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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顾旭东在章天昊的出租屋里凑合了一夜。

床让给了他,章天昊打地铺。地上全是酒瓶和烟头,他扫了半天才清理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临睡之前,章天昊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还算净的褥子铺在地上,又找了一件旧外套叠起来当枕头。

“条件差了点儿。”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一直裂到灯座旁边的裂缝,“你将就一下。”

“挺好。”顾旭东躺在硬邦邦的床上,鼻子里全是烟草和酒精的味道,还有被褥里那股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湿气息,“比我在昆仑山上睡的硬板床舒服。”

章天昊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和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被湿的空气裹住,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过了很久,久到顾旭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章天昊忽然开口。

“旭东,你那个小师叔……疯神,他真的在非洲?”

“真的。他比我先下山,去非洲探路了。”

“疯神……”章天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畏,也不是崇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情绪,“你知道他在那个圈子里是什么地位吗?”

“我只知道他拿过世界手大赛的第一名。”

“不只是第一名。”章天昊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顾旭东的方向,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是那个大赛历史上最年轻的冠军,也是唯一一个蝉联两届的。他在的那几年,整个地下世界的手提到他的名字,脸色都会变。后来他突然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某个大势力收编了,还有人说他在一次任务中失手,被炸成了碎片。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在昆仑山上。”

章天昊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你的命,是真的好。”

顾旭东沉默了一下。

“不是命好。”他说,“是我师父救了我。没有他,我现在已经死了。”

“所以你下山,是为了报仇?”

“不全是。”顾旭东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平静,“报仇只是其中一件事。我要做的事情,比报仇大得多。”

“什么事?”

“赚钱。”顾旭东说,“赚很多很多的钱。多到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也没有人能欺负我的人。”

章天昊在黑暗中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带着一丝苦涩的、理解的笑。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在兵团的时候,我想着攒够了钱就退役,回老家开个小店,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子。结果呢?钱没攒到,命差点丢了。退役之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跑到了广州,在拉面馆里给人家洗碗、端盘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八年啊……八年拿命换来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顾旭东听着章天昊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重,很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

“天昊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信不信我?”

章天昊没有马上回答。

“你才十八岁。”他说,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比你大十二岁。我见过的东西,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就凭我现在躺在这里。”顾旭东说,“我躺在一个满身是伤的退伍老兵的地铺上,睡在满是酒味的房间里。我没有看不起你,也没有施舍你。我来找你,是因为我需要你,也因为你需要我。”

章天昊沉默了。

“你帮我赚钱,我帮你找回你的尊严。”顾旭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的那些勋章,兵团收走了,我可以帮你挣回来。不是用枪,是用脑子。”

黑暗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章天昊笑了。

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苦涩的,不是自嘲的,而是一种……带着一丝温度的、真诚的笑。

“你小子,”他说,“说话倒是挺会说的。行,我信你一回。”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顾旭东。

“睡吧,明天还要活。”

第二天一早,顾旭东被楼下的喧闹声吵醒了。

天刚亮,三元里村就已经活过来了。楼下有人在卖早点,蒸笼掀开时白色的蒸汽腾腾地往上冒,带着包子、馒头、花卷的面香味。有人在刷锅,铁铲刮过锅底的声音尖利刺耳。有人在吵架,两个女人用粤语对骂,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顾旭东一个字都听不懂。还有小孩在哭,哭声从某个窗户里传出来,尖细的,持续的,像一细细的针扎在耳膜上。

章天昊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抽烟。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两油条,粥是白粥,熬得浓稠,油条金黄,还冒着热气。

“给你买的早餐。”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趁热吃。”

顾旭东坐起来,发现床边还放着一盆水和一条毛巾。水是温的,毛巾是净的——章天昊在他睡着的时候,已经把所有能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地上的酒瓶和烟头不见了,桌上的杂物被归置整齐,窗户也打开了,新鲜的空气灌进来,虽然还是带着三元里特有的湿和霉味,但比昨晚好多了。

“谢谢天昊哥。”他洗了脸,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不错,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

“别谢我。”章天昊弹了弹烟灰,“你昨晚说的话,我想了一夜。”

“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章天昊把烟头掐灭,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比昨晚清醒了很多,也锐利了很多,“你说你有十万美元,有个计划。我想听听,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顾旭东放下粥碗,擦了擦嘴。

“你听说过非洲的矿产生意吗?”

章天昊点头:“在兵团的时候接触过。刚果、赞比亚、几内亚那边,到处都是矿。钴矿、铜矿、铝土矿、钻石矿。但那些矿大部分被西方人控制着,本地人只能捡点残羹剩饭吃。”

“对。”顾旭东说,“我师父给我画了一张地图,标注了非洲主要的矿产资源分布。那些西方公司控制了开采和销售,但他们控制不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运输。”

章天昊的眼睛眯了一下。

“非洲的 infrastructure——”顾旭东用了一个英文词,发音不太标准,但意思很清楚,“基础设施,很差。很多矿区在深山老林里,没有公路,没有铁路,矿石运不出来。西方大公司不愿意在基础设施上投钱,因为成本太高,回报太慢。这就给了小玩家机会。”

“你的意思是……做运输?”

“不只是运输。”顾旭东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语速也快了一些,“从矿区到港口,从港口到买家,整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钱赚。运输、清关、仓储、保险、融资……我们可以做中间商,把非洲的矿卖给华夏的工厂,把华夏的商品卖给非洲的人。差价就是利润。”

章天昊沉默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消化这些信息。

“你说得倒是挺有道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但做这个需要人脉、需要渠道、需要资金。你只有十万美元,在这个行当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所以我需要你。”顾旭东说,“你在非洲待过,认识人。烟鬼是你认识的,还有没有其他人?做运输的、做清关的、做安保的?”

章天昊想了想。

“有几个。”他说,“以前在兵团的时候,认识几个做物流的,还有一个做安保公司的,是南非的白人,叫范德贝克。那家伙路子很野,什么都能搞到——枪、车、通行证,只要你出得起钱。”

“能联系上吗?”

“试试看。好几年没联系了,不知道号码换没换。”

“那就试试。”顾旭东从行囊里掏出那部诺基亚手机,放在桌上,“用这个。”

章天昊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那边很吵,有音乐声、碰杯声、还有女人的笑声,像是在某个酒吧或者夜总会里。

“喂?”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南非口音英语。

“范德贝克?是我,章天昊。”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天昊!我的老天!你他妈还活着!”范德贝克的声音大得连坐在旁边的顾旭东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多久没联系了?三年?四年?”

“三年。”章天昊的嘴角微微翘起,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你呢?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老子活得很好!”范德贝克又笑了几声,“你在哪?还在华夏?”

“对,在广州。”

“广州?那个到处都是人和工厂的城市?”

“对,就是那个。”

“你打电话给我,肯定不是想叙旧。说吧,什么事?”

章天昊看了顾旭东一眼。顾旭东点了点头。

“我有个兄弟,想做非洲的矿产生意。需要找门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兄弟?什么来头?”

“靠谱的人。我担保。”

范德贝克又沉默了几秒。

“行,既然你担保,我信你。”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让他来南非,我们当面谈。现在这边的矿产生意不太好做,中国人、印度人、西方人都在抢,竞争很激烈。但如果他有路子、有资金,还是有机会的。”

“资金不是问题。”顾旭东在旁边低声说。

章天昊把话传了过去。

“行。”范德贝克说,“那就让他来。到了约翰内斯堡,打我电话。我派人去接他。”

“好。到时候联系。”

章天昊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成了。”他说,“范德贝克让我们去南非找他。”

顾旭东点了点头,但表情没有放松。

“去南非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在国内站稳脚跟。”顾旭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三元里的街景,“南非那边,范德贝克只是一个人,我们去了就是客场作战,处处受制于人。但如果我们在国内有自己的生意、自己的人脉、自己的资金,再去南非,就不一样了。”

“你的意思是……”

“先在国内赚钱。”顾旭东转过身,“赚到足够的钱,攒够足够的资源,再出海。到时候,我们不是去求人,是去。”

章天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惊讶、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你才十八岁。”他说,“但你说话的样子,像三十岁。”

“因为我经历过别人三十岁都没经历过的事。”顾旭东的语气很平淡,“一个人在十七岁那年失去了一切,他就必须比别人长得快。”

章天昊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他十八岁的时候在什么?在兵团的训练营里,每天跑五公里,做五百个俯卧撑,被人打得鼻青脸肿。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很苦了,但现在和顾旭东比起来,那些苦算什么?

“好。”他说,“那我们就先在国内赚钱。你说,怎么?”

顾旭东坐回桌边,拿起一油条,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咽下油条,喝了一口粥,“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两样东西——人,和钱。”

“人,我们有。你和我,还有疯子在非洲。但不够。我们需要更多能打仗、能做事的人。”

“钱,我们有十万美元。但在生意场上,这点钱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我们需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点钱变成更多的钱。”

“怎么变?”章天昊问。

“投机。”顾旭东说,“用最短的时间,最高的杠杆,赚到第一桶金。然后拿这笔钱去做实业,做长线。”

“投机?”章天昊皱了皱眉,“做什么?”

“。”顾旭东说,“我师父的笔记里有一章专门讲金融市场的。他说,股市是最容易赚钱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赔钱的地方。关键在于——信息。”

“你有信息?”

“没有。但我可以找。”顾旭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天昊哥,你在广州待了这么久,有没有认识做的人?”

章天昊想了想:“有一个。以前在拉面馆打工的时候,有个常客,是做私募的。四十多岁,姓刘,大家都叫他刘总。他在我们村附近有一间工作室,专门做。人还不错,每次来吃面都会多给几块钱小费。”

“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可以试试。但他那个人比较傲,不一定愿意见你。”

“试试总比不试强。”顾旭东站起来,“走吧。”

章天昊带他穿过三元里村密密麻麻的巷子,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栋写字楼前。楼不高,只有八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但和周围那些破旧的居民楼比起来,已经算是体面的了。

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广州鑫盛有限公司”。铜牌擦得很亮,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章天昊带着他上了四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虽然旧了,但至少净。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仿制品,画框的镀金边已经有些斑驳。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有公司的标志——一个金色的铜钱图案,下面写着“鑫盛”。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的前台,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那里,正在接电话。

章天昊推门进去。

“你好,我找刘总。”他对前台姑娘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他以前常去的那家拉面馆的,我姓章。”

前台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刘总说他现在有空,请进。”她放下电话,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章天昊带着顾旭东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办公桌是红木的,很大,上面放着三台电脑显示器,屏幕上是跳动的K线图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顺势而为”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窗台上摆着一盆发财树,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茂盛。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章天昊?”刘总抬起头,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久不见。拉面馆关了之后,你去哪了?”

“就在附近,混子。”章天昊说,“刘总,今天来找你,是有点事。”

“什么事?”

章天昊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顾旭东:“这是我兄弟,顾旭东。他想跟你聊聊的事。”

刘总看了顾旭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兄弟?”他的语气有些意外,“多大了?”

“十八。”顾旭东自己回答了。

刘总笑了。那笑容不是恶意的,但也没有多少善意——像是一个成年人听见小孩说要开飞机时的笑。

“十八岁就想玩?”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小伙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行水很深,多少人拿着全部身家跳进来,最后连裤衩都输光了。你拿什么玩?”

“拿脑子玩。”顾旭东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总的笑收了收。

“脑子?”他重新打量了顾旭东一眼,“你有多少本金?”

“十万美元。”

刘总的表情变了一下。十万美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来说,能拿出十万美元,本身就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你的钱,怎么来的?”

“我师父给的。”

“你师父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刘总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顾旭东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想跟您学习。”顾旭东说,“我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所以想找个懂行的人带一带。我不求赚快钱,只想学东西。如果我能帮您做点什么事,我愿意。”

刘总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是挺会说话的。”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这行,不收徒弟。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顾旭东:“我手下缺一个跑腿的。每天帮我送文件、取资料、跑交易所。没有工资,管一顿午饭。你愿意吗?”

“愿意。”顾旭东毫不犹豫地说。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刘总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这人脾气不好,你做错了事,我会骂人。受不了就滚蛋。”

“没问题。”

刘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有点意思”的表情。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章天昊,你这个兄弟,比你当年会说话。”

章天昊没有接话。

两个人走出写字楼,站在三元里的街上。阳光从楼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被照得像金色的粉末。

“你真要去给他跑腿?”章天昊问,“你可是有十万美元的人,犯得着去给人当小弟?”

“犯得着。”顾旭东说,“十万美元在这个行当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我需要的不只是钱,是经验,是人脉,是信息。这些,刘总能给我。”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写字楼。

“而且,”他说,“我观察了一下刘总的办公室。三台显示器,看的都是港股和美股,不是A股。他的发财树摆在南边,那是财位。他的字画上写的是‘顺势而为’,不是‘人定胜天’。这说明他是一个做趋势的人,不是做短线赌博的人。”

章天昊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还会看风水?”

“师父教过一点。”顾旭东笑了笑,“不是风水,是看人。一个人的办公室怎么布置,能看出很多东西。”

章天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走吧。”顾旭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开始,我要上班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三元里的巷子里,一个十八岁,一个三十岁。一个刚下山,一个已退役。他们的路,从这条窄巷子开始,一步一步,走向一个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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