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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月七接过钱,道了谢,拉着林三宝出了药铺。

她把那串铜钱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林三宝:

“哥,你拿着。”

林三宝愣愣地看着那串钱,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半天,他才闷声说:“真卖了?”

“卖了。”

“这么多?”

“半两银子。”林月七说,“爹扛大包要扛二十五天。”

林三宝接过那串钱,在手里攥了攥,忽然抬起头看她:

“二妮,你真厉害。”

林月七看着他,笑了。

林三宝直到走出老远,又再次一把抓住林月七的胳膊:

“二妮!咱们有钱了!这么多钱!”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都在抖,十一岁的妹妹比他矮了一个头,瘦瘦小小的,可刚才在药铺里站在那儿说话的样子,比他这个当哥哥的还稳当。

林月七也笑了笑,把钱袋子揣进怀里,拉着他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林三宝。

这个哥哥今年才十三,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孩童气。原身的记忆里有他——爹娘走得早,是林三宝一把屎一把尿把妹妹拉扯大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妹妹吃上饭。

十三岁的孩子,搁现代还在上小学呢。

林月七心里软了软。

她穿过来才几天,原身的记忆虽然渐渐清晰,可对这天下是什么世道,这朝代是什么来路,心里还是没底。

得先弄清楚自己落在什么地方了。

“哥。”她开口。

林三宝转过头看她,眼睛还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卖药得钱的兴奋里:“咋了?”

林月七斟酌了一下措辞:

“咱们这大雍朝……皇帝是谁啊?这天下是怎么个来路?”

林三宝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你咋突然问这个?”

林月七面不改色:“刚才在药铺,听那掌柜的说起什么‘朝廷采办’之类的话,我没听太懂。咱们山里人,外头的事儿知道得少,你比我大,应该多知道些吧?”

林三宝挠了挠头,倒也没起疑。

“我也就知道个大概。”他边走边说,“都是听村里老辈人闲聊时说的。”

他想了想,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咱们大雍的皇帝,现在是太宗皇帝。听说以前是个藩王,封地在北边,叫……叫什么王来着……好像是齐王?对,齐王。”

“后来先帝要削藩,齐王就起兵了,打了三四年,打进京城,自己当了皇帝。”

他挠了挠后脑勺:

“村里老辈人说,那会儿天下乱得很,死了好多人。不过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咱们都没赶上。”

林月七点点头,没再问了。

太宗,藩王造反上位。

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垂着眼睛往前走,心里却忽然顿了一下。

雍朝?

她学的是中国历史,五年医科,但历史必修课也上过。从夏商周到元明清,历代朝代更迭她就算记不全,大概脉络也是清楚的——从来没有一个叫“雍”的朝代。

秦始皇统一六国,号秦;之后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清。

雍朝?没有。

她仔细回想,忽然想起什么——

历史上倒是有一个“雍王”,是唐朝的宗室封号。但那是王号,不是国号。

所以这是个架空的朝代?

可哥哥说的那些条件——藩王造反、削藩、打了四年、打进京城——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林月七脚步顿了顿。

明朝。

明太祖朱元璋死后,建文帝朱允炆削藩,燕王朱棣起兵靖难,打了四年,攻入南京,自立为帝。

一模一样。

只是把“燕王”换成了“齐王”,把“明”换成了“雍”。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明白了。

这是一个披着架空皮的明朝。

或者说,是一个以明朝为蓝本、改了名字的平行世界。

那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历史她虽然记不全,但明朝的大脉络她还是知道的——朱元璋、朱棣、迁都北京、永乐大典、郑和下西洋、土木堡之变……

如果这个雍朝真的是照着明朝来的,那她大概能猜到往后几十年的走向。

当然,前提是蝴蝶效应别扇得太厉害。

林月七收回思绪,抬头看了看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

“哥。”她忽然开口。

林三宝还沉浸在卖药得钱的兴奋里,嘴里念叨着要多卖点草药,很快就能攒够钱,能让全家过好子了,听到林月七叫他,随口回了:“咋了?”

走。”林月七拉着他往前走,“先找粮店。”

“找粮店?”林三宝愣住,“二妮你找粮店啥?”

“找粮店肯定是买粮食啊,不然去睡觉吗。”林月七看着他,“哥,你多久没吃饱饭了?”

林三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多久?

他记不清了。

好像是去年秋天收成后吃过几顿的,后来就不行了。野菜糊糊越来越稀,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年轻,饿一顿两顿还能扛,可月七才十一,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看着心疼,只能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她。

可他那份,本来也没多少。

林月七叹了口气就拉着他往前走。

镇上的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这会儿太阳偏西,街上人不多,两边的铺子还开着。

林三宝跟在妹妹身后,眼睛却不自觉地往两边瞟——包子铺的笼屉冒着热气,一阵阵白雾飘过来,带着肉香味儿;旁边是个面摊,有个汉子正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那声音听着就香。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不敢再看。

林月七却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哥。”

“嗯?”

“你想吃包子不?”

林三宝一愣,连忙摆手:“不吃不吃,咱得先买米,米经吃,包子就那一口,不值当……”

林月七没听他的,径直走到包子铺前。

“老板,包子怎么卖?”

卖包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抬头看了他俩一眼——两个泥腿子小娃娃,衣裳补丁摞补丁,脚上草鞋都快磨没了。

她爱搭不理地回了句:“肉包三文一个,菜包两文。”

林月七从怀里摸出三文钱,往案板上一放。

“一个肉包。”

妇人挑了挑眉,收了钱,拿油纸包了个包子递给她。

林月七接过来,转身塞进林三宝手里。

“吃。”

林三宝捧着那个热乎乎的包子,烫得他直倒手,却舍不得放下。他低头看着那个包子——白面皮,褶子捏得细细的,顶上一团红红的肉馅儿露出来,油都渗到皮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包子递回去:“你吃,我不饿……”

林月七看着他。

十三岁的少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里却还是亮晶晶的。他捧着那个包子,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自己舍不得吃,要先紧着妹妹。

她心里软了一下。

“哥,我吃过了。”她骗他,“刚才在药铺门口等你的时候,我吃了个烧饼。”

林三宝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林月七催他,“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三宝这才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眼睛都亮了。

肉馅儿咸香,油汪汪的,混着松软的白面皮,在嘴里化开。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红,赶紧低下头,装作被烫着了,使劲儿吹气。

林月七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前走。

“走了,买米去。”

粮店在街尾,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大笸箩,里头装着糙米、白面、杂豆。一个胖墩墩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摇着蒲扇。

林月七走进去,往柜台前一站。

“掌柜的,米怎么卖?”

掌柜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那身补丁衣裳上扫过,懒洋洋地说:“糙米八文一斤,白米十二文。”

林月七在心里算了算。

她们卖了三百二十文,刚才买包子花了三文,还剩三百一十七文。

她想了想:“糙米来十斤,白米来五斤。”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

“十斤糙米,八十文。五斤白米,六十文。一共一百四十文。”他站起身,“带袋子了吗?”

林月七摇头:“没有。”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翻出两个旧布袋,递给她:“袋子算两文。”

林月七付了钱,看着掌柜的拿木斗舀米,糙米倒进一个袋子,白米倒进另一个。两袋米沉甸甸的,她试着拎了拎,有点重。

林三宝赶紧接过去,把两个袋子都扛在肩上。

“我来。”

他瘦,但力气还是有的。两袋米扛着,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林月七笑了笑,没跟他抢。

出了粮店,她又往肉铺走。

林三宝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月七,肉……肉就算了吧?咱都买米了……”

林月七没回头:“哥,你知道咱家多久没吃肉了吗?”

林三宝不说话了。

他知道。

去年过年的时候,咬牙买了半斤肥肉,熬了油渣,一家子分着吃,一人就那么两三块,他把自己那块偷偷塞给了月七。

那还是去年的事儿了。

肉铺的案子摆着几块肉,瘦的肥的都有。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拎着把宽背砍刀,正在剁骨头。

林月七走过去:“老板,肉怎么卖?”

大汉头也不抬:“肥肉十八文一斤,五花二十五,瘦肉二十。”

林月七看了看那几块肉,指了指一块五花:“这个,切一斤。”

大汉这才抬头看她一眼,没多说,拎起那块肉往秤上一挂,刀一挥,切下一长条,往油纸上一扔。

“一斤,二十五文。”

林月七付了钱,把那块肉也塞进林三宝背上的布袋里。

林三宝扛着两袋米、一块肉,走路都有点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草鞋还是破的,脚趾头露在外面。可他这会儿一点都不觉得寒碜,只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二妮。”

“嗯?”

“咱真买肉了?”

林月七扭头看他,他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做梦还没醒。

她忍不住笑了:“真买了。晚上让娘做红烧肉。”

林三宝听了这话,脚步都轻快了。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

林三宝忽然开口:“二妮,你说……咱这钱,是不是先还债?”

林月七摇摇头:“不着急。”

“不着急?”林三宝愣住,“可那赌坊的人说一个月……”

“一个月内还钱,现在还早。”林月七看着他,“哥,咱家多久没吃饱饭了?”

林三宝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月七继续说:“爹天天去镇上找活,娘饿着肚子活,爷爷那么大年纪了,还跟着喝野菜糊糊。小叔去老丈人家借钱,到现在没回来——哥,咱要是饿死了,还什么债?”

林三宝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先把肚子吃饱。”林月七说,“有力气了,才能活。能活的,才能挣钱。等咱挣够了,再还债也不迟。”

林三宝想了想,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

“那……那咱这钱,够吃多久?”

林月七在心里算了算:“省着点吃,半个月吧。半个月里,咱再上山,再采药,再卖钱。慢慢来,不着急。”

林三宝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可爹娘要是问咱钱哪儿来的……”

林月七早就想好了:“就说帮药铺活,掌柜的给的工钱。”

林三宝想了想,觉得这个借口还行。

“那问呢?”

“一样。”

“那小叔问呢?”

“一样。”

林三宝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月七,你咋这么能编呢?”

林月七也笑了:“不是编,是实话。咱确实帮药铺活了——采药也是活。”

林三宝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不再问了。

两人走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几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们没有走村中央的大路,还是绕到后墙那个豁口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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