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动了动,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又重装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一动就扯得生疼。
他低头看了看,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包得很仔细,比他自己的手艺好多了。
“醒了?”
周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夜宸转头,看见她靠在不远处的树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周梨说,“你烧了一夜,刚才才退。”
夜宸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没那么烫了。
“我昏迷多久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周梨说,“差不多一天一夜。”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一天一夜。
如果这期间有敌人来……
“放心。”周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又撒了驱兽粉。没人来过。”
夜宸点点头,慢慢坐起来。
骨头咔咔作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动那么猛。”周梨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吃点东西。然后我们得走了。”
夜宸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又接过她递来的粮,慢慢啃着。
“去哪?”
“先回你那破屋。”周梨说,“把该拿的东西拿了,然后就走。”
夜宸嚼粮的动作顿了顿。
破屋。
住了九年的破屋。
老药农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舍不得?”周梨问。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什么舍不得的。”他说,“只是……要去跟老药农告个别。”
周梨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
两人吃完东西,收拾了一下,开始往回走。
周梨的伤没好利索,夜宸也浑身是伤,两人走得很慢。但谁都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那条熟悉的山路。
再走一刻钟,就能看见那间破屋了。
周梨忽然停下脚步。
“夜宸。”
“嗯?”
“有人来过。”
夜宸立刻警觉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山路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
而且,是往破屋方向去的。
夜宸的心沉了下去。
“快走!”
两人加快脚步,往破屋跑去。
—
破屋到了。
但已经不是原来的破屋了。
那两间土坯房已经塌了,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屋顶的茅草散落一地,墙上的泥坯碎成土块。门板被砸烂,窗框被拆掉,连灶台都被掀翻了。
夜宸站在废墟前,一动不动。
周梨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夜宸走进废墟,开始翻找。
他翻出锅的碎片,翻出破碗的残片,翻出那床破棉被的碎絮。最后,他在原本是床铺的位置,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雕的小人。
巴掌大小,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个老人的模样。
老药农。
这是老药农死后,夜宸用他留下的工具,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把它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会儿。
现在,它还在。
夜宸把木雕小人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周梨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冷,还在微微颤抖。
“夜宸。”她轻声说。
夜宸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堆被人毁掉的、他住了九年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走向屋后的山坡。
周梨跟了上去。
山坡上有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粗糙的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字——老药农之墓。
这是夜宸亲手挖的坟,亲手立的碑。
坟包完好,没有被破坏。
夜宸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药农。”他说,“我要走了。”
“这些年,谢谢你养我。”
“我找到我爹娘的消息了。他们可能还活着,我要去找他们。”
“等我找到他们,再回来看你。”
他站起身,看着那座小小的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周梨。
“走吧。”
周梨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紧握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跟在他身边,一起往山下走去。
—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周梨忽然开口。
“夜宸。”
“嗯?”
“你想哭就哭吧。”
夜宸的脚步顿了顿。
“我不哭。”
“哭又不丢人。”周梨说,“我爹死的时候,我哭了三天。”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哭有什么用?”他说,“哭了他也不会活过来。”
周梨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人,不是不会哭,是不敢哭。
因为他知道,哭了也没人管他。
哭了,还是要一个人活下去。
“夜宸。”她轻声说,“以后有我。”
夜宸转过头,看着她。
周梨的眼睛很亮。
“你想哭的时候,我陪着你。你不想哭的时候,我陪着你。你生气的时候,我陪着你。你高兴的时候,我也陪着你。”
“从今往后,不管你什么样,我都陪着你。”
夜宸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但周梨看见,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身后的青阳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