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火车站的人像一条浑浊的河流,从出站口涌出来,分流进站前广场的各个方向。
顾旭东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四面八方都是声音——拉客的司机扯着嗓子喊“花都花都,上车就走”,卖地图的小贩举着印刷粗糙的广州市交通图在人群里穿梭,几个中年妇女举着“住宿”的牌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还有人在发传单,花花绿绿的纸张被塞进每个人手里,然后又被随手扔在地上,被无数双脚踩过。
他想起火车上那个女人说的话:“谁跟你搭话都别理。”
他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行囊,快步往前走。行囊里有师父给的十万美元,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所有的希望。他把行囊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那些美元隔着背包压在他口上的重量。
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有人席地而坐,身后堆着比人还高的编织袋;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饭,塑料饭盒里装着白米饭和几片青菜;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在吵架;有人靠在栏杆上睡觉,脸上盖着报纸,脚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零星有几枚硬币。
顾旭东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了看天空。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层薄薄的、灰黄色的霾,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
和昆仑山的天完全不同。
昆仑山的天是蓝的,蓝得透明,蓝得让人想哭。那里的空气是冷的,但净,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被洗了一遍。这里的空气是温热的,湿的,吸一口进去,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粘在喉咙里,涩涩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适应这个新的世界。
三元里村。
他需要找到三元里村。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广场边上有一个公交站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路公交的路线图。他走过去,在站牌前站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去三元里的公交——公交站牌上的字被涂改过很多次,有些线路已经看不清了,但“三元里”三个字还勉强能认出来。840路,从广州火车站到人和镇,途经三元里。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辆挤满了人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浪从车厢里涌出来,夹杂着汗味和汽油味。他跟着人群挤上车,一只手抱着行囊,另一只手抓着车顶的吊环,整个人被夹在人缝里,几乎站不稳。
公交车在拥挤的街道上慢慢爬行。广州的交通比顾旭东想象的要糟糕得多——马路上塞满了车,公交车、私家车、出租车、摩托车、电动车,还有行人在车流中穿行,谁也不让谁。喇叭声此起彼伏,尖锐的、低沉的、短促的、长鸣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曲。
顾旭东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两旁的建筑很旧,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楼房,外墙的瓷砖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是各种店铺——手机维修、电脑配件、五金建材、兰州拉面、沙县小吃、川菜馆、湘菜馆、桂林米粉,招牌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有些是简体字,有些是繁体字,还有些是顾旭东看不懂的粤语白话。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下,喇叭里传来报站的声音:“三元里大道北,到了。”
顾旭东挤下车,站在路边,四处打量。
这里的街道比火车站附近窄了很多,两旁的建筑也更老了。有些房子看起来像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窗户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楼顶上加盖的铁皮棚子在风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街道上人来人往,和火车站的人不同,这里的行人大多是外地人。他能从口音和穿着上分辨出来——四川话、湖南话、河南话、东北话,各种方言在空气中交织,像一锅大杂烩。穿着也很杂,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穿背心拖鞋的,有穿民族服装的,还有穿着工厂工装的,衣服上印着各种电子厂、服装厂的名字。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炒菜的油烟味、卤肉的香料味、下水道的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湿的霉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三元里特有的气息,和昆仑山的松针清香完全是两个世界。
顾旭东找了一个路边摊,买了一瓶矿泉水。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着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
“阿姨,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家兰州拉面馆?”他问。
“兰州拉面?”妇女想了想,“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左转,再走两百米,有一家。不过那家店好像关门了,老板不了。”
顾旭东的心沉了一下。
“关门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两三个月了吧。”妇女说,“听说老板回老家了,生意不好做,房租又贵。”
顾旭东谢过妇女,按照她指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他找到了那家兰州拉面馆。
店面很小,夹在一家手机维修店和一家沙县小吃之间,门面上的招牌还在,写着“正宗兰州牛肉拉面”八个字,但字迹已经褪色,有些笔画都看不清了。卷闸门拉下来了一半,上面贴着几张纸条,最显眼的一张是“旺铺转让”,下面留着一个电话号码。卷闸门的底部锈迹斑斑,有几处已经烂穿了,能看到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地上散落着几张旧报纸和一个碎了的碗。
顾旭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旺铺转让”的纸条,沉默了很久。
章天昊不在这里了。
他唯一的线索,断了。
他在拉面馆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三元里很大,人很多,要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像大海捞针。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个治安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师傅,跟您打听个人。”顾旭东走过去。
“什么人?”保安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章天昊。以前在这附近的一家兰州拉面馆打工,您认识吗?”
保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这附近打工的人多了去了,来来去去的,今天来明天走,哪记得住。”
“那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退伍军人住的地方吗?”
保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变得有些警惕:“你找退伍军人什么?”
“我一个老乡,退伍军人,说是在三元里这边住,我想找他。”
保安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前面的一条巷子:“往那边走,有个城中村,里面住了不少外地人,也有退伍军人。你去那边问问看。”
“谢谢师傅。”
顾旭东按照保安指的方向走去。
那条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两边的楼房靠得很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办证的、刻章的、疏通下水道的、高价回收旧家电的,一层叠一层,有些已经脱落了一半,在风中飘动。
巷子里的气味更难闻了——湿的霉味、垃圾的腐臭味、还有尿味。地上有积水,黑漆漆的,踩上去“啪叽”一声,溅起的污水沾在裤腿上。
顾旭东皱着眉头往前走,走了大约五分钟,巷子忽然开阔了一些,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几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气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榕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聊天。
广场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每栋楼都有五六层高,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握手。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红的、蓝的、白的、花的,像一面面彩色的旗帜在风中飘动。有些窗户上还挂着腊肉和香肠,被太阳晒得油光发亮。
顾旭东走到榕树下,向一个下棋的老人打听。
“大爷,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章天昊的人?退伍军人,个子挺高的,大概三十岁左右。”
老人头都没抬,眼睛盯着棋盘:“没听说过。这地方住的人太多了,好几万人呢,哪能都认识。”
“那您知道哪里有退伍军人聚集的地方吗?”
另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老乡,从老家来找他的。”
老人想了想:“你去村口的招待所问问。那里住的人多,来来往往的,老板可能知道。”
“谢谢大爷。”
顾旭东转身往村口走。
村口有一家招待所,叫“三元里招待所”,门面很小,夹在一家杂货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招待所的玻璃门上贴着“住宿”两个红字,字迹已经褪色,玻璃上积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前台,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电话,墙上挂着一排钥匙。前台的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四十多岁,头发烫着卷,穿着一件花衬衫,正在嗑瓜子。瓜子壳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她嗑得很熟练,瓜子仁扔进嘴里,壳吐在地上。
“住店?”胖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想打听个人。”
“打听谁?”
“章天昊。以前在这附近的一家兰州拉面馆打工,您认识吗?”
胖女人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找他什么?”她的语气变了,多了一丝警惕。
“我是他老乡,从老家来找他的。”
“老乡?”胖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顾旭东。”
胖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顾旭东坦然地看着她,没有躲闪。
“你等一下。”胖女人站起身,走到后面的房间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她的声音很小,顾旭东只听见了几个字——“有人找……叫顾旭东……对……好。”
她挂掉电话,走出来,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你往前走,第三个巷口左转,走到尽头,有一栋红色的楼。三楼,302房。”
“谢谢。”
“等等。”胖女人叫住他,“你一个人上去?”
“对。”
“小心点。”胖女人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个章天昊……脾气不太好。”
顾旭东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他按照胖女人指的方向,穿过几条巷子,找到了那栋红色的楼。
楼很旧,外墙的红色涂料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砖块。楼道的入口是一个铁栅栏门,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只有从楼梯间的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光。墙上的涂料在脱落,露出下面的红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腐的气味。
他踩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钢筋。每一层都堆着杂物——旧家具、废纸箱、破自行车,把本来就不宽的楼道挤得更窄了。
三楼。他找到302房。
门是一扇铁皮门,上面刷着绿色的漆,漆面起泡了,有些地方锈穿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旧锁,锁已经坏了,只是挂在上面做样子。门板上贴着几张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期是几个月前的,纸张已经发黄卷边。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比顾旭东高出半个头。他很瘦,瘦得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像几个月没有剪过,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胡子拉碴,看起来至少一周没有刮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窝深陷,眉骨突出,瞳孔里有一种顾旭东很熟悉的东西——那是被打碎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看不见底的东西。
像一口枯井。
井底有水,但你不知道还有多少。
“你找谁?”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章天昊?”
“是我。你是谁?”
“我叫顾旭东。从昆仑山来的。”
章天昊的眼睛眯了一下。
“昆仑山?”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谁让你来的?”
“我师父。墨崖子。”
章天昊沉默了。
他盯着顾旭东看了很久,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他整个人刮了一遍。
然后他退后一步,把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吧。”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平方米。
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皱成一团,分不清是被子还是床单。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东西——方便面碗、烟头、空酒瓶、旧报纸、还有几本翻烂的军事杂志。一个衣柜,柜门敞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旧的,洗得发白。地上散落着更多的酒瓶和烟头,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味和某种腐烂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坏掉了。
章天昊把桌上的东西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坐。”他指了指床边。
顾旭东在床边坐下,把行囊放在脚边。
“你师父……墨崖子?”章天昊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点上火,“他让你来找我?”
“对。”
“为什么?”
“他说你能帮我。”
章天昊笑了。
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自嘲的、苦涩的笑。像一个人站在废墟上,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变成瓦砾,除了笑,什么也做不了。
“帮你?”他吐出一口烟,“你看看我,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帮不了,怎么帮你?”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露出脖子上的一道伤疤。那道疤很长,从耳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疤痕组织增生,凸起在皮肤表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知道。章天昊,前法国外籍兵团成员,参加过多次实战,战斗经验丰富。”
“还有呢?”
“因故被开除,流落在广州。”
“因故。”章天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知道是什么‘故’吗?”
顾旭东摇头。
章天昊把烟叼在嘴里,解开衬衫的扣子。
顾旭东倒吸了一口冷气。
章天昊的身上,至少有十几道伤疤。口、腹部、肩膀、肋下——每一道疤都不一样。有些是刀疤,细长的,像被利器划过;有些是枪伤,圆形的,愈合后留下一个凹陷的坑;有些是大面积的烫伤,皮肤皱缩在一起,像被火烧过的塑料。
“这道,”他指着口的一道疤,“是在科特迪瓦,被叛军的刺刀捅的。差点捅穿心脏,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他指着肩膀上的一个圆疤:“这道,是在马里,被狙击手打的。从这里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差一点就打碎肩胛骨。”
他指着腹部的一道长疤:“这道,是在阿富汗,被路边炸弹的碎片划的。肠子都流出来了,自己塞回去,用绷带缠住,继续战斗了六个小时。”
他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把那些伤疤重新遮住。
“我在外籍兵团待了八年。八年里,我参加过十七次实战,打死过四十三个敌人,救过二十六个战友。我拿过兵团最高荣誉勋章,被授予过英勇十字勋章。”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呢?”顾旭东问。
“然后……”章天昊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然后我的长官贪污了军饷,我举报了他。他反咬一口,说我违抗军令、殴打长官。兵团把我开除,遣返回国。我的勋章被收回,我的档案被销毁,我的一切都被抹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旭东。
“八年。八年拿命换来的东西,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只是看着顾旭东,目光里没有求助,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尽的疲惫。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我就是这样一个废物。你师父看错人了。你走吧。”
他转过头,不再看顾旭东。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人声,混在湿的空气里,闷闷的。
顾旭东没有走。
他坐在床边,看着章天昊的侧脸。那张脸上有刀削一样的线条,颧骨高耸,下颌锋利。即使瘦成这样,即使颓废成这样,那张脸上依然有一种东西,让顾旭东觉得——这个人,还没有死透。
“章天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觉得我为什么来这里?”
章天昊没有回答。
“我十七岁那年,家里被一伙地痞砸了。我父母被乱棍打死,我妹妹被凌辱,我被打断了腿。”顾旭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趴在自己家的血泊里,看着妹妹被人欺负,什么都做不了。”
章天昊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我被人救了,带到昆仑山上,养了半年伤,学了半年功夫。”顾旭东继续说,“现在我下山了,我要报仇,我要赚钱,我要创造一个没有人能欺负我和我的人的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章天昊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师父说,你能帮我。他说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他说你值得信任。”
他伸出手。
“跟我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章天昊抬起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年轻,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练刀磨出来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练飞刀的时候被刀刃划伤的。
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养我?”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有脑子。”顾旭东说,“我有十万美元,有一个计划,有一个非洲的朋友在等我。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打仗、能带队、能信任的人。”
他看着章天昊的眼睛:“你就是那个人。”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师父看人从来不会错。”
章天昊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然后,章天昊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自嘲的,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的最后一刻,被人拉住了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旭东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握枪磨出来的。手指粗糙,指甲断裂,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指一直延伸到腕关节。
两只手握在一起。
和顾旭东握于峰的手不同。于峰的手是冷的,像刀刃。章天昊的手是热的,像火。
“章天昊,”他说,“以后,跟你了。”
顾旭东握紧了他的手。
“叫我旭东就行。”
那天晚上,顾旭东请章天昊吃了一顿饭。
就在三元里村口的一家川菜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老板是四川人,说话嗓门大,炒菜的动作也大,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哐哐”响。
章天昊点了四个菜——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牛肉、酸辣土豆丝。他吃饭的样子很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筷子夹菜的速度很快,肉片和豆腐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嚼几下就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旭东给他倒了一杯水。
章天昊端起水杯,一口喝,放下杯子,继续吃。
吃了大半盘回锅肉之后,他的速度才慢下来。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顾旭东问。
“记不清了。”章天昊夹了一块水煮牛肉,“最近几个月,一天吃一顿,有时候两顿。方便面、馒头、白米饭就咸菜。能省就省。”
“你的钱呢?”
“没了。退伍之后,在拉面馆打工,一个月一千二。房租六百,剩下的吃饭、抽烟、喝酒,刚刚够。拉面馆关门之后,一直没找到工作。这几个月,靠借债过子。”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这衣服还是两年前买的,一直没舍得换。”
顾旭东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天开始,你的吃住我包了。”
章天昊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施舍你。”顾旭东说,“你是我的兄弟,我的人,我自然要管。”
章天昊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顾旭东注意到,他的筷子在发抖。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三元里的巷子里。夜已经深了,巷子里的灯很少,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湿的空气里发出微弱的光。
“旭东,”章天昊忽然开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顾旭东说,“然后想办法赚钱。你在这边有没有什么门路?”
章天昊想了想:“我以前在兵团的时候,认识几个做军火生意的朋友。其中一个在非洲,叫烟鬼。听说他现在做大了,手里有不少货。”
顾旭东的脚步停了一下。
烟鬼。
于峰说过这个名字。
“你认识烟鬼?”
“见过几次。”章天昊说,“那家伙是个海盗,在索马里那边活动。人不坏,就是贪财。你要是能跟他搭上线,生意就好做了。”
顾旭东点了点头。
“疯子也在非洲。”他说,“他也是我的人。他在那边探路,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就过去。”
“疯子?”
“于峰。我小师叔。昆仑山下来的。他还有一个外号,叫疯神。”
章天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疯神?”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世界手大赛的那个疯神?”
“对。”
“他是你小师叔?”
“对。”
章天昊沉默了。
他转头看着顾旭东,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惊讶,和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顾旭东笑了。
“我就是我。”他说,“一个从临江市出来的穷小子。一个想在这个世界上,出一条血路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广州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霾,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但顾旭东知道,星星在那里。在霾的上面,在云的上面,在一切污浊的东西的上面,星星还在亮着。
“走吧。”他说,“明天,我们开始。”
两个人并肩走在三元里的巷子里,脚步声在湿的空气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