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土地逐渐由松软的腐殖土转为坚硬的冻土，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仿佛踩在冰封的骨骸之上。草木也从茂密的灌丛变为稀疏的针叶林，再往后，连树木都成了扭曲的枯枝，像是被某种极寒之力抽了生机，枝如枯骨般伸向灰暗的天空，叶片早已化为尘埃。寒风如刀，割过林昭的脸颊，带起细微的血痕，他紧了紧身上的灰布斗篷，将残剑“噬魂”背在身后，步伐却未停，坚定如铁。
这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
地图上没有标记，商队从不涉足，连最胆大的猎户也只敢在断魂江以南徘徊，从不敢北望。因为再往北，便是传说中的“死域”——霜雪山脉的外围，灵瘴弥漫，凶兽横行，更有无数被遗忘的古战场残骸，埋葬着上古强者的怨念与执念。据说，曾有灵师强者误入其中，三未出，出来时已神志全失，口中只喃喃重复着“剑……归墟……”。
林昭却必须去。
父亲的线索，母亲的遗物，混沌灵源的起源，一切的答案，都在那片冰封的山脉深处。他曾在雾隐镇的老瞎子口中听到一句话：“北域有剑，可破天命。”而那把剑，就在寒髓洞中，等他去取。他不能退，也不敢退。身后是追，前方是命运，他唯有向前。
他夜兼程，靠着猎低阶灵兽果腹，以阿青所赠的“祛寒散”抵御寒毒。途中，他数次遭遇灵瘴风暴，那种灰黑色的雾气能腐蚀灵脉，吞噬神智，寻常灵徒沾之即死。但林昭体内的混沌灵源却对灵瘴有奇异的亲和力，竟能在吞噬灵瘴的同时，炼化其中残存的灵力，反哺自身。每一次灵瘴侵袭，都成了他的修炼契机。他的灵脉在悄然强化，剑意也在寒风中愈发凝实，甚至在梦中，他能听见噬魂剑的低语，仿佛有古老意志在呼唤他。
这一，他翻过一座冰崖，终于望见了那条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巨江。
江面宽阔如海，灰雾翻腾，水声如雷，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江底奔腾不息。江心处，漩涡密布，不时有黑影跃出水面，又迅速沉没，带起阵阵阴风，吹得人骨髓发寒。岸边立着一块残碑，字迹斑驳，青苔侵蚀，仅能辨认出三个字——断魂江。
林昭站在崖边，望着那翻涌的江水，心中却无惧意。
他知道，这是通往北域的唯一通路。绕行千里？不可能。那会错过寒髓洞开启的时机。飞渡？以他灵徒六品的修为，尚不足以御空越江。唯有横渡。
他在林中寻来几枯木，以灵力凝绳捆扎成筏，又从猎的冰鳞蛇体内取出胆囊，涂抹于木筏表面——此物可短暂隔绝灵瘴侵蚀。一切准备妥当，他踏上木筏，以竹竿撑离岸边，缓缓驶入江心。
起初，江面平静，唯有风声与水声。但越是深入，雾气越浓，视线不足三丈。林昭灵识全开，警惕着每一丝异动。
忽然，水面泛起涟漪。
一道黑影自江底窜出，形如人形，却无面目，通体由灵瘴凝聚而成，双目空洞，利爪如钩，直扑而来！
林昭反应极快，残剑出鞘，一斩而下。剑锋掠过黑影，却如斩空气，黑影非但未散，反而分裂成数团黑气，缠上他的手臂，试图钻入经脉。
“不好！”他心头一紧，体内混沌灵源却自行运转，一股吞噬之力自丹田爆发，将那些黑气强行吸入灵脉。
刹那间，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一段陌生记忆浮现：
——冰封的洞府，九具盘坐的白骨，中央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剑身铭文流转，似在低语……一个声音响起：“九子归源，剑尊可现……”
记忆如电光火石，转瞬即逝。
林昭喘息未定，江面却已恢复平静。他低头看向手掌，皮肤下隐隐有黑气游走，却被混沌灵源缓缓炼化。他明白，这些“水鬼”实为被灵瘴侵蚀的亡魂，生前或是闯江者，或是战死的修士，死后执念不散，成了江中的“守关者”。
“吞噬亡魂，竟可获取其生前执念……”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锐光，“或许，这正是混沌灵源的真正用途。”
就在此时，一叶小舟破雾而来，舟上立着一位老者，蓑衣斗笠，手持长篙，稳稳停在浪尖。
“后生，胆子不小。”老者声音沙哑，却如钟鸣，“敢独渡断魂江，还敢吞灵瘴之魂。你可知，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已成了江底白骨。”
林昭警惕后退：“你是谁？”
“老舟。”老者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江上的摆渡人，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少年，但活下来的，不足一成。你体内有混沌灵源，又有噬魂剑，是‘归源者’无疑了。”
他撑篙靠近，目光落在林昭手中的残剑上，微微一怔：“噬魂剑……竟在你手中。你可知，它曾斩落九位灵尊？而你父亲，也曾持此剑，站在这江心，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林昭心头剧震：“你……认识我父亲？”
老舟不答，只道：“坐我船头，我送你过江。但记住，北域不止有寒髓洞，更有‘归墟’。若你真想活命，便莫让他人知晓你身怀混沌灵源。此物，是钥匙，也是催命符。”
林昭正欲再问，老舟已撑篙而行。小舟破雾前行，竟如履平地，江中再无异动。
途中，老舟偶尔回头，见林昭盘坐调息，便淡淡道：“你那灵源虽强，但若不懂收敛，迟早被大能盯上。我观你剑意初成，却无系统修炼之法。不如听我一言——‘灵力如水，当疏不堵；剑意如风，当随不争。’这是你父亲当年悟出的‘藏锋之道’，也是他留给你的最后遗训。”
林昭睁眼，瞳孔微缩：“他……还留下了什么？”
老舟望向江雾深处：“他留下了一句话：‘若昭儿来，便告诉他，剑不在手，而在心。归墟之门，只为真心者开。’”
林昭沉默，心中翻江倒海。
“你可愿听我讲个故事？”老舟忽然道，“关于一个持黑剑的少年，他父亲为护秘境而死，母亲被囚于中州塔。他孤身闯北域，只为取回一把能斩开命运枷锁的剑……”
林昭呼吸一滞：“这故事……后来如何？”
老舟轻叹：“后来？后来他成了剑尊，却也成了天下公敌。你若不想重蹈覆辙，便得学会——藏锋。”
话音落下，小舟已抵对岸。
林昭起身，深深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老舟摆手：“去吧。我在此等你归来。若你活着回来，我便告诉你，谁是当年真正的‘混沌之主’，以及……你母亲为何会被囚。”
林昭转身，踏足北岸冻土，风雪扑面。他回头望去，老舟的小舟已消失在浓雾中，仿佛从未存在。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握紧残剑，低语：“父亲，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风雪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朝着霜雪山脉的方向，一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