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出院那天,B市下了一场小雨。
沈渡洲来接他的时候,开了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商务车。车门加宽了,底盘降低,后备箱里装着一个折叠坡道。
温辞坐在轮椅上,看着那辆车,挑了一下眉。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沈渡洲别开脸,耳朵尖有点红。
温辞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这辆车的改装不是临时起意——加宽的车门需要定制,坡道的尺寸必须和轮椅匹配,这些至少需要两周以上的准备时间。
也就是说,在他答应“被养”之前,沈渡洲就已经在准备了。
温辞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上车吧。”沈渡洲走过来,握住轮椅的把手。
“我自己来。”
温辞按住他的手,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他的双腿完全无力,全靠手臂力量支撑身体。这个动作他练了很多遍,已经足够熟练。
他挪进车里,坐好,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的位置。
沈渡洲在旁边看着,手指攥紧又松开,最终没有帮忙。
但他折叠轮椅放进后备箱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车流。
温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B市的秋天来得早,路边的银杏开始泛黄。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画一个滨江公园的设计图,站在画板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腿站麻了都没注意。
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想什么?”沈渡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想银杏。”温辞说,“我工作室楼下有一排,秋天很好看。”
沈渡洲沉默了一会儿。
“明年秋天,我陪你看。”
温辞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明年秋天太远了。远到他不想去假设。
车子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温辞才发现沈渡洲说的“我家”是什么概念。
B市最顶级的豪宅,整栋楼的顶层被打通,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达指定楼层。车库里有六个专属车位,停着三辆车——一辆商务、一辆越野、一辆跑车。
沈渡洲推着他进了电梯。
刷卡,按顶层。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辞从电梯的镜面墙壁里看到自己的样子——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苍白,瘦了很多。
他身后的沈渡洲站得很直,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在口袋里。
镜面里,沈渡洲的目光落在他头顶。
温辞没有抬头。
电梯门开了。
沈渡洲的家比温辞想象中更大,也更空。
客厅有将近一百平,灰色的沙发、黑色的茶几、一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B市的天际线,远处的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但温辞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上面。
他看到了门口的无障碍坡道、浴室里加装的扶手、客卧门口特意降低的门槛。
所有的改造都不是临时做的。
温辞推着轮椅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
“沈渡洲。”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沈渡洲正在厨房里倒水,动作顿了一下。
“你住院第二周。”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温辞转过来,看着他的背影。
“你那个时候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万一我拒绝了,这些改造不是白做了?”
沈渡洲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水递给他。
“你不会拒绝。”
“这么自信?”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看着温辞的眼睛,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你需要。”
温辞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下。
“我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沈渡洲说,“需要一个人能保护你。需要——”
他停住了,像是觉得说得太多。
“需要什么?”温辞追问。
沈渡洲站起来,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喝水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温辞已经听到了。
他想说的是:你需要一个人,不会离开你。
温辞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
不烫,也不凉。
和沈渡洲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冷,但靠近的时候,温度刚刚好。
温辞住进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沈渡洲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出门前会把早餐放在保温柜里。温辞八点左右醒来,自己热早餐,自己洗漱,自己推着轮椅在公寓里活动。
上午的时间他用来处理设计公司的工作。远程会议、图纸修改、方案沟通——这些事情坐在轮椅上一样能做。
中午沈渡洲会让助理送餐过来。温辞后来发现,那些餐食不是助理订的,是沈渡洲每天早上出门前就安排好的。
下午康复师会上门。前两周是江屿,后来江屿被调去负责另一个病人,换了另一个治疗师。但江屿还是会偶尔出现——名义上是“复诊”,实际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来找顾行舟的。
晚上沈渡洲回来,两个人一起吃晚饭。
沈渡洲做饭。
这件事让温辞意外了很久。B市活阎王,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煎牛排的时候,看起来和普通上班族没什么区别。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温辞第一次看到他下厨的时候问。
“大学。”
“在国外?”
“嗯。吃不惯西餐,自己学着做。”
沈渡洲把煎好的牛排切成小块,放在温辞面前。盘子旁边还摆了一小碟温辞爱吃的黑椒酱——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
温辞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味道意外地好。
“怎么样?”沈渡洲问。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温辞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牛排上,没有看他。
“还行。”温辞说。
沈渡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切牛排的动作轻快了一点。
温辞低下头,藏住嘴角的弧度。
第四天的时候,温辞做了一件事。
他在沈渡洲的书房门口停了一会儿。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温辞注意到,这扇门和其他房间的门不一样——它是电子锁,需要密码或指纹才能打开。
而沈渡洲的卧室门、衣帽间门、甚至保险柜的门,都是普通的机械锁。
也就是说,这间书房里的东西,比保险柜里的更重要。
温辞没有试图打开它。他只是记住了门的型号和锁的类型,然后推着轮椅离开了。
晚上,沈渡洲回来的时候,温辞正在阳台上画图。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他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勾勒出一条流畅的曲线,专注得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沈渡洲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温辞身边蹲下来。
“画什么?”
温辞抬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沈渡洲的侧脸上,把他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一个康复中心的方案。”温辞说,“公益,免费的。”
“你接公益?”
“给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沈渡洲看着他,忽然伸手,帮温辞把滑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温辞僵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
沈渡洲的手停在他耳边,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颧骨。
“温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提分手,现在会怎样?”
温辞看着他。
夕阳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没想过。”温辞说。
“我想过。”
沈渡洲站起来,转身走了。
温辞坐在轮椅上,手指攥紧了画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在演。别上当。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天晚上,温辞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沈渡洲说“我想过”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太真了。
真到他差点以为沈渡洲说的是真话。
但温辞见过太多“真话”。温怀瑾说“爸爸最疼你”的时候,表情也很真。温辞渊说“哥帮你”的时候,表情也很真。
真话和假话的区别,从来不在脸上。
温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和沈渡洲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味道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不安。
温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
温辞没有睁开眼睛。他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沈渡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温辞。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温辞差点没有听到。
“温辞。”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发现。”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温辞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沈渡洲怕他发现什么?
温辞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游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