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七接过钱,道了谢,拉着林三宝出了药铺。
她把那串铜钱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林三宝:
“哥,你拿着。”
林三宝愣愣地看着那串钱,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半天,他才闷声说:“真卖了?”
“卖了。”
“这么多?”
“半两银子。”林月七说,“爹扛大包要扛二十五天。”
林三宝接过那串钱,在手里攥了攥,忽然抬起头看她:
“二妮,你真厉害。”
林月七看着他,笑了。
林三宝直到走出老远,又再次一把抓住林月七的胳膊:
“二妮!咱们有钱了!这么多钱!”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都在抖,十一岁的妹妹比他矮了一个头,瘦瘦小小的,可刚才在药铺里站在那儿说话的样子,比他这个当哥哥的还稳当。
林月七也笑了笑,把钱袋子揣进怀里,拉着他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林三宝。
这个哥哥今年才十三,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孩童气。原身的记忆里有他——爹娘走得早,是林三宝一把屎一把尿把妹妹拉扯大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宁可自己饿着,也要让妹妹吃上饭。
十三岁的孩子,搁现代还在上小学呢。
林月七心里软了软。
她穿过来才几天,原身的记忆虽然渐渐清晰,可对这天下是什么世道,这朝代是什么来路,心里还是没底。
得先弄清楚自己落在什么地方了。
“哥。”她开口。
林三宝转过头看她,眼睛还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卖药得钱的兴奋里:“咋了?”
林月七斟酌了一下措辞:
“咱们这大雍朝……皇帝是谁啊?这天下是怎么个来路?”
林三宝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你咋突然问这个?”
林月七面不改色:“刚才在药铺,听那掌柜的说起什么‘朝廷采办’之类的话,我没听太懂。咱们山里人,外头的事儿知道得少,你比我大,应该多知道些吧?”
林三宝挠了挠头,倒也没起疑。
“我也就知道个大概。”他边走边说,“都是听村里老辈人闲聊时说的。”
他想了想,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咱们大雍的皇帝,现在是太宗皇帝。听说以前是个藩王,封地在北边,叫……叫什么王来着……好像是齐王?对,齐王。”
“后来先帝要削藩,齐王就起兵了,打了三四年,打进京城,自己当了皇帝。”
他挠了挠后脑勺:
“村里老辈人说,那会儿天下乱得很,死了好多人。不过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咱们都没赶上。”
林月七点点头,没再问了。
太宗,藩王造反上位。
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垂着眼睛往前走,心里却忽然顿了一下。
雍朝?
她学的是中国历史,五年医科,但历史必修课也上过。从夏商周到元明清,历代朝代更迭她就算记不全,大概脉络也是清楚的——从来没有一个叫“雍”的朝代。
秦始皇统一六国,号秦;之后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清。
雍朝?没有。
她仔细回想,忽然想起什么——
历史上倒是有一个“雍王”,是唐朝的宗室封号。但那是王号,不是国号。
所以这是个架空的朝代?
可哥哥说的那些条件——藩王造反、削藩、打了四年、打进京城——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林月七脚步顿了顿。
明朝。
明太祖朱元璋死后,建文帝朱允炆削藩,燕王朱棣起兵靖难,打了四年,攻入南京,自立为帝。
一模一样。
只是把“燕王”换成了“齐王”,把“明”换成了“雍”。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明白了。
这是一个披着架空皮的明朝。
或者说,是一个以明朝为蓝本、改了名字的平行世界。
那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历史她虽然记不全,但明朝的大脉络她还是知道的——朱元璋、朱棣、迁都北京、永乐大典、郑和下西洋、土木堡之变……
如果这个雍朝真的是照着明朝来的,那她大概能猜到往后几十年的走向。
当然,前提是蝴蝶效应别扇得太厉害。
林月七收回思绪,抬头看了看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
“哥。”她忽然开口。
林三宝还沉浸在卖药得钱的兴奋里,嘴里念叨着要多卖点草药,很快就能攒够钱,能让全家过好子了,听到林月七叫他,随口回了:“咋了?”
走。”林月七拉着他往前走,“先找粮店。”
“找粮店?”林三宝愣住,“二妮你找粮店啥?”
“找粮店肯定是买粮食啊,不然去睡觉吗。”林月七看着他,“哥,你多久没吃饱饭了?”
林三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多久?
他记不清了。
好像是去年秋天收成后吃过几顿的,后来就不行了。野菜糊糊越来越稀,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年轻,饿一顿两顿还能扛,可月七才十一,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他看着心疼,只能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她。
可他那份,本来也没多少。
林月七叹了口气就拉着他往前走。
镇上的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这会儿太阳偏西,街上人不多,两边的铺子还开着。
林三宝跟在妹妹身后,眼睛却不自觉地往两边瞟——包子铺的笼屉冒着热气,一阵阵白雾飘过来,带着肉香味儿;旁边是个面摊,有个汉子正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那声音听着就香。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不敢再看。
林月七却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哥。”
“嗯?”
“你想吃包子不?”
林三宝一愣,连忙摆手:“不吃不吃,咱得先买米,米经吃,包子就那一口,不值当……”
林月七没听他的,径直走到包子铺前。
“老板,包子怎么卖?”
卖包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抬头看了他俩一眼——两个泥腿子小娃娃,衣裳补丁摞补丁,脚上草鞋都快磨没了。
她爱搭不理地回了句:“肉包三文一个,菜包两文。”
林月七从怀里摸出三文钱,往案板上一放。
“一个肉包。”
妇人挑了挑眉,收了钱,拿油纸包了个包子递给她。
林月七接过来,转身塞进林三宝手里。
“吃。”
林三宝捧着那个热乎乎的包子,烫得他直倒手,却舍不得放下。他低头看着那个包子——白面皮,褶子捏得细细的,顶上一团红红的肉馅儿露出来,油都渗到皮上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包子递回去:“你吃,我不饿……”
林月七看着他。
十三岁的少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里却还是亮晶晶的。他捧着那个包子,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自己舍不得吃,要先紧着妹妹。
她心里软了一下。
“哥,我吃过了。”她骗他,“刚才在药铺门口等你的时候,我吃了个烧饼。”
林三宝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林月七催他,“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三宝这才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他眼睛都亮了。
肉馅儿咸香,油汪汪的,混着松软的白面皮,在嘴里化开。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红,赶紧低下头,装作被烫着了,使劲儿吹气。
林月七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前走。
“走了,买米去。”
粮店在街尾,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大笸箩,里头装着糙米、白面、杂豆。一个胖墩墩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摇着蒲扇。
林月七走进去,往柜台前一站。
“掌柜的,米怎么卖?”
掌柜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那身补丁衣裳上扫过,懒洋洋地说:“糙米八文一斤,白米十二文。”
林月七在心里算了算。
她们卖了三百二十文,刚才买包子花了三文,还剩三百一十七文。
她想了想:“糙米来十斤,白米来五斤。”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
“十斤糙米,八十文。五斤白米,六十文。一共一百四十文。”他站起身,“带袋子了吗?”
林月七摇头:“没有。”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翻出两个旧布袋,递给她:“袋子算两文。”
林月七付了钱,看着掌柜的拿木斗舀米,糙米倒进一个袋子,白米倒进另一个。两袋米沉甸甸的,她试着拎了拎,有点重。
林三宝赶紧接过去,把两个袋子都扛在肩上。
“我来。”
他瘦,但力气还是有的。两袋米扛着,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林月七笑了笑,没跟他抢。
出了粮店,她又往肉铺走。
林三宝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月七,肉……肉就算了吧?咱都买米了……”
林月七没回头:“哥,你知道咱家多久没吃肉了吗?”
林三宝不说话了。
他知道。
去年过年的时候,咬牙买了半斤肥肉,熬了油渣,一家子分着吃,一人就那么两三块,他把自己那块偷偷塞给了月七。
那还是去年的事儿了。
肉铺的案子摆着几块肉,瘦的肥的都有。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拎着把宽背砍刀,正在剁骨头。
林月七走过去:“老板,肉怎么卖?”
大汉头也不抬:“肥肉十八文一斤,五花二十五,瘦肉二十。”
林月七看了看那几块肉,指了指一块五花:“这个,切一斤。”
大汉这才抬头看她一眼,没多说,拎起那块肉往秤上一挂,刀一挥,切下一长条,往油纸上一扔。
“一斤,二十五文。”
林月七付了钱,把那块肉也塞进林三宝背上的布袋里。
林三宝扛着两袋米、一块肉,走路都有点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草鞋还是破的,脚趾头露在外面。可他这会儿一点都不觉得寒碜,只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二妮。”
“嗯?”
“咱真买肉了?”
林月七扭头看他,他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做梦还没醒。
她忍不住笑了:“真买了。晚上让娘做红烧肉。”
林三宝听了这话,脚步都轻快了。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光。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
林三宝忽然开口:“二妮,你说……咱这钱,是不是先还债?”
林月七摇摇头:“不着急。”
“不着急?”林三宝愣住,“可那赌坊的人说一个月……”
“一个月内还钱,现在还早。”林月七看着他,“哥,咱家多久没吃饱饭了?”
林三宝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月七继续说:“爹天天去镇上找活,娘饿着肚子活,爷爷那么大年纪了,还跟着喝野菜糊糊。小叔去老丈人家借钱,到现在没回来——哥,咱要是饿死了,还什么债?”
林三宝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先把肚子吃饱。”林月七说,“有力气了,才能活。能活的,才能挣钱。等咱挣够了,再还债也不迟。”
林三宝想了想,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
“那……那咱这钱,够吃多久?”
林月七在心里算了算:“省着点吃,半个月吧。半个月里,咱再上山,再采药,再卖钱。慢慢来,不着急。”
林三宝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
“可爹娘要是问咱钱哪儿来的……”
林月七早就想好了:“就说帮药铺活,掌柜的给的工钱。”
林三宝想了想,觉得这个借口还行。
“那问呢?”
“一样。”
“那小叔问呢?”
“一样。”
林三宝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月七,你咋这么能编呢?”
林月七也笑了:“不是编,是实话。咱确实帮药铺活了——采药也是活。”
林三宝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不再问了。
两人走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几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们没有走村中央的大路,还是绕到后墙那个豁口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