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和沈眉庄跪在地上,半晌没有动弹。
直到华妃的仪仗彻底消失不见,两人才互相搀扶着,缓缓站起身来。甄嬛的腿有些发软,沈眉庄的脸色白得像纸。
“眉庄姐姐……”甄嬛开口,声音发颤。
沈眉庄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走,我们快走。”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啊——!死人!有死人!”
那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惊恐,在寂静的御花园里格外瘆人。
甄嬛和沈眉庄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口古井边,几个宫女太监正惊慌失措地后退,有的捂着眼睛,有的跌坐在地,有的连连作呕。
甄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往井中看去——
井水里泡着一具浮尸。
青色的宫女旗装,在水中浮浮沉沉,像一团刺目的血。那张脸已经肿胀变形,面色青白,五官扭曲。
甄嬛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水直冲喉咙。她扶着假山,弯下腰,剧烈地呕起来。
沈眉庄也是面色惨白,拉着她快步离开,不敢再看第二眼。
身后,宫女太监们的惊叫声还在继续,可她们已经顾不上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出御花园,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甄嬛终于撑不住了,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是谁……怎么死了……”甄嬛的声音在发抖,“就这么死了……”
沈眉庄紧紧握着她的手,自己的手也在发抖:“别想了,别想了……”
“皇宫……”甄嬛喃喃道,“原来这就是皇宫……”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张肿胀变形的脸,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她猛地睁开眼,又是一阵呕。
沈眉庄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甄嬛终于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暮色渐沉的天空,眼中满是茫然。
“眉庄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这宫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沈眉庄沉默片刻,缓缓道:“是吃人的地方。”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甄嬛深吸一口气,握住沈眉庄的手:“眉庄姐姐,我们回去吧。”
消息传到延禧宫时,已是黄昏时分。
安陵容正坐在窗前看书。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得很专注,仿佛书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红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小、小主!出大事了!夏常在被华妃赏了一丈红,线下已经从延禧宫挪出去了。而且宫里的水井发现了一具尸体,都快泡烂了!”
安陵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哦。”
红蕖愣住了。她本以为小主会惊讶,会害怕,会问东问西——可小主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看书。
“小、小主?”红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您听见奴婢说什么了吗?夏常在被打残了!被华妃娘娘赏了一丈红,线下当场挪去了冷宫!菀常在亲眼看见的水井里的尸体,当场就吐了!”
安陵容终于放下书,抬起眼看她。
那眼神淡淡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知道了。”她说。
红蕖彻底懵了:“小主……您不惊讶?”
安陵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有什么好惊讶的?”她放下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本小主早就说过,不用咱们动手,她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
红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小主确实说过这话。在夏冬春第一次来延禧宫嘲讽的时候,小主就说:“让她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可那时候,红蕖以为小主只是在安慰自己。谁能想到,这才几天,夏冬春就真的死了?
“华妃那一丈红,迟早要赏给她。”安陵容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没想到,顺带还吓了甄嬛一跳。”
红蕖呆呆地站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小主,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778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您这么淡定,红蕖都要吓傻了。”
安陵容在心中轻笑:“她迟早要习惯的。”
红蕖终于回过神来,小声道:“那小主,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安陵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色。远处的宫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仿佛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接下来?”她望着窗外,缓缓开口,“接下来甄嬛该称病了。她被吓成这样,不病才怪。”
红蕖愣了愣:“称病?为什么?”
安陵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道:“至于咱们——”
她转过身,看着红蕖,唇角微微勾起。
“继续当好观众。”
红蕖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一件事:小主说什么都是对的。小主说继续当观众,那就继续当观众。
安陵容重新坐回窗前,拿起书,继续翻看。
778忍不住问:“宿主,您真的就这么一直当观众?什么时候上场?”
安陵容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急什么?马上就是我们上场的机会。”
甄嬛称病,沈眉庄谨慎,富察淑宁记恨,淳儿假做天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劫。
而她,只需要静静地看着,等着。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那个男人注意到她,等到她腹中有了那个孩子——
到那时,才是她上场的时候。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夜色缓缓笼罩紫禁城。
御花园里的那口井,此刻应该已经被人围了起来。夏冬春的尸体,应该已经被打捞上来,用草席裹着,不知送往何处。
明,宫里会传遍这个消息。
后,人们就会忘记她。
这就是后宫。
人命如草芥,死了就死了,没有人会真的放在心上。
安陵容合上书,走到床边,躺下。
778小声问:“宿主,您睡得着吗?”
安陵容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勾起:“为什么睡不着?”
778:“今天死了个人……”
安陵容轻笑一声:“我见过的死了人,太多了太多了!”
778不说话了。
夜色渐深,延禧宫偏殿里,烛火熄灭,一片寂静。
安陵容很快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依旧是那个让帝王凿金为莲的妖妃,站在金莲之上,赤足踏过,步步生莲。萧宝卷在身后看着她,眼中满是痴迷。
可画面一转,萧宝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那个在选秀殿上,因为她一句话而恍惚的男人。
他向她伸出手,目光幽深,声音低沉:“你叫什么名字?”
安陵容在梦中笑了。
“妾身安氏。”她说,“安陵容。”
次清晨,夏冬春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各宫反应不一。
景仁宫
皇后正在梳妆,听剪秋禀报完,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梳头,面色不变。
“知道了。”她淡淡道。
剪秋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华妃娘娘那边……”
皇后放下玉梳,拿起一支凤钗,对着镜子比了比:“华妃做事,本宫管不了。夏氏自己撞上去,怪得了谁?”
剪秋不敢再问。
皇后好凤钗,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省了本宫的事。”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翊坤宫
华妃斜倚在软榻上,听周宁海禀报后续。
“夏氏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华妃满意地笑了:“办得好。”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夏冬春?
一个蠢货而已,废了就废了。
碎玉轩
甄嬛一夜未眠。
流朱和浣碧守在床边,满脸担忧。甄嬛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眶下是重重的青黑。
“小主,您多少吃一点吧。”流朱端着粥,都快哭了。
甄嬛摇头,声音沙哑:“吃不下。”
浣碧急道:“小主,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甄嬛没有说话。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肿胀变形的脸。那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盯着她,仿佛在问:为什么是我?
甄嬛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流朱。”她的声音很轻,“去请温太医。就说我病了,从今起,碎玉轩闭门谢客。”
流朱愣住了:“小主,您……”
甄嬛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去。”
流朱不敢再问,连忙去了。
延禧宫
安陵容起床时,红蕖已经把早膳摆好了。
“小主,您醒了?”红蕖迎上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惶未定,“奴婢听说,今儿个各宫都在传夏常在的事。碎玉轩那边已经闭门谢客了,说是菀常在病了。”
安陵容点点头,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开始用早膳。
红蕖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敬佩。
小主真是……太淡定了。
昨天死了人,小主跟没事人一样。今天满宫都在议论,小主还能吃得下饭。
这份定力,她这辈子怕是学不会了。
安陵容吃完早膳,擦了擦嘴,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桂花依旧飘香。
一切都和昨一样。
可她知道,一切都已不同。
夏冬春的死,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人,这后宫,不是闹着玩的地方。
甄嬛称病,是她的应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
而她安陵容,只需要趁着机会得到想要的。
等到甄嬛再次出山,等到沈眉庄得宠,等到华妃和皇后斗得你死我活——
那时,就是她怀孕的好机会。
安陵容唇角微微勾起。
778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您笑什么?”
安陵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