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牌前的晨雾还没散。
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早时终于只剩一点很细的水丝,轻得几乎看不出,只会在木牌边缘和旧船残桅上积成一层薄亮。水寨旧埠这一带比烟雨渡主街更乱,也更破。沿河木栈横七竖八搭着,高台上钉着半朽的防水棚,里头怪物巡逻的脚步声隔着木墙隐隐传出来,像一群人在里面拖着重物走来走去。
任务牌边的那个女生站得很直。
不是僵硬的直,而是那种“我已经把这里看完了,所以不需要浪费多余动作”的直。她身上没有夸张的外观和装饰,衣着利落,发尾也收得很净,整个人看起来比晨雾还冷一点。
【雨花梦清心】
是一只水母啊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她脚边。
那里散着两具刚清完不久的外围小怪尸体,血迹和掉落都还没完全刷新。
显然,这人不是刚到。
她已经先试过了。
林易也看见了。
他目光在尸置、高台弩手视角和木墙缺口上扫了一遍,心里大概便有了数。
这个女人不光来得早,而且已经把外围能摸的点都摸过一轮了。
雨花梦清心看着两人,语气平平的。
“看上这条线的不止你们。”
是一只水母啊下意识接了一句:
“那就各打各的呗。”
雨花目光转向她,又很快落回林易身上。
“各打各的会炸警戒。”
“这里是联动机制,两边谁先乱拉,另一边都要倒霉。”
水母一顿。
她刚才光顾着看高台弩手和巡逻怪,倒还真没先想到这层。
林易却听明白了。
“所以你在等人。”
雨花看着他,眼里很淡地掠过一点“总算有人说到点上”的意味。
“差不多。”
“外围两层我看过了。”
“巡逻点四个,警戒弩位两个,中间旧仓是联动首领。”
“两个人能打,但会很慢。”
“三个人可以拆。”
“要是五个人,能一次打穿。”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也没刻意摆什么架子,只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算好的事。可也正因为不绕弯,反而比很多热络招呼更有效。
林易问:
“你一个人进来看的?”
“嗯。”
“没打?”
“没必要。”
是一只水母啊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有点别扭。
这种别扭不是讨厌。
而是这两个人居然聊得太顺。
顺得像她本不上什么。
于是她把扇子在掌心里一拍,故意出了声。
“你说得倒轻松。”
“谁知道你看的是不是真的。”
雨花梦清心这回才真正看向她。
“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先冲进去试。”
是一只水母啊眼睛一睁,刚想回嘴,林易已经先一步开口。
“她不是这个意思。”
水母愣了愣,偏头去看他。
她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先替自己把这句接住。
雨花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绕,只点了点任务牌右下角。
“警戒线每三十息轮一轮。”
“高台弩位会和旧仓门口的巡逻怪连动。”
“你们现在进去,最多清掉外层,里层一开就会撞两拨。”
她抬头看林易。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林易“嗯”了一声。
“差不多。”
“所以呢?”是一只水母啊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想组,还是不想组?”
雨花淡淡道:
“我无所谓。”
“但浪费时间没意义。”
这话一出来,水母顿时皱了皱鼻子。
她不喜欢这种语气。
不是因为对方说错了,而是因为太像那种“你们跟不上我,那就别添乱”的口气。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客气。”
雨花神色没变。
“任务又不是靠客气打过去的。”
水母扇子一合,正要再顶一句,林易已经先抬手,点开了组队界面。
“先组。”
水母转头看他:“你还真跟她组?”
“不然呢?”
“你都不多试试她?”
林易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
“她刚才说的没错。”
“而且她确实看过。”
这句话一出,水母就知道林易已经判断完了。
不是偏向谁。
而是他真觉得这女人说得对。
雨花梦清心看着易水寒发来的组队申请,顿了半秒,点了接受。
【玩家“雨花梦清心”加入队伍】
队伍栏瞬间多出第三个名字。
水母看着那条提示,莫名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昨晚之前,她和易水寒还是桥头刚碰上的临时搭子。打着打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从“两个人顺路”走到了“开始认真想找固定队友”的地步。
而且这个第三个人,还不是随便哪个路人。
是个一看就很能管事的。
这感觉让她有点新鲜,也有点别扭。
林易已经把视线放回任务区里。
“先怎么打?”
雨花梦清心显然也不喜欢废话,抬手指了指旧埠外圈。
“先清左侧木墙口的两组巡逻。”
“你们两个去高台下,我从右边切弩位视角。”
水母立刻皱眉。
“为什么是我们两个去高台下?”
“因为你灵,他稳。”
雨花答得非常快。
“高台下空间窄,适合你们。”
“我从右边走,能先把弩位视线遮一半。”
这安排本身没错。
可水母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想了两秒,终于发现问题。
“你怎么上来就安排上了?”
雨花看着她,眼神淡淡的。
“因为总要有人安排。”
这句太理所当然。
水母一下又有点不顺气。
她不是一定要自己指挥。
可被人上来就排位子,多少还是让人有点不爽。
林易却没在这个问题上耗,抬头看了眼高台和外圈木墙。
“可以。”
雨花目光落回他身上。
“你也是这么想的?”
“差不多。”
她终于第一次真正挑了下眉。
“你很喜欢说‘差不多’?”
林易平静道:
“够用。”
水母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
昨晚她被这句噎了不少次,结果现在轮到别人碰上,她心里那点微妙的不顺反而平了点。
至少这人不是只对她嘴欠。
他是平等地不爱说人话。
三人正式进旧埠。
左侧木墙口有两组巡逻怪来回交错,中间还夹着一座半高台。高台上那名警戒弩手隔一阵就会往下扫一眼,一旦看到底下动静过大,后面的旧仓门便会被提前惊动。
雨花梦清心不等两人问,已经先走。
她切得很快,但不是水母那种明显的快,而是一种路线极净的快。像她脑子里已经提前有了完整路径,所以脚下每一步都不浪费。
林易看着她右切的动作,心里又把这个人往上提了提。
会算。
也会走。
这类人放队里,一定很好用。
高台下空间果然不大。
两边都是湿木墙,中间还横着几只破桶。是一只水母啊往里一钻,扇子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小声道:“她安排归安排,眼倒是挺准。”
林易“嗯”了一声。
“你看,我就说她像你。”
“不像。”
“哪里不像?”
“她话比我少。”
“……”
水母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你对自己倒挺有数。”
说话间,第一组巡逻已经过来了。
林易没让她先上,而是先用碎瓦轻轻打在木墙边缘,声响不大,却刚好把最外侧那个巡逻怪的视线勾偏半寸。就是这半寸,足够水母一扇子敲进去,把那只怪从原本的巡逻线里轻轻拉出来。
动作很轻。
甚至比她桥头还轻。
像是故意试着按林易那种“别先把所有人都惹醒”的打法来。
林易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在那怪转身扑来的瞬间送了一剑。
高台下的两人一快一稳,雨花那边则已经切进了右侧弩位视角。
她没直接上高台。
而是先把一只埋在墙角的警戒犬给拆了。
做法和林易很像。
先拆最烦人的。
一轮下来,左边两组巡逻和半高台下层都被悄无声息地清了个净。直到最后一只怪倒下,高台上的弩手似乎都没意识到自己视野底下已经换了人。
是一只水母啊轻轻吐了口气,眼睛亮了点。
“这样打也挺顺。”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你收得住的时候,顺很多。”
水母一怔。
随即耳尖有点热。
她其实知道,自己刚才这一路没再像桥头那样回头争那一下,也没看见怪就先扑,是因为林易就在旁边。不是说她完全靠他带,而是有他在,她会下意识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按他说的那种方式打。
结果居然真打顺了。
这比单纯赢一场更让人心里发亮。
高台上的弩手终于察觉不对。
他刚一低头,雨花梦清心已经踩着右侧木架掠了上去。动作不花,速度却快得很。那弩手抬手就想射,她连给人装样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贴近,一掌切在弩臂和手腕交界处。
弩机偏了。
第二下,她没有贪补伤害,而是先把那人往高台内侧。
这一下也很对。
因为高台栏边湿滑,一旦贪快,很容易被对方临死拉一手一起滚下去。她明显考虑过这个。
林易和水母上来时,高台上的战斗已经快收尾了。
是一只水母啊看着她最后那下收势,忍不住说了句:
“你打得也挺稳。”
雨花看她。
“你这算夸我?”
水母扇子一敲掌心。
“算。”
“我又不是不讲道理。”
雨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真正把这人从“有点冲的同行者”看成了能说正经话的队友。
“你刚才也比我想的稳。”
她说。
是一只水母啊眨了下眼。
这回换她有点没适应了。
林易站在旁边,倒没什么波动,只抬眼看向旧仓门口。
“外圈清完了。”
“里面呢?”
雨花梦清心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语气恢复平稳。
“里面不能三个人硬开。”
“旧仓联动首领在,至少还差两个。”
是一只水母啊立刻抓住重点。
“所以你那两个固定队友呢?”
雨花这回没再避,直接道:
“快到了。”
“谁?”
“一个你应该不爱搭理。”
“还有一个你大概会先喜欢。”
是一只水母啊听得眉头一扬。
“什么意思?”
雨花淡淡道:
“一个话少。”
“一个脾气好。”
水母先“哦”了一声,随即又觉得不对。
“那为什么我会先喜欢脾气好的?”
雨花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需要。”
“……”
林易在旁边没忍住,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水母立刻转头。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那是你看错了。”
“你们两个真的……”
她一句话没说完,旧埠外侧的木阶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快。
却很稳。
三人同时转头。
晨雾里,一道人影沿着木阶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肩背挺直,像天生就走得比别人更静。后面还跟着一道更轻一点的身影,撑着伞,伞沿压得低低的,雨丝顺着伞骨往下淌。
雨花梦清心看了一眼,语气依旧没多大起伏。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