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烟雨渡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夜雨下了一整晚,到这会儿终于有些收势,只剩檐角和桥边还在往下滴水。河面上浮着一层薄白的雾,远处的乌篷船、石桥和灯笼都被雾意压淡了一层,像从墨里洗出来的旧画。镇子却没有彻底睡下去,汤饼摊已经重新冒了热气,卖早点的小贩正一边骂着这鬼天气,一边掀蒸笼,河埠头也有一夜未睡的船工蹲着抽旱烟。
烟雨渡这种地方,白天和夜里像是两张脸。
夜里是江湖。
到天快亮时,又慢慢变回了人间。
林易沿着石街往回走,顺手点开一夜下来攒着的奖励结算。
桥头奇遇,夜巡悬赏,寒林旧寺,临时征召,旧码头截。
一长串面板沿着视野右侧铺下来,阅历、铜钱、残页、铃片、暗记和声望挤在一起,看着居然真有点满载而归的意思。
是一只水母啊跟在旁边,头顶还顶着一层很浅的雨气,扇子却已经先收起来了。她没急着说话,也在低头翻自己的奖励面板。翻到一半,忽然“哎”了一声。
“这东西能换新的轻身步。”
林易偏头看了一眼。
她指的是临时征召额外评价换出来的一页残册,偏身法,不算特别稀有,但很适合她现在用扇的打法。
“换。”
“我知道换。”
她白了他一眼,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林易“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是一只水母啊看着他那副平平静静的反应,本来还想吐槽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忽然觉得这人这样好像也挺正常。你跟他说自己拿到了个适合的身法,他会让你换,会顺手扫一眼适不适配,却不会像旁人那样一惊一乍。
省得人累。
想到这儿,她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跟着他往前走。
一夜下来,两人其实都没下线。
可这种不下线,和过去林易在职业圈里那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不下线,是因为有表、有计划、有复盘、有输赢,整个脑子像被人拧紧了,连多喘一口气都像浪费时间。
现在不下线,只是因为还想再打会儿。
这种想法很轻。
轻得不太像林易以前会有的念头。
两人先去了桥边的悬赏司。
交任务的 `NPC` 还是昨夜那个披蓑衣的老吏,这会儿已经换了盏新灯,手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轮到林易时,那老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把这个昨夜连清数条线的新号记住了,报奖励的时候都比对别人快了一点。
是一只水母啊站在旁边,听着一条条奖励到账,眼睛都跟着亮了几分。
“夜水鬼、河桥奇遇、巡街、水路征召……”
她掰着手指数。
“我们这一晚打得也太满了。”
林易收起面板。
“还行。”
是一只水母啊立刻转头看他。
“你这个‘还行’是不是已经能代替很多话了?”
“比如?”
“比如‘挺多’、‘不错’、‘还可以继续’。”
林易想了想。
“差不多。”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现在和这人说话,好像已经很自然了。自然到连这种没什么意义的闲话都能接几句。
这对她来说并不常见。
她跟人熟不难。
可熟到这种“你说一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的程度,一般都得再久一点。
偏偏林易是个例外。
也可能不是因为熟得快。
而是因为这人说话虽然烦,意思却一直很清。
交完悬赏,接下来便是整理收益。
烟雨渡东边有个练功院,靠河,地方不大,胜在安静。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大部分玩家不是还在任务点,就是刚下线,练功院里只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对着木桩试招。
林易找了个空桩,把新拿到的剑法残页和身法理解一并点开。
淡光没入面板时,新的招式节点立刻亮了起来。
还是基础剑路。
可从“会用”到“顺手”,中间差的往往就是这一点点细节。
林易抬剑,先试最简单的一式。
起手,平刺,收腕。
再接第二式,斜带,切下盘。
第三式不再往前,而是借着重心微转,顺势做了一个更短的回抽。
动作依旧不花,甚至看起来比昨晚桥头和水道那些交手更素。
可是一只水母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反而慢慢看出点不一样来。
“你改了。”
林易没停,手里剑走完一整轮才收。
“嗯。”
“哪里改了?”
“收招。”
“为什么?”
“昨晚在木栈那边不够快。”
是一只水母啊眨了下眼。
昨晚那么多场,她自己现在回想起来,脑子里最清楚的还是桥头那场和旧码头那场。结果这人站在这儿,先想到的居然是木栈上收招还不够快。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打起来总像比别人稳半拍。
不是因为他天生比别人厉害多少。
而是很多细节,他真会记。
“喂。”
“嗯。”
“我也换了新身法。”
“然后?”
“你不看看?”
林易顿了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她这句不是找茬,而是认认真真在问。
“打。”
是一只水母啊立刻站到旁边空桩前,扇子一翻,先走了自己平时最顺手的三下。
第一下点腕。
第二下切肩。
第三下本来该翻身拉开,她却刻意按着昨晚学来的节奏,先收半步,再借身法往侧面错开。
木桩反击的横臂扫过来时,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纯靠灵活让,而是先看了眼木臂轨迹,再轻轻一错位,把扫击带进了自己更舒服的方向。
动作比桥头那会儿明显稳了点。
不那么炸。
也不那么急着争每一拍。
打完之后,她转头看林易,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
林易看着她。
“比昨天好。”
“哪儿好?”
“收住了。”
是一只水母啊抿了下唇,像是把这句很短的评价往心里记了一下。
她其实已经发现了。
自己后面这几场,已经不像最早桥头那样逮着人就想回头补那一下。不是因为胆子变小了,而是因为林易说的那些东西,真的开始往脑子里进。
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别贪那一下。
以前她打起来像一阵风。
现在风还在,但总算开始知道该往哪吹。
“喂。”
她看着林易。
“你是不是挺适合教人?”
林易想都没想。
“不适合。”
“你都没想。”
“想过。”
“那为什么不适合?”
“麻烦。”
是一只水母啊“啧”了一声。
“你这人就不能诚实一点?”
“我很诚实。”
“你昨晚到现在,已经提醒我多少次了?”
“顺手。”
“你看,你又来。”
她扇子一拍掌心,想继续说下去,结果系统界面恰在这时弹了出来。
【区域推荐更新】
【当前等级可接:五人推荐任务】
【当前可接:水寨旧埠、寒林深层、江南缉盗令】
三条线。
都比昨晚那批单刷和双刷任务高一层。
是一只水母啊看完之后,眼睛先亮了。
“看吧。”
“又得找人了。”
林易盯着那几条推荐看了两秒。
她这句虽然说得快,却没错。
昨晚他们两个一路从烟雨渡打到寒林旧寺,又从旧寺拉到渡口,单从结果看算得上顺,甚至比大多数新号快得多。可真正往高层任务线上接,就能看出双人还是不够。
不是打不过。
是效率和容错都不够高。
尤其像 `水寨旧埠` 这种明显带多点位机制的任务,两个人真去打,也不是不能过,只是太费劲。
林易收起面板。
“先去看看。”
是一只水母啊立刻跟上。
“看看就行?”
“不然你现在能变出三个人?”
“那你昨晚认识的那两个……”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
林易看她。
“哪两个?”
“一剑定九州和段剑辰。”
“你说名字不就行了。”
是一只水母啊被他噎了一下,抬扇就想敲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就是觉得他们也挺会打。”
“嗯。”
“那万一后面再碰见呢?”
“碰见再说。”
“你这人怎么总是‘再说’。”
“不然现在去街上喊他们名字?”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先乐了。
“那也太傻了。”
林易没再接,转身往水寨旧埠方向走。
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夜色正一点点退下去。烟雨渡这会儿比夜里更像一个真实的小镇,行人渐多,叫卖声也起来了,连桥边争抢任务怪的声音都比昨晚热闹。
两人一路穿过长街和河埠,到了水寨旧埠外围。
这里已经明显不是普通新手点。
沿河木栈更多,破船更多,岸边甚至搭了两层临时高台。前方大块区域都被旧木墙和断船围着,里头怪物刷新密度很高,不时还有成队玩家进出。任务牌挂在外头,明晃晃写着:
【五人推荐】
【区域机制:警戒、巡逻、联动首领】
是一只水母啊看了一会儿,先得出结论。
“咱俩进去,肯定能打。”
林易“嗯”了一声。
“但会很累。”
“而且效率低。”
她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回两人居然想到一起去了。
“所以是真缺人。”
林易抬头看着旧埠深处来回移动的巡逻怪和高台上的警戒弩手,脑子里已经大概把路线过了一遍。
两个人能拆前排,能卡一部分警戒,也能强行打首领。
可一旦同时拉起多点位,或者警戒和巡逻一起被触发,双人再强也会被拖住。
这不是手的问题。
是人数。
是一只水母啊忽然偏头看他。
“那怎么办?”
林易看着前方,语气平平。
“找人。”
她立刻笑了。
“行。”
“这次是你自己说的。”
“嗯。”
“那找谁?”
林易没立刻答。
因为就在这时,旧埠任务牌前头,已经有人先开口了。
“这条线,你们也看上了?”
声音很冷静,也很净。
林易转头。
是一只水母啊也同时看过去。
任务牌边站着个女生,衣着利落,神情冷静,像是已经把整片水寨外围看过一遍了。
她头顶的名字在晨雾和雨气里清晰亮着。
【雨花梦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