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在医院住了十五天。
前三天在ICU,后十二天转到了VIP病房。病房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客厅,窗户外能看到B市的天际线。
沈渡洲每天来。
不是那种“抽空来看一眼”的来,是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坐到护士来赶人,第二天早上再走。
温辞没有问他是怎么处理工作的。反正沈氏集团的股价没有崩,说明B市活阎王就算睡在ICU门口,也不耽误他赚钱。
第四天的时候,温辞第一次被扶着坐起来。
护士和护工一边一个架着他的胳膊,把他的上半身从床上抬起来,在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温辞低头看自己的腿。
它们平放在床上,盖着被子,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被子下面的那两条腿,现在就像是两不属于他的木头。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脚。
被子没动。
“别着急。”护士说,“神经恢复需要时间。”
温辞点点头,表情平静。
他注意到沈渡洲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没有进来。
温辞朝他看了一眼。
沈渡洲对上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温辞说,然后笑了一下,“字面意义上的。”
沈渡洲没笑。
他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温辞背后的枕头,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
“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温辞感受了一下:“嗯。”
沈渡洲的手收回去,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温辞发现沈渡洲有一个习惯——他会在沉默的时候不自觉地做一些小动作。比如转手腕上的表,比如用拇指摩擦食指的侧面。
此刻他在转表。
那只表是百达翡丽的限量款,温辞认得,因为温辞渊也有一块差不多的。但温辞渊的表是炫的,沈渡洲的表只是……戴着。
“沈渡洲。”温辞叫他。
“嗯?”
“你不用每天来。”
沈渡洲转表的动作停了。
“我有康复师,有护工,你公司忙——”
“温辞。”沈渡洲打断他,“你是不是又想提分手?”
温辞愣了一下。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赶我走?”
沈渡洲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很奇怪的质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随时会塌的声音。
温辞看着他。
沈渡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冷淡的脸。但他的手没有继续转表,而是攥紧了椅子扶手。
“我没有赶你走。”温辞说,“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
“什么叫没有必要?”
“你的时间很值钱,沈渡洲。”
“我的时间怎么用,我自己说了算。”
两个人对视。
温辞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认识沈渡洲两个多月,这个人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冷静、克制、不动声色。在商务场合,所有人都怕他,不是因为他凶,而是因为他太冷了——冷到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现在,这个人在跟他较劲。
为了“要不要每天来医院”这种事。
“好吧。”温辞说,“你想来就来。”
沈渡洲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像是松了一口气,但他很快把那口气压下去了。
“饿不饿?”他问。
“还好。”
“我让人送吃的过来。”
“不用——”
“你中午没怎么吃。”沈渡洲已经拿起了手机,“护工说你只喝了几口汤。”
温辞闭嘴了。
他发现沈渡洲在“照顾人”这件事上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执行力。不是那种嘘寒问暖的照顾,是那种——他已经把一切都查清楚了,然后通知你。
他想起车祸前他们在一起的那两个月。
说实话,那两个月没什么印象。沈渡洲太冷了,约会像在谈商务,吃饭像在开会。温辞提分手的时候,沈渡洲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让温辞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点不舒服。
但现在这个人,会在ICU门口站一整夜。
温辞搞不懂。
第六天,温辞第一次坐轮椅。
康复师把他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教他怎么用手臂力量支撑身体、怎么保持平衡、怎么自己推轮椅。
温辞学得很快。
他一向学什么都快。
但当他坐在轮椅上,视野忽然降低了一大截的时候,他还是愣了几秒。
这个世界是属于站着的人的。
柜台那么高,门把手那么远,电梯按钮他需要伸长了手臂才能够到。走廊里的人走过来的时候,视线会从他的脸上掠过,然后落在他身下的轮椅上。
温辞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记住了这种感觉。
康复师推着他回病房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
温辞渊。
他的大哥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阿辞。”
温辞渊快步走过来,目光在温辞的轮椅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温辞的脸上。
“你怎么出来了?医生说可以活动了吗?”
“康复训练。”温辞说,语气平淡。
“受罪了。”温辞渊蹲下来,把花放在温辞的膝盖上,“爸让我来看看你。他最近身体不好,来不了,你别介意。”
“不会。”
温辞渊的手在温辞的膝盖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腿……医生怎么说?”
“恢复的可能性不确定。”
“不确定……”温辞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叹了口气,“你放心,不管花多少钱,哥都给你治。”
温辞看着他的眼睛。
温辞渊的眼睛很好看——温家的人眼睛都好看。温辞渊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暖。
温辞想起车祸前的那顿饭。
温怀瑾叫他回老宅,饭桌上只有三个人——父亲、大哥、他。温辞渊坐在他对面,笑着给他夹菜,问他工作忙不忙,有没有谈恋爱。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温辞差点以为自己整理的那些账目是假的。
“大哥。”温辞忽然开口。
“嗯?”
“那天我从老宅出来,开的是你的车。”
温辞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对,你那车看起来有些旧了,我让司机把你的车开走了,把我的车留给你用。怎么了?”
“没什么。那辆车刹车片刚换过,很好开。”
“那就好。”温辞渊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温辞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花。
满天星和百合。
他大哥一直很会选花。
当天晚上,沈渡洲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束花。
他站在床头柜前,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挪到了窗台上。
“谁送的?”他问。
“我大哥。”
沈渡洲没说话,把花又往窗台的角落推了推。
温辞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渡洲坐下来,照例问这个问题。
“学会坐轮椅了。”
“疼不疼?”
“不疼。没感觉。”
沈渡洲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温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腿可能真的恢复不了?”
温辞看着他。
沈渡洲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试探你”的认真,是那种“我需要知道答案”的认真。
“想过。”温辞说,“从醒来的第一天就想过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想到了什么?”
温辞靠在枕头上,想了想。
“我想到了很多事。”他说,“比如我的工作室在五楼,没有电梯。比如我住的公寓也在五楼,也没有电梯。比如我以后可能没办法站在画板前画图了,只能坐着画。”
沈渡洲听着。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温辞说。
“最重要的是什么?”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
“最重要的是,我发现我没有崩溃。”
他看着自己的腿,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别人的事。
“我以为我会崩溃。一个二十六岁的人,突然被告知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应该崩溃的。但我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温辞说,“可能是因为……我早就习惯了。”
沈渡洲的手指停住了。
“习惯什么?”
温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景,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沈渡洲,你调查过我的过去吗?”
沈渡洲沉默了三秒。
“调查过。”
温辞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查到了什么?”
“你十七岁出过一场车祸,住了半年院。之后失忆了一段时间。你母亲在你十三岁的时候去世。你在温家不受宠,你大哥比你受重视得多。”
温辞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这些?”
“还有一些。”沈渡洲说,“但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听。”
“那你先别说。”温辞说,“等我想听的时候再问你。”
“好。”
病房安静下来。
心电监护仪的滴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一会儿,温辞忽然说:“沈渡洲,你之前说的‘养我’,是认真的吗?”
沈渡洲看着他。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你看起来像在说一个商务条款。”
沈渡洲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把话说清楚。”他转过身,面对着温辞,声音低了几分,“温辞,你的腿不管能不能好,我都养你。不是商务条款,不是交易,不是可怜。是——”
他顿住了,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是什么?”温辞问。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
“是我想。”他最终说。
三个字。
温辞看着他的眼睛。
这次他看得很仔细。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破绽——找到表演的痕迹、找到算计的影子、找到任何一个能证明“沈渡洲在演戏”的证据。
但他没有找到。
他只看到了红色。
沈渡洲的眼眶又红了。
温辞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看到一只所有人都觉得凶猛的野兽,在你面前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你知道它可能是在示弱。
你也知道它可能是在诱敌。
但你还是很想伸手摸一下。
“沈渡洲。”温辞叫他。
“嗯。”
“你过来一点。”
沈渡洲往前倾了倾身子。
温辞伸出手,指尖碰到沈渡洲的眼角。
沈渡洲整个人僵住了。
温辞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下眼睑,蹭掉了一滴还没落下来的眼泪。
“B市活阎王,”温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笑意,“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沈渡洲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温辞的指尖下微微颤动。
温辞没有收回手。
他的手指从沈渡洲的眼角滑到颧骨,然后停在那里。
掌心里是沈渡洲微凉的皮肤和隐隐的脉搏。
跳得很快。
温辞想:一个人的脉搏不会骗人。
但他又想起一句话——最高明的谎言,是连自己都骗过去。
“好了。”温辞收回手,“你该回去了。”
沈渡洲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温辞来不及分辨。
“明天见。”沈渡洲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温辞。”
“嗯?”
“你大哥送的花,我明天让人换一束。”
门关上了。
温辞看着空荡荡的病房,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碰到沈渡洲眼泪的那拇指。
指尖是的。
但温辞觉得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某种温度。
“奇怪。”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把手放回被子上,闭上眼睛。
在睡着之前,他想了一件事。
沈渡洲说“是我想”的时候,眼睛没有眨。
温辞见过很多人说谎。
温怀瑾说“爸爸最疼你”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方看。
温辞渊说“哥帮你”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翘,幅度很小,但足够被捕捉。
沈渡洲说“是我想”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要么是他说的是真话。
要么是他比温家所有人都更擅长说谎。
温辞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窗台上的满天星和百合在夜色里安静地开着。
它们不知道,明天就会被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