
“组织?”悠人脱口而出。
藤原教授猛地抬头:“你知道组织?”
“听人提过。”
“那就别再问了。”藤原教授的声音在发抖,“年轻人,听我一句劝:忘掉今天听到的一切,回去过你的正常生活。组织不是你能对抗的。他们渗透了政界、商界、甚至警方。你一个人,就像螳臂当车。”
悠人站起来,对藤原教授深深鞠躬: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毛利等在走廊里,靠着墙抽烟。看到悠人出来,他掐灭烟头:“问到了?”
“问到了。”悠人说,“但答案比问题更多。”
两人走出史料馆,回到阳光下。校园里,学生们在说笑,在奔跑,在享受青春。
而悠人只觉得,阳光很冷。
“接下来去哪?”毛利问。
“回剧场。”悠人说,“下午有演出。”
“还演?”
“演。”悠人看着远处的天空,“而且要演得更大声。”
因为只有这样,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才会听到。
才会知道,有人不打算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