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里有火光透出来,还有锅碗碰撞的声音。
林月七掀开灶房的草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娘王秀兰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野菜糊糊,稀得能看见锅底。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两个孩子,露出疲惫的笑容。
“回来了?饿了吧?饭快好了……”
林月七走进去,从林三宝肩上接过那个油纸包,往灶台上一放。
王秀兰愣住了。
“这是啥?”
林月七打开油纸,那块五花肉露出来,白是白红是红,在昏黄的火光里泛着油光。
王秀兰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哪儿来的?”
林月七说:“娘,我们今天去镇上,帮药铺活,掌柜的给了工钱。买了米,还买了肉。”
王秀兰盯着那块肉,眼眶忽然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肉,手指头在油纸上留下两道印子。她缩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摸了摸。
“这……这得多少钱……”
“二十五文。”林月七说,“还买了十五斤米,糙米白米都有。”
王秀兰愣住了。
十五斤米?
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米一次买回来。
“二妮……”她的声音发颤,“你们……你们啥活了?能挣这么多?”
林月七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帮药铺采药。掌柜的说咱采的药好,给的价钱高。”
王秀兰不懂药材,也不知道采药能挣多少钱。但她看着那块肉,看着女儿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不一样了。
可她又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
“娘。”林月七说,“今晚做顿好的吧。红烧肉,让大家吃饱。”
王秀兰擦了擦眼角,使劲点头。
“做,做。娘这就做。”
她把那块肉拿到案板上,切的时候手都在抖。肥肉切成块,瘦肉切成片,下了锅,滋啦啦响,一股油香味儿立刻飘满了灶房。
林三宝蹲在灶前帮着烧火,眼睛直直地盯着锅里,看着那肉慢慢变色,看着油慢慢熬出来,香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他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王秀兰听见了,又红了眼眶。
她往锅里加了水,又抓了一把盐,盖上锅盖,让肉慢慢炖着。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朝正屋喊了一声:
“爹,娘,守田——吃饭了!”
不一会儿,爷爷拄着烟袋杆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跟在后面,林守田扛着锄头从后院回来,身上还带着泥。
他们走进灶房,看见灶台上那口锅,闻见那股肉香,都愣住了。
“这……”爷爷吸了吸鼻子,“哪儿来的肉?”
王秀兰掀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上来,露出锅里炖得红亮亮的肉块。
“二妮和三宝今天去镇上,帮药铺活,掌柜的给的工钱。买了米,还买了肉。”
林守田看着那锅肉,又看看自己两个孩子,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扶着灶台,颤颤巍巍地凑过去,看着锅里那些肉,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好……好孩子……”
林月七从碗柜里拿出碗,一个一个摆在灶台上。
“都来吃吧。今天吃饱。”
一家人围在灶台边,每人碗里分到几块肉,还有稠稠的肉汤浇在野菜上,不再是往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林三宝埋头扒饭,肉都舍不得一次吃完,咬一小口,就一大口饭,再咬一小口,再就一大口饭。他吃得额头冒汗,脸上却带着笑。
林守田没怎么吃,只是看着两个孩子,眼眶红红的。
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林月七,林月七又夹回去。
“你吃,我这儿有。”
摇摇头,笑得满脸褶子:“老了,吃不动了。你们小孩子长身体,多吃点。”
林月七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家,看着这些骨瘦如柴却拼命想把好东西留给她的亲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肉香在嘴里化开,混着糙米的粗糙口感,却觉得这是她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灶房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一家人的脸上。
晚饭的香味飘满了灶房。
一家人围着灶台,碗里的糙米饭冒着热气,上面盖着红烧肉和肉汤。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要把这味道多留住一会儿。爷爷埋头扒饭,烟袋杆搁在一边,难得没抽。林守田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给两个孩子,林月七拦了几次都没拦住。
王秀兰端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眶红红的,却一直在笑。
“二妮。”她开口,“今天多亏了你和三宝。要不是你们……”
她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林月七摇摇头:“娘,一家人不说这个。”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然后抬起头,语气平常地说:
“对了,明天我和哥还去药铺帮忙。”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守田放下筷子,看着她:“还去?”
“嗯。”林月七点点头,“掌柜的说咱采的药好,让以后都往他那儿送。明天趁早去,多采点,多挣点。”
王秀兰有些担心:“那山里头……安不安全?你俩小孩子……”
“没事。”林月七说,“我们不往深里去,就在边上转转。哥带着镰刀呢。”
林三宝在旁边用力点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闷声道:“我看着二妮,不让有事。”
林守田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两个孩子。
瘦,都瘦。可眼睛里有一股劲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点点头:“那早点回来。别累着。”
“嗯。”
林月七继续低头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
可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明天上山,先把上次那个地方剩下的黄芩全采了。那片长得密,估计还能采不少。
采完黄芩,如果时间还早,就往深处走走。
上次没敢往里走,是因为不熟悉地形,带着哥哥不敢冒险。但这次不一样了,路认过了,心里有底。
山里头肯定还有别的好东西。
药材、野果、山货——只要找对了,都是钱。
但光靠采药……
林月七在心里摇了摇头。
采药能挣钱,可挣的是辛苦钱、卖命钱。一个月能采多少?背得动多少?药铺收多少?
她不会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山村里,她要出去,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得想别的赚钱办法,最好能让全家一起来。
她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做生意?没本钱。
打工?工钱太低。
投机倒把?不懂行情。
种地?没地。
她穿越前是医学生,懂医,懂药,懂人体,懂一点点化学和生物。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有没有用?
有用。
可怎么用?
林月七慢慢嚼着饭,眼睛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把明天的药材采了,卖了钱,让家里人多吃几顿饱饭。
然后再想别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家人。
还在慢慢嚼着肉,脸上带着满足的笑。爷爷难得没抽烟袋,把碗里的饭吃得净净。林守田终于舍得吃肉了,一小块肉就着半碗饭,吃得额头冒汗。王秀兰在给林三宝添饭,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灶房里的火光暖黄黄的,映在一张张脸上。
林月七收回目光,又扒了一口饭。
糙米饭有点硬,肉香在嘴里化开。
她心想,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这一刻,这家人在一块儿,吃得饱,吃得好。
那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