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9808次列车驶出格尔木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顾旭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行囊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化。格尔木的城市轮廓很快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灰黄色的土地延伸到天边,和灰蓝色的天空在远处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偶尔有一丛骆驼刺从车窗外掠过,孤零零的,像被遗忘在这片荒凉大地上的绿色信标。
车厢里很挤。
硬座车厢的设计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人的舒适度。座椅是深绿色的皮革面,已经被无数人的屁股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靠背几乎垂直,坐直了腰疼,靠着后背酸,怎么坐都不对劲。座椅之间的间距小得可怜,顾旭东一米七八的个子,膝盖几乎顶着前排的椅背,连腿都伸不直。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上面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油渍。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要深,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常年体力活的人。男人旁边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棉袄有些短了,露出里面毛衣的下摆。小女孩依偎在男人怀里,时不时怯生生地看顾旭东一眼,目光里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廉价的碎花连衣裙,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她面前放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袋口用绳子扎着。女人低着头,一直在看手机,屏幕是一块诺基亚的黑白屏,比顾旭东那部还旧,边角都磕掉了漆。
过道对面是一家三口,父母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父亲是个胖子,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正靠在椅背上打呼噜,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均匀的鼾声。母亲瘦小,抱着男孩坐在靠窗的位置,男孩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滴在母亲的衣袖上。母亲没有擦,只是轻轻拍着男孩的后背,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厢的过道里也坐满了人。有的是小马扎,有的是报纸垫在地上,有的脆就坐在编织袋上。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泡面的油腻香、汗味的酸臭、脚臭的辛辣、还有小孩尿不湿的氨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硬座车厢特有的、让人窒息的气场。
顾旭东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但车厢的噪音让他无法安静——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聊天声、售货小车“瓜子饮料矿泉水”的叫卖声、列车车轮撞击铁轨接缝的“哐当”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索性睁开眼睛,继续看着窗外。
戈壁滩在慢慢变成草原。草是枯黄色的,矮矮的,贴着地皮长,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偶尔有牦牛和羊群出现在视野里,黑的是牦牛,白的是羊,散落在草原上,像撒在黑布上的芝麻和盐粒。
“小伙子,第一次坐火车?”对面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顾旭东点了点头:“嗯,第一次。”
“去哪儿?”
“广州。”
“广州好啊。”男人感慨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叼在嘴里,又想起车厢里不能抽烟,只好把烟夹在耳朵上,“我在广州打了十几年工了。建筑工地,搬砖、扛水泥、扎钢筋,什么都过。”
他指了指身边的小女孩:“这是我闺女,接她去广州住几天。她妈也在广州,在服装厂上班。一年到头就见这么一两次,孩子都不认识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顾旭东注意到,他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男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动作笨拙而温柔。那只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但拍在女儿背上的力道,轻得像在抚摸一朵花。
顾旭东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肩膀上时的力道,想起父亲在灯下给他检查作业时的侧脸,想起父亲骑自行车载他上学时微微佝偻的背影。
那些记忆像玻璃碎片一样扎在心里,平时不觉得疼,但一碰就鲜血淋漓。
他别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草原在慢慢变成山地。山不高,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巨大的馒头。山上光秃秃的,没什么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灰绿色的,和山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偶尔有一条小溪从山间流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银光,像一条细细的丝带。
年轻女人忽然开口了,像是在跟顾旭东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趟车我坐了六次了。每次都坐硬座,每次都四十七个小时。”
顾旭东转过头看着她。
“我男朋友在广州。”女人说,目光还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他在一家电子厂上班,做手机壳的。我们一年见两次,五一一次,国庆一次。坐飞机太贵了,卧铺也舍不得,硬座最便宜,两百多块钱,够我吃一个星期的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顾旭东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名字存的是“老公”,内容很简单:“到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他对我挺好的。”女人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每个月都给我寄钱,虽然不多,但够花了。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结婚,不让我再一个人坐火车了。”
她的笑容很淡,但很真。那种真不是在社交场合刻意挤出来的,而是从心底自然流露出来的,像山间的泉水,不张扬,但清澈见底。
顾旭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懂爱情,不懂这种隔着千山万水、一年只见两次的爱情。但他能从女人的笑容里感觉到,那种等待是值得的。
对面的男人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掰开一个递给女儿,自己啃另一个。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他啃一口,嚼半天,再啃一口。没有菜,没有汤,就着白开水往下咽。
“大哥,就吃这个?”顾旭东问。
“习惯了。”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工地上比这苦多了。有时候赶工期,连凉馒头都吃不上,就啃几口方便面,喝点凉水,接着。”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馒头,递给顾旭东:“要不要来一个?别嫌弃。”
顾旭东犹豫了一下,接过馒头。馒头是凉的,有些硬,但他咬了一口,嚼得很认真。
“谢谢大哥。”他说。
“谢啥。”男人摆摆手,“出门在外,都是兄弟。”
顾旭东嚼着凉馒头,忽然觉得,这个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的馒头,比他在临江市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更有味道。
那是生活的味道。
苦涩的,粗糙的,但真实的。
中午的时候,卖盒饭的小推车从过道里挤过来。列车员扯着嗓子喊:“盒饭盒饭,两荤一素,十五块钱一份!”
车厢里很多人看了一眼小推车,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带的粮。十五块钱一份的盒饭,对很多人来说,是奢侈。
对面的小女孩看着小推车,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啃着手里的凉馒头。
顾旭东叫住了列车员:“来两份。”
他把一份盒饭递给对面的男人:“大哥,给孩子吃。”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破费——”
“没事。”顾旭东把盒饭塞到小女孩手里,“给孩子的。”
小女孩捧着盒饭,抬头看着父亲,眼睛里全是渴望。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又红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谢谢小伙子。”
“不客气。”顾旭东打开自己的那份盒饭,低头吃了起来。
盒饭的味道很一般,米饭有些硬,菜也咸了,但他吃得很认真。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比他苦得多。他至少还有师父给的十万美元,还有于峰的匕首,还有杨琳的药。他至少还有退路。
而这些坐在硬座车厢里的人,他们没有退路。他们的人生就是这趟列车,一直往前开,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下午的时候,列车停靠了一个小站。
站台上有人在卖东西——卤鸡蛋、方便面、矿泉水、瓜子、花生。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列车员的哨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对面的男人下车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女儿。小女孩喝了两口,又递还给父亲。男人喝了一口,盖好盖子,放回包里。
年轻女人也下车了,在站台上打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很小,顾旭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她挂了电话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很甜的笑容。那个笑容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阴天里忽然透出来的一束阳光。
列车重新启动的时候,站台上有人在上车,有人在送别。一个年轻男人隔着车窗跟一个女孩挥手,女孩哭了,年轻男人也在抹眼泪。列车开动之后,年轻男人跟着车跑了几步,终于追不上了,站在原地,看着列车远去,久久没有离开。
顾旭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甜甜。
甜甜在昆仑山上,会不会也想他?会不会也哭?会不会也站在道观门口,看着山下,等他回去?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
不能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已经发过誓了,不在人前哭。
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山地变成了高原,从高原变成了盆地。天黑了,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让他们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很多。
对面的小女孩已经睡着了,蜷缩在父亲怀里,小脸埋在父亲的口。男人一只手搂着女儿,另一只手撑在座椅上,也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年轻女人也睡着了,头靠在编织袋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大概在做什么好梦。
过道对面的母亲也睡着了,怀里抱着儿子,父亲的呼噜声还是那么响,但周围的人都已经习惯了,没有人抱怨。
车厢里的噪音渐渐小了,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还在持续,“哐当、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单调而绵长。
顾旭东没有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偶尔有一点灯光从远处掠过,是某个小站或者村庄,转瞬即逝,消失在黑暗中。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信号。有一格,断断续续的。
他给杨琳发了一条短信:“师姐,我在火车上,一切都好。甜甜今天怎么样?”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信号太差了。
他又给于峰发了一条:“疯子,到了吗?”
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昆仑山上的松针清香,一会儿想起甜甜的笑容,一会儿想起师父的白发,一会儿想起于峰在月光下的侧脸。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转得他头晕。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而是去想接下来的路。
到了广州之后怎么办?住哪里?做什么?怎么开始?
师父说,机会在非洲。但非洲太远了,他现在连广州都没到,谈非洲太早了。
他需要先在国内站稳脚跟,积累第一桶金,积累人脉和经验。等时机成熟了,再出海。
可是,怎么积累?
他只有十万美元——换成人民币也就六七十万。这点钱在广州这种大城市,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更别说做生意了。
他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
一个能让他用最少的钱、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撬动最大资源的切入点。
他想起了师父在地图上画的那些红圈。
资源。
非洲有资源,华夏有市场。他需要做的,是把非洲的资源卖到华夏来,或者把华夏的商品卖到非洲去。
但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他需要人,需要团队,需要渠道,需要关系网。
他需要章天昊。
虽然他还没有见过章天昊,但据师父笔记里的记载,章天昊是一个退役军人,曾在法国外籍兵团服役,参加过多次实战,战斗经验丰富。因为某些原因被开除后,流落在广州,生活困顿。
这个人,就是他需要的第一个兄弟。
他需要找到他,说服他,让他成为自己团队的一员。
可是,怎么找?
广州那么大,人海茫茫,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需要线索。
他翻开师父的笔记,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一段话:
“章天昊,广州白云区,三元里村,曾在村口的兰州拉面馆打工。联系方式未知。此人性格刚直,重情重义,可为大用。但需以诚待之,不可用权术驭之。切记。”
三元里村。兰州拉面馆。
这是唯一的线索。
顾旭东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到了广州,第一站就是三元里村。
第二天清晨,顾旭东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列车已经到了四川境内,窗外的景色完全变了。山不再是光秃秃的,而是长满了树,绿油油的,层层叠叠,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毯。山谷里有河流,河水是碧绿色的,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偶尔有村庄从窗外掠过,白墙黛瓦,掩映在竹林和稻田之间,炊烟袅袅,宁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车厢里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过道里的那些人有些已经下车了。空气里的味道也好了一些,有人打开了窗户,新鲜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对面的男人已经醒了,正在给女儿扎辫子。他的手法很笨拙,扎出来的辫子歪歪扭扭的,但小女孩没有嫌弃,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
“大哥,到哪儿了?”顾旭东问。
“快到成都了。”男人说,“我在成都下车,转车去广州。这趟车不到广州,得在成都换乘。”
“还要换乘?”
“对。这趟车到成都就停了,得换K191次,也是硬座,再坐二十多个小时。”
顾旭东算了一下,从格尔木到成都,已经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再从成都到广州,又是二十多个小时。加起来,将近五十个小时。
五十个小时的硬座。
他看了看自己的腿,左腿有些浮肿,膝盖有些酸胀,但还能忍受。
“小伙子,你腿不好?”男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以前断过,现在好了。”
“断过?”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啊。你这体格,比我们工地上那些小伙子都结实。”
顾旭东笑了笑,没有解释。
列车在成都站停了二十分钟。
对面的男人带着女儿下车了。临走前,他拍了拍顾旭东的肩膀:“小伙子,谢谢你昨天的盒饭。到了广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打我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我姓王,在白云区的一个工地上活。你到了广州,要是没地方住,来找我。工地上有宿舍,虽然条件差了点,但能凑合。”
顾旭东接过纸条,认真地收好。
“谢谢王哥。”
“谢啥。”王哥笑了笑,抱起女儿,背上编织袋,挤进了下车的人流中。
小女孩趴在父亲的肩膀上,朝顾旭东挥了挥手,小小的手掌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顾旭东也朝她挥了挥手。
列车重新启动的时候,车厢里空了很多。年轻女人还在,她要在广州下车,和她的男朋友见面。
“你也在广州下?”女人问。
“对。”
“第一次去广州?”
“第一次。”
“那你要小心点。”女人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广州火车站很乱,小偷多,骗子也多。你一个人,又带着行李,很容易被人盯上。下了车别理任何人,直接出站。谁跟你搭话都别理,问路的、借手机的、说帮你拿行李的,全都是骗子。”
“谢谢提醒。”顾旭东说。
“不客气。”女人笑了笑,“我也快到站了,我男朋友来接我。你要是找不到路,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不用了,我认识路。”
女人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手机。
下午三点,列车终于抵达了广州站。
顾旭东背起行囊,跟着人流走出车厢。广州的空气和西北完全不同——湿、温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发酵了。天空灰蒙蒙的,不是雾,是霾,和格尔木那种通透的蓝色天差地别。
他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广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