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睡着了、但睡得很浅的失眠。每个细微的声响都能把他从浅眠中拽出来——走廊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窗外远处车流的白噪音、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动静。
尤其是隔壁房间。
沈渡洲的卧室和温辞的客卧只隔了一面墙。温辞以前没注意过这面墙的隔音效果,但现在知道了——不怎么好。
凌晨两点十七分,温辞又一次被隔壁的声音吵醒。
是脚步声。
沈渡洲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步伐没有规律,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突然加速。像是一头困兽在笼子里踱步。
温辞盯着天花板,听着那个声音。
三点零四分,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浴室的水声。
沈渡洲在洗澡。
凌晨三点洗澡。
温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他想起车祸前的那两个月。那时候他和沈渡洲约会过几次,每次都是沈渡洲来接他,吃饭,送他回家。沈渡洲从来不进他的公寓,每次都在楼下道别,客气得像是在送一个商务伙伴。
有一次温辞问他:“你失眠?”
沈渡洲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黑眼圈很重。”
“工作忙。”
温辞没有追问。那时候他以为沈渡洲只是工作压力大,现在他知道了——沈渡洲的失眠不是工作忙,是一种长期的、深入骨髓的东西。
而那种东西,在温辞住进来之后,变得更严重了。
第二天早上,温辞在厨房里遇到了沈渡洲。
沈渡洲站在料理台前,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是半湿的。他正在煮咖啡,动作机械,像是肌肉记忆在驱使身体运转。
听到轮椅的声音,他转过头。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温辞说,推着轮椅到餐桌旁。
沈渡洲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你也失眠?”温辞故意问。
“没有。”沈渡洲转回去倒咖啡,“睡得挺好。”
他说谎了。
温辞看着他倒咖啡的动作——水流进杯子里,满了,他没有停。
“沈渡洲。”温辞说。
“嗯?”
“你的咖啡溢出来了。”
沈渡洲低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关了咖啡机。咖啡渍在白色的台面上洇开,像一幅抽象画。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滩咖啡渍,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抹布,擦掉了。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温辞。
温辞也没有再说话。
他在想:沈渡洲在藏什么?
不只是失眠。还有那天晚上在门口说的那句话——“我有多怕你发现”。
怕他发现什么?
是书房里的东西吗?
还是别的什么?
温辞端起沈渡洲放在他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第十天的时候,温辞做了一件事。
他趁沈渡洲去上班,推着轮椅在公寓里转了一圈。
不是参观,是勘察。
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他把所有能打开的柜子都打开看了看,把所有没上锁的抽屉都翻了一遍。
他没有找到任何异常的东西。
公寓很整洁,整洁得像是一个样板间。衣柜里的衣服按照颜色排列,厨房里的调料按照字母顺序摆放,书架上的书按照类别分区。
一切都太有序了。
有序到不正常。
一个有失眠症的人,家里不应该这么整洁。失眠的人会在深夜做很多事——看书、喝酒、发呆。但沈渡洲的家里没有这些东西。
没有书签,没有喝了一半的酒瓶,没有深夜独处时留下的任何痕迹。
唯一的痕迹,在书房门口。
温辞停在书房门前,再次仔细看了看那把电子锁。
品牌是德系的,安全等级很高,需要六位密码加指纹。门的材质是实木包钢,暴力破解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温辞伸手摸了摸门把手。
冰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门把手的侧面,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划痕。不是钥匙划的——钥匙划不出这种痕迹。
是有人用工具撬过。
而且是从外面撬的。
温辞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有人在沈渡洲之前,试图打开这扇门。
是谁?
温辞推着轮椅退后一步,重新审视这扇门。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门框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凹槽,里面嵌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传感器。
那不是电子锁的一部分。
那是另外安装的报警装置。
如果有人试图强行打开这扇门,或者密码输入错误超过三次,这个传感器会向某个终端发送警报。
沈渡洲的警惕程度,远超温辞的预期。
温辞没有继续试探。他推着轮椅离开书房门口,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画板开始画图。
但他心里记住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他在沈渡洲书架上的一本书里看到的——那本书被放错了位置,和周围的书格格不入。温辞把它抽出来翻了一下,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谢衍。”
温辞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沈渡洲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甜品。
是温辞喜欢的那家店的提拉米苏。
“路过。”沈渡洲把盒子放在桌上,语气随意。
温辞看了一眼盒子上印的地址——那家店在城东,沈氏集团在城北,他的公寓在城西。
“路过”了半个城市。
温辞没有拆穿他。
他打开盒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好吃吗?”沈渡洲问。
“嗯。”
沈渡洲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
温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你不吃?”
“我不吃甜的。”
“那你买它嘛?”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温辞,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温辞低下头,继续吃提拉米苏。
他在想:沈渡洲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算计一边温柔的?
如果他是在演,那他的演技太好了。
好到温辞有时候会忘记,这是一场交易。
又过了三天。
温辞的腿开始有知觉了。
那天晚上他在做自我训练,用冰袋敷左脚脚底。他习惯性地问自己“有感觉吗”,然后他愣住了。
有。
冰的。
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厚布,但确实是冰的。
温辞把冰袋拿开,用手摸了一下左脚。
能感觉到触摸。
温辞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而是“麻烦了”。
如果腿能恢复,温家就不会再对他“放心”。
而且——他之前对沈渡洲的“需要被养”就不成立了。
温辞做了一个决定:先不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江屿来做复诊的时候,温辞故意在感觉测试中说“没有感觉”。但江屿的专业素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温辞的膝跳反射比之前好了太多。
“温先生,你的反射弧有改善。”江屿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语气很随意。
“是吗?我没感觉。”温辞面不改色。
江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但在离开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到了顾行舟。
“顾先生。”江屿叫住他。
“什么事?”
“温先生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他的膝跳反射已经出现了,这说明神经通路在重建。”
顾行舟的表情变了:“他知道了?”
“我不确定。他的感觉恢复可能还没跟上,但也有可能——”江屿顿了顿,“他在隐瞒。”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别告诉沈总。”
“什么?”
“先别告诉他。”顾行舟说,“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江屿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
当天晚上,沈渡洲照例来温辞房间坐一会儿。
温辞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沈渡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过了很久,温辞忽然开口。
“沈渡洲。”
“嗯。”
“如果我的腿好了,之前的约定还算数吗?”
沈渡洲看着他。
“你问这个嘛?有感觉了?”
“没有。”温辞说,“就是假设。”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
“算数。”
“什么叫算数?养我?还是别的?”
沈渡洲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想让它算什么,就算什么。”
温辞看着他。
灯光下,沈渡洲的眼睛很深,深到温辞看不到底。
“那如果我好了,想搬走呢?”温辞问。
沈渡洲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你想搬走?”沈渡洲的声音很低。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沈渡洲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温辞站了一会儿。
“你不准搬走。”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不是命令,是——请求。
温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沈渡洲。”温辞叫他。
沈渡洲没有转身。
“晚安。”温辞说。
沈渡洲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晚安。”
门关上了。
温辞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
黑暗中,他听到隔壁房间又传来了脚步声。
凌晨一点,沈渡洲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温辞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比之前任何一晚都沉。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他睡着之后,他的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沈渡洲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进来,在床边蹲下,把温辞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的目光落在温辞的腿上。
“快点好起来。”他低声说,“或者永远别好起来。”
“随便哪个都行。”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温辞放在被子上的手指。
一触即收。
像是怕惊醒什么。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静。
温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醒。
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