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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温辞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睡着了、但睡得很浅的失眠。每个细微的声响都能把他从浅眠中拽出来——走廊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窗外远处车流的白噪音、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动静。

尤其是隔壁房间。

沈渡洲的卧室和温辞的客卧只隔了一面墙。温辞以前没注意过这面墙的隔音效果,但现在知道了——不怎么好。

凌晨两点十七分,温辞又一次被隔壁的声音吵醒。

是脚步声。

沈渡洲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伐没有规律,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突然加速。像是一头困兽在笼子里踱步。

温辞盯着天花板,听着那个声音。

三点零四分,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浴室的水声。

沈渡洲在洗澡。

凌晨三点洗澡。

温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他想起车祸前的那两个月。那时候他和沈渡洲约会过几次,每次都是沈渡洲来接他,吃饭,送他回家。沈渡洲从来不进他的公寓,每次都在楼下道别,客气得像是在送一个商务伙伴。

有一次温辞问他:“你失眠?”

沈渡洲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黑眼圈很重。”

“工作忙。”

温辞没有追问。那时候他以为沈渡洲只是工作压力大,现在他知道了——沈渡洲的失眠不是工作忙,是一种长期的、深入骨髓的东西。

而那种东西,在温辞住进来之后,变得更严重了。

第二天早上,温辞在厨房里遇到了沈渡洲。

沈渡洲站在料理台前,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是半湿的。他正在煮咖啡,动作机械,像是肌肉记忆在驱使身体运转。

听到轮椅的声音,他转过头。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温辞说,推着轮椅到餐桌旁。

沈渡洲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你也失眠?”温辞故意问。

“没有。”沈渡洲转回去倒咖啡,“睡得挺好。”

他说谎了。

温辞看着他倒咖啡的动作——水流进杯子里,满了,他没有停。

“沈渡洲。”温辞说。

“嗯?”

“你的咖啡溢出来了。”

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关了咖啡机。咖啡渍在白色的台面上洇开,像一幅抽象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滩咖啡渍,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抹布,擦掉了。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温辞。

温辞也没有再说话。

他在想:沈渡洲在藏什么?

不只是失眠。还有那天晚上在门口说的那句话——“我有多怕你发现”。

怕他发现什么?

是书房里的东西吗?

还是别的什么?

温辞端起沈渡洲放在他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第十天的时候,温辞做了一件事。

他趁沈渡洲去上班,推着轮椅在公寓里转了一圈。

不是参观,是勘察。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他把所有能打开的柜子都打开看了看,把所有没上锁的抽屉都翻了一遍。

他没有找到任何异常的东西。

公寓很整洁,整洁得像是一个样板间。衣柜里的衣服按照颜色排列,厨房里的调料按照字母顺序摆放,书架上的书按照类别分区。

一切都太有序了。

有序到不正常。

一个有失眠症的人,家里不应该这么整洁。失眠的人会在深夜做很多事——看书、喝酒、发呆。但沈渡洲的家里没有这些东西。

没有书签,没有喝了一半的酒瓶,没有深夜独处时留下的任何痕迹。

唯一的痕迹,在书房门口。

温辞停在书房门前,再次仔细看了看那把电子锁。

品牌是德系的,安全等级很高,需要六位密码加指纹。门的材质是实木包钢,暴力破解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温辞伸手摸了摸门把手。

冰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门把手的侧面,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划痕。不是钥匙划的——钥匙划不出这种痕迹。

是有人用工具撬过。

而且是从外面撬的。

温辞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有人在沈渡洲之前,试图打开这扇门。

是谁?

温辞推着轮椅退后一步,重新审视这扇门。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门框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凹槽,里面嵌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传感器。

那不是电子锁的一部分。

那是另外安装的报警装置。

如果有人试图强行打开这扇门,或者密码输入错误超过三次,这个传感器会向某个终端发送警报。

沈渡洲的警惕程度,远超温辞的预期。

温辞没有继续试探。他推着轮椅离开书房门口,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画板开始画图。

但他心里记住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他在沈渡洲书架上的一本书里看到的——那本书被放错了位置,和周围的书格格不入。温辞把它抽出来翻了一下,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谢衍。”

温辞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沈渡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甜品。

是温辞喜欢的那家店的提拉米苏。

“路过。”沈渡洲把盒子放在桌上,语气随意。

温辞看了一眼盒子上印的地址——那家店在城东,沈氏集团在城北,他的公寓在城西。

“路过”了半个城市。

温辞没有拆穿他。

他打开盒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好吃吗?”沈渡洲问。

“嗯。”

沈渡洲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

温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不吃?”

“我不吃甜的。”

“那你买它嘛?”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温辞,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温辞低下头,继续吃提拉米苏。

他在想:沈渡洲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算计一边温柔的?

如果他是在演,那他的演技太好了。

好到温辞有时候会忘记,这是一场交易。

又过了三天。

温辞的腿开始有知觉了。

那天晚上他在做自我训练,用冰袋敷左脚脚底。他习惯性地问自己“有感觉吗”,然后他愣住了。

有。

冰的。

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厚布,但确实是冰的。

温辞把冰袋拿开,用手摸了一下左脚。

能感觉到触摸。

温辞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而是“麻烦了”。

如果腿能恢复,温家就不会再对他“放心”。

而且——他之前对沈渡洲的“需要被养”就不成立了。

温辞做了一个决定:先不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江屿来做复诊的时候,温辞故意在感觉测试中说“没有感觉”。但江屿的专业素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温辞的膝跳反射比之前好了太多。

“温先生,你的反射弧有改善。”江屿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语气很随意。

“是吗?我没感觉。”温辞面不改色。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但在离开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到了顾行舟。

“顾先生。”江屿叫住他。

“什么事?”

“温先生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他的膝跳反射已经出现了,这说明神经通路在重建。”

顾行舟的表情变了:“他知道了?”

“我不确定。他的感觉恢复可能还没跟上,但也有可能——”江屿顿了顿,“他在隐瞒。”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别告诉沈总。”

“什么?”

“先别告诉他。”顾行舟说,“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江屿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

当天晚上,沈渡洲照例来温辞房间坐一会儿。

温辞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沈渡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过了很久,温辞忽然开口。

“沈渡洲。”

“嗯。”

“如果我的腿好了,之前的约定还算数吗?”

沈渡洲看着他。

“你问这个嘛?有感觉了?”

“没有。”温辞说,“就是假设。”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

“算数。”

“什么叫算数?养我?还是别的?”

沈渡洲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想让它算什么,就算什么。”

温辞看着他。

灯光下,沈渡洲的眼睛很深,深到温辞看不到底。

“那如果我好了,想搬走呢?”温辞问。

沈渡洲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你想搬走?”沈渡洲的声音很低。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渡洲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温辞站了一会儿。

“你不准搬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不是命令,是——请求。

温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沈渡洲。”温辞叫他。

沈渡洲没有转身。

“晚安。”温辞说。

沈渡洲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晚安。”

门关上了。

温辞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房间又传来了脚步声。

凌晨一点,沈渡洲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温辞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比之前任何一晚都沉。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他睡着之后,他的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沈渡洲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把温辞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的目光落在温辞的腿上。

“快点好起来。”他低声说,“或者永远别好起来。”

“随便哪个都行。”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温辞放在被子上的手指。

一触即收。

像是怕惊醒什么。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静。

温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醒。

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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