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啸静静看着,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深沉的快意。
那快意并不张扬,却如墨滴入水,缓缓浸透了整个瞳孔。
许久之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段麻绳,将地上瘫软的人形捆扎实。
“该走了。”
他转向一直立在远处的木婉清,声音里透出倦意。
女子起初瑟缩了一下,可当她看清陈啸眉宇间深藏的疲惫时,惧意忽然消散了。
她快步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肩膀,掌心一下下轻抚过他紧绷的脊背。
“少自作多情!我不过是心软,见不得你这副模样罢了!”
木婉清嘴上依旧不饶人,手上却轻轻拍着陈啸的背脊。
陈啸没有作声,只是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手臂一收,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哎!你又来!”
木婉清在他怀里挣了挣,声音却没什么力道,“这回……这回念你心情不好,暂且饶你。
下次若再敢这般无礼,我定叫莫愁姐姐给你好看!”
话虽说得凶,她脸颊贴着他衣襟,心底却漫开一层层温软的甜意,像化开的蜜糖。
陈啸听着她口是心非的嘀咕,忽而伸手,指尖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颌。
“你、你做什么?”
木婉清一怔,眸光闪烁,竟不敢直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随即,她面上一凉。
覆面的轻纱已被他摘去,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每一处轮廓都似精心描摹,与李莫愁相较,亦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你竟揭了我的面纱……”
木婉清心头剧震,一股汹涌的欢喜几乎要破而出。
她强按下悸动,故意板起脸,颊边却浮起薄红,“你可知这意味什么?”
话音未落,他的气息已笼罩下来,温热的唇封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
木婉清倏然睁大了眼,脑中一片空白。
本能地想推开,四肢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余心跳如擂鼓,在耳畔隆隆作响。
许久,陈啸才稍稍退开些许。
她急促地喘息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这登徒子!”
她语无伦次,眼波里水光潋滟。
“对,我就是。”
陈啸低笑,指腹抚过她微肿的唇瓣,“既揭了你的面纱,你此生便是我的人。
若敢逃走——”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暗色,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玩笑的狠厉,“我便当真将你捆在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木婉清别过脸,小声哼道:“……想得倒美。”
那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已悄然塌陷,柔软得一塌糊涂。
“慢着!莫愁姐姐又该如何?”
木婉清骤然记起李莫愁,身子不由得一滞,目光躲闪着不敢望向陈啸。
“怎么,你还想撇下你莫愁姐姐,独自占着我不成?做梦!”
“你们都是我的女人!谁敢逃,我便先擒了谁,绝不轻饶!”
陈啸说得斩钉截铁。
“你……你这无赖!”
木婉清气极,银牙紧咬,一口便啃在陈啸肩头,死死不松。
“哎哟——疼!”
陈啸倒抽一口凉气,连声呼痛。
木婉清下意识地松了松齿尖,力道缓了几分,悄悄抬眼去瞧陈啸神色,却正撞见他眼中那抹戏谑的笑意。
“哈!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真咬。”
“该回去了。
你莫愁姐姐可招架不住我,如今也该轮到你替她分忧了。”
陈啸说着,手臂一揽,又将木婉清稳稳抱入怀中,另一只手提起绳索——绳端捆着的云中鹤还在不住撞向道旁的树。
他就这般抱着人,提着俘虏,朝马车停驻处行去。
“你这混账!”
“我就骂你!”
“分明是个轻薄之徒!”
“说得对,我就是。”
“你……你这坏胚!”
“眼光不错。”
木婉清的嗔骂声断断续续飘散在风里,方才弥漫此地的凛冽气,竟也被这阵阵娇叱悄然驱散。
……
大理境内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向前疾驰。
车厢里,段誉衣衫略显凌乱,面上犹带惊魂未定的神色。
他对面坐着两名衣衫褴褛、作乞丐打扮的少女,正是王语嫣与阿碧。
驾车的则是阿朱,正专心驱马赶路。
“这位仙子姐姐,在下段誉,在此谢过救命之恩!”
段誉整顿衣袍,郑重向王语嫣行礼。
“公子不必多礼。
江湖中人,本就该守望相助。”
王语嫣此时已洗净脸庞,未再涂抹污迹。
虽一身破旧布衣,发间也无珠钗点缀,可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已足够令段誉心驰神摇,恍见天人。
“只是不知公子因何遭难?那残疾之人与公子有何仇怨?怎会落到他手中?”
王语嫣微微偏头,眼中浮起些许好奇。
“我从未见过那人,更谈不上相识。”
段誉摇头,眉间凝着困惑。
“他为何掳我,我也全然不知。”
段誉轻叹一声,眉宇间浮起困惑的阴影。
“只是那人似乎与我父亲、叔父结有旧仇。”
“途中他曾零星提及往事,我大约是被长辈的恩怨牵连了。”
自那与陈啸分别,他便与钟灵结伴北行。
谁知尚未踏出大理疆界,便被一个拄铁杖、双腿残废的怪人截住去路。
那人面容枯槁,唇齿紧闭,竟以腹语发声。
未待二人反应,对方已凌空点,将他们双双制住。
段誉屡次追问缘由,怪人始终沉默如石。
他与钟灵只得被迫同行。
途经万劫谷时,钟灵低语那是她家园所在。
段誉心念急转,设法拖住怪人,助钟灵脱身遁去。
怪人竟未追赶,只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牢牢锁在段誉身上。
此后数,残废人押着他直往大理皇都方向行进,看守严密得无隙可逃。
直至今晨,段誉假借解手之机,瞥见道中驶来一辆青篷马车。
他纵身跃入车厢,惊魂未定间抬头——竟见三位女子端坐其中。
正是王语嫣与两位侍女。
车外铁杖点地的疾响已迫近,段延庆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王语嫣未多言语,只示意车夫扬鞭疾驰。
马车颠簸狂奔,终究仗着段延庆腿脚不便,渐渐将那咄咄人的杖声甩远。
“又是前尘旧怨么……”
王语嫣听罢段誉叙述,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她想起自身遭遇,何尝不是被母辈恩怨卷入漩涡?心底漫开淡淡的涩意。
“仙子般的人物,为何眉间凝着愁云?”
段誉凝望她清丽侧脸,心头莫名一紧,话语便脱口而出。
“若有什么烦忧,不妨说与我听。
或许……或许我能为你分忧些许。”
“公子这话说得轻巧。”
旁侧的碧衣侍女忍不住轻笑,“倒像是惯会讨女儿家欢心的。”
王语嫣颊边泛起薄红,垂眸不语。
车帘外,远山青黛在晨光中缓缓舒展。
“姑娘此言差矣,我何曾用过半分虚言?”
“字字句句,皆如磐石般真切。”
“以姑娘这般仙姿玉容,说是人间绝色也不为过。”
“行走世间这些年,能与你容颜相较者,我也只遇过一人罢了。”
“既是如此,眉间怎好染上愁绪?”
“在下虽无大才,却也愿为姑娘分忧解愁。”
段誉见王语嫣双颊渐染霞色,更添动人韵致。
心头那份倾慕便又深了几重。
言语间也更恳切了几分。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趟出行,实则是为退一桩旧约。”
王语嫣怔怔望了段誉片刻,莫名觉出几分可依可靠的气息。
唇瓣轻抿,终是低声说了出来。
“退约?莫非姑娘早已许了人家?”
段誉心头蓦地一紧,连忙追问。
“早年确曾有过婚约,只是……”
话到此处,王语嫣面露难色。
“只是如何?”
段誉声音里透出急切。
“只是我心中已另有所属。”
“如今既到婚嫁之龄,便想着前去解除旧约。”
“谁知那人竟勃然大怒,当场写下休书将我遣退。”
“自此旁人皆用异样眼光看我。”
“名声既损,我属意之人自然也生了退却之意。”
“此番前去寻他,便是想请他收回休书,彼此留些体面,好聚好散。”
王语嫣目光微微游移,轻声说道。
身旁的阿碧听了这番半遮半掩的说辞。
唇瓣微启,终究还是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车外执缰的阿朱闻言,心底却泛起一阵疏离之感。
眼前这人,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心思澄澈的王姑娘?
这般避重就轻的话语说得如此自然,与昔判若两人。
“竟有这等事?!”
“实在欺人太甚!”
“姑娘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世间岂容这般专横之人?”
“既有婚约在前,你另遇倾心之人,那男子本该成全才是。”
“怎能强占着名分不肯放手?”
“更不该求而不得便毁人清誉,断人后路——这般行径,着实可恨!”
听闻仙子心中已有所属,段誉只觉中涌起万千义愤。
段誉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空落落的难受。
可这失落只停留了片刻,一股近乎本能的殷勤便涌了上来,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转向王语嫣,声音里刻意掺进几分轻柔与体贴,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人:“公子……您当真如此想么?”
王语嫣闻言,脸上霎时绽开明媚的光彩,脱口道:“自然!世间真心何其珍贵?这般强行拆散有情人,实在太过残忍!”
段誉的脊背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语气慷慨激昂:“姐姐请宽心,在下于大理国中,尚有些许微薄人面。
此事,段某定当竭力相助,必叫那无情男子收回休书,将这桩不公的婚事彻底了断!”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王语嫣,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当真?这……这真是太好了!”
王语嫣喜不自禁,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眸中尽是璀璨希冀。
段誉拍了拍口,神色笃定:“姐姐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
“噗”
的一声闷响,夹杂着极力压抑却仍从喉头溢出的“呜呜”
哀鸣。
他痛得几乎魂飞魄散,想要放声嘶嚎,可嘴里塞满的碎石死死堵住了所有声响,只剩破碎的气音在喉间滚动。
他全身剧烈地抽搐着,每一寸肌肉都在无法控制的痉挛。
感官被放大了十倍,痛楚便也成了十倍凌迟。
“
马车前端,陈啸听见那细微的爆裂声,缓缓勒住缰绳。
他轻盈跃下车架,踱步到马车后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面庞涨成紫红、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滋味如何?可还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