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阳镇的第一天,夜宸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直往前走,走在那条从未来过的山道上,走向那个从未见过的远方。
周梨跟在他身边,偶尔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间破屋,那座坟,那九年的子——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她也知道,这个人不会一直消沉下去。
因为他是夜宸。
—
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
周梨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
“歇会儿吧。”她说,“我走不动了。”
夜宸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处山坳,旁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几块大石头散落在溪边,正好可以坐着休息。
“好。”
两人走到溪边,在石头上坐下。
周梨脱下鞋子,把脚伸进溪水里,凉凉的,舒服得她长出一口气。
“活着真好。”她说。
夜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从竹篓里拿出粮和水囊,递给她。
周梨接过,啃了一口粮,忽然问:“夜宸,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去哪?”
夜宸想了想。
“你说往东走,去东域的中心。”
“那是大方向。”周梨说,“具体呢?去哪个城池?投奔哪个势力?总得有个目标吧。”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去哪就去哪。”
周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卖不了。”夜宸说,“我不好吃。”
周梨笑得更开心了,笑着笑着,扯动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别笑那么狠。”夜宸说,“伤口又该崩了。”
周梨捂着肩膀,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逗的。”
“我没逗你。”
“你长那张脸就是在逗我。”
夜宸看着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周梨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笑,但这次忍住了。
“算了,不逗你了。”她说,“我确实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们去东域最大的城池——天云城。”
夜宸没听过这个名字。
“天云城是东域的中心,方圆千里最大的修真者城池。城里有三大势力坐镇,分别是天剑宗、云水阁和万宝楼。这三家都是东域最顶尖的势力,门下有元婴期老祖坐镇。”
元婴期。
夜宸想起了夜无修说的话——等你修炼到元婴期,再来找我。
“去那里做什么?”
“首先,那里安全。”周梨说,“青峰宗再嚣张,也不敢在天云城里动手。其次,那里有机缘。天云城每个月都有拍卖会,每年都有秘境开启,各种功法、丹药、法器应有尽有。最后……”
她顿了顿。
“那里有消息。”
“消息?”
“对。”周梨看着他,“关于你爹,关于我娘,关于十六年前那场变故的消息。这种东西,在青阳镇那种小地方永远打听不到。但在天云城,只要你够强,或者够有钱,总能找到线索。”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天云城远吗?”
“远。”周梨说,“从青阳镇过去,至少要走三个月。路上还要穿过几处险地,可能会遇到妖兽和劫匪。”
三个月。
夜宸算了算,他们现在身上的粮只够吃七八天。
“钱呢?”
周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夜宸接住,打开一看——十几块碎银子,几颗下品灵石。
“哪来的?”
“从那四个青峰宗弟子身上搜的。”周梨说,“你昏迷的时候,我又回去搜了一遍。”
夜宸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总是想得比他远。
“够吗?”
“不够。”周梨说,“但路上可以想办法。猎妖兽、采药、接任务,总能赚到路费。”
夜宸点了点头。
“那就去天云城。”
—
两人休息了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周梨一边走一边给他讲天云城的事。什么三大势力的恩怨,什么每年一次的拍卖会,什么东域十大天才的传说……她讲得眉飞色舞,夜宸听得似懂非懂。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我爹教我的。”周梨说,“他说,这些大地方的规矩,早晚用得上。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夜宸点了点头。
老药农教他的,是认路、采药、打猎、活下去。
周梨父亲教她的,是这些。
不同的爹,教不同的东西。
但都是为了孩子好。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的山路忽然开阔起来。
一条官道出现在眼前,虽然坑坑洼洼,但比山里的羊肠小道好走多了。
“终于到官道了。”周梨长出一口气,“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十天后就能到第一个城镇。”
夜宸看了看官道,又看了看周围。
官道两边都是树林,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房屋,像是荒废了很久。
“这里以前有人住?”
“应该是。”周梨说,“这条路是东域的主道,几百年前很繁华。后来几次战乱,沿途的村庄都荒废了。现在除了赶路的商队和修真者,很少有人走。”
夜宸点了点头,正要往前走,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周梨问。
夜宸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官道前方。
周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官道上,躺着一个人。
—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全是血。
周梨皱起眉头。
“绕开走。”她低声说。
夜宸没动。
“这种地方,这种人,多半是陷阱。”周梨说,“你过去,说不定就有一群人冲出来。”
夜宸还是没动。
周梨叹了口气。
“你想救他?”
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没死。”他说,“我听见他在喘气。”
周梨愣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听见。
但夜宸说听见了,那就应该是真的。
“你确定?”
夜宸点了点头。
周梨想了想,又看了看四周。
“那这样。”她说,“你过去看看,我在这边盯着。如果有人出来,你就往回跑,我放信号。”
夜宸点了点头,握紧刀,慢慢走向那人。
周梨退到一棵树后,握紧短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四周。
夜宸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把他翻了过来。
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烂的锦衣,浑身是血。脸上有几道刀伤,但依稀能看出原本长得不错。
他的口微微起伏,确实还活着。
夜宸正要检查他的伤势,那人忽然睁开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猛然抬手,一掌拍向夜宸的口。
夜宸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过了这一掌。
那人一掌落空,想要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又倒了下去。
“别……别过来……”他虚弱地说。
夜宸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梨从树后走出来,走到夜宸身边,打量着那个人。
“你是谁?”她问。
那人看着她,又看看夜宸,眼中的警惕慢慢变成了绝望。
“你们……也是来我的吧……”他惨笑一声,“动手吧……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周梨皱起眉头。
“谁要你?”
那人愣了一下。
“你们不是……黑风寨的人?”
“黑风寨?”
“就是……这方圆百里的山贼……”那人喘着气,“他们劫了我的商队……了我的人……我拼死逃出来……还是被追上了……”
周梨和夜宸对视一眼。
“追你的人呢?”
“死了。”那人说,“我了两个,还有一个……被我引到别处去了……但肯定还会回来……”
周梨想了想,蹲下身,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那人警惕地看着她。
“你什么?”
“救你。”周梨头也不抬,“别动,伤口裂开就真死了。”
那人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梨检查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伤得很重。”她说,“肋骨断了三,左肩被刺穿,失血太多。如果不及时救治,撑不过今晚。”
夜宸看着她。
“能救吗?”
周梨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但我需要时间,需要药,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夜宸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那边有个破房子。”他说,“能挡风。”
周梨点了点头。
“那就去那。”
—
两人把那人抬到破屋里,周梨开始救治。
她从竹篓里翻出金疮药、绷带、还有一小瓶止血散——那是她从青峰宗弟子身上搜来的。一边救治,一边问话。
“你叫什么?”
“林……林风。”那人虚弱地说。
“林风?”周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东域林家?”
那人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
周梨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包扎。
夜宸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林家。
他听周梨讲过。东域十大世家之一,势力比青峰宗还大。没想到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居然是林家的人。
“你是林家嫡系还是旁支?”
“嫡……嫡系。”林风说,“家主的……第三子。”
周梨的手又顿了顿。
家主的第三子。
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你怎么会在这里被山贼劫?”她问,“林家就没派人护送?”
林风苦笑一声。
“护送的人……都死了……”他说,“黑风寨的人……有备而来……专门等着我的……”
周梨的眼睛眯了起来。
专门等着?
那就是有人泄密了。
“你知道是谁的吗?”
林风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回去……一定会查出来……”
周梨看着他,忽然问:“你还能回去吗?”
林风愣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黑风寨的人还会追来。你觉得你能活着回去?”
林风沉默了。
周梨说得对。
他现在这个样子,活着都是问题,更别说回去了。
“你有什么办法?”他问。
周梨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她说,“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救了你,你怎么报答我们?”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要什么?”
“三个条件。”周梨说,“第一,给我们一千块下品灵石。第二,给我们一块林家的客卿令牌。第三,你欠我们一个人情,将来我们要你还的时候,你不能拒绝。”
林风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
“你……你这是在敲诈。”
“你可以不答应。”周梨站起身,“夜宸,我们走。”
“等等!”林风喊道。
周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风看着她,咬了咬牙。
“好,我答应。”
周梨笑了。
“这才对嘛。”
她重新蹲下,继续包扎。
夜宸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但他心里在想——这个女人,真狠。
—
天黑之后,林风的伤处理完了。
他躺在草堆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周梨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啃粮。
夜宸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夜色。
“夜宸。”周梨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夜宸想了想。
“没什么好说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救他?”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周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啊……”
林风躺在草堆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问:“你们是什么人?”
周梨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
她笑了笑。
“我们是你的救命恩人。”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对,救命恩人。”
他顿了顿。
“你们叫什么名字?”
“周梨。”周梨说,“他叫夜宸。”
林风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周姑娘,夜兄。”他说,“今救命之恩,林某铭记在心。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梨摆了摆手。
“别说那些虚的。先把伤养好,把追兵应付过去,再说以后的事。”
林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夜宸依旧坐在门口,盯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破屋前的空地。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夜宸握紧手中的刀。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