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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温辞出院那天,B市下了一场小雨。

沈渡洲来接他的时候,开了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商务车。车门加宽了,底盘降低,后备箱里装着一个折叠坡道。

温辞坐在轮椅上,看着那辆车,挑了一下眉。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沈渡洲别开脸,耳朵尖有点红。

温辞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这辆车的改装不是临时起意——加宽的车门需要定制,坡道的尺寸必须和轮椅匹配,这些至少需要两周以上的准备时间。

也就是说,在他答应“被养”之前,沈渡洲就已经在准备了。

温辞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上车吧。”沈渡洲走过来,握住轮椅的把手。

“我自己来。”

温辞按住他的手,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他的双腿完全无力,全靠手臂力量支撑身体。这个动作他练了很多遍,已经足够熟练。

他挪进车里,坐好,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位置。

沈渡洲在旁边看着,手指攥紧又松开,最终没有帮忙。

但他折叠轮椅放进后备箱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车流。

温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B市的秋天来得早,路边的银杏开始泛黄。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画一个滨江公园的设计图,站在画板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腿站麻了都没注意。

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想什么?”沈渡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想银杏。”温辞说,“我工作室楼下有一排,秋天很好看。”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秋天,我陪你看。”

温辞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明年秋天太远了。远到他不想去假设。

车子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温辞才发现沈渡洲说的“我家”是什么概念。

B市最顶级的豪宅,整栋楼的顶层被打通,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指定楼层。车库里有六个专属车位,停着三辆车——一辆商务、一辆越野、一辆跑车。

沈渡洲推着他进了电梯。

刷卡,按顶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辞从电梯的镜面墙壁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苍白,瘦了很多。

他身后的沈渡洲站得很直,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在口袋里。

镜面里,沈渡洲的目光落在他头顶。

温辞没有抬头。

电梯门开了。

沈渡洲的家比温辞想象中更大,也更空。

客厅有将近一百平,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一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B市的天际线,远处的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但温辞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上面。

他看到了门口的无障碍坡道、浴室里加装的扶手、客卧门口特意降低的门槛。

所有的改造都不是临时做的。

温辞推着轮椅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

“沈渡洲。”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沈渡洲正在厨房里倒水,动作顿了一下。

“你住院第二周。”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温辞转过来,看着他的背影。

“你那个时候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万一我拒绝了,这些改造不是白做了?”

沈渡洲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水递给他。

“你不会拒绝。”

“这么自信?”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看着温辞的眼睛,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你需要。”

温辞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下。

“我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沈渡洲说,“需要一个人能保护你。需要——”

他停住了,像是觉得说得太多。

“需要什么?”温辞追问。

沈渡洲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喝水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温辞已经听到了。

他想说的是:你需要一个人,不会离开你。

温辞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不烫,也不凉。

和沈渡洲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冷,但靠近的时候,温度刚刚好。

温辞住进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沈渡洲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出门前会把早餐放在保温柜里。温辞八点左右醒来,自己热早餐,自己洗漱,自己推着轮椅在公寓里活动。

上午的时间他用来处理设计公司的工作。远程会议、图纸修改、方案沟通——这些事情坐在轮椅上一样能做。

中午沈渡洲会让助理送餐过来。温辞后来发现,那些餐食不是助理订的,是沈渡洲每天早上出门前就安排好的。

下午康复师会上门。前两周是江屿,后来江屿被调去负责另一个病人,换了另一个治疗师。但江屿还是会偶尔出现——名义上是“复诊”,实际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来找顾行舟的。

晚上沈渡洲回来,两个人一起吃晚饭。

沈渡洲做饭。

这件事让温辞意外了很久。B市活阎王,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煎牛排的时候,看起来和普通上班族没什么区别。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温辞第一次看到他下厨的时候问。

“大学。”

“在国外?”

“嗯。吃不惯西餐,自己学着做。”

沈渡洲把煎好的牛排切成小块,放在温辞面前。盘子旁边还摆了一小碟温辞爱吃的黑椒酱——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

温辞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意外地好。

“怎么样?”沈渡洲问。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温辞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牛排上,没有看他。

“还行。”温辞说。

沈渡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切牛排的动作轻快了一点。

温辞低下头,藏住嘴角的弧度。

第四天的时候,温辞做了一件事。

他在沈渡洲的书房门口停了一会儿。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温辞注意到,这扇门和其他房间的门不一样——它是电子锁,需要密码或指纹才能打开。

而沈渡洲的卧室门、衣帽间门、甚至保险柜的门,都是普通的机械锁。

也就是说,这间书房里的东西,比保险柜里的更重要。

温辞没有试图打开它。他只是记住了门的型号和锁的类型,然后推着轮椅离开了。

晚上,沈渡洲回来的时候,温辞正在阳台上画图。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勾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专注得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沈渡洲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温辞身边蹲下来。

“画什么?”

温辞抬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沈渡洲的侧脸上,把他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一个康复中心的方案。”温辞说,“公益,免费的。”

“你接公益?”

“给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沈渡洲看着他,忽然伸手,帮温辞把滑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温辞僵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

沈渡洲的手停在他耳边,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颧骨。

“温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提分手,现在会怎样?”

温辞看着他。

夕阳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没想过。”温辞说。

“我想过。”

沈渡洲站起来,转身走了。

温辞坐在轮椅上,手指攥紧了画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在演。别上当。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天晚上,温辞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沈渡洲说“我想过”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太真了。

真到他差点以为沈渡洲说的是真话。

但温辞见过太多“真话”。温怀瑾说“爸爸最疼你”的时候,表情也很真。温辞渊说“哥帮你”的时候,表情也很真。

真话和假话的区别,从来不在脸上。

温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和沈渡洲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味道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不安。

温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温辞没有睁开眼睛。他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沈渡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温辞。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温辞差点没有听到。

“温辞。”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发现。”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温辞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沈渡洲怕他发现什么?

温辞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游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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