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苏晚没有出摊。
她起了个大早,把那盒被动过手脚的猪蹄装进塑料袋,系紧口子,塞进冰箱最里面。这是证据,她得留着。
然后她翻出那张幼儿园招生简章,看了又看,最终拿起手机,拨了上面的电话。
“喂,星星幼儿园。”
“您好,我想问一下那个困难减免政策……”苏晚压低声音,怕吵醒糯糯,也怕被王翠花听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老师,声音很温柔:“可以的,您方便带孩子来园里面试一下吗?园长想见见孩子。”
“面试?”
“就是简单的聊聊天,看看孩子的基本情况。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苏晚犹豫了一下:“方便。”
“那下午两点,您直接来园里找李园长。”
挂了电话,苏晚深吸一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糯糯,小家伙蜷成一团,抱着她的枕头,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苏晚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糯糯,起床了。”
糯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要……再睡一分钟……”
“妈妈带你去看幼儿园。”
糯糯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咧开了:“真的?”
“真的。下午两点去。”
“妈妈!糯糯要上幼儿园了!”糯糯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跳,“糯糯要有小朋友了!糯糯要学奥特曼了!”
“是学知识,不是学奥特曼。”苏晚笑着把她按回床上,“先洗脸刷牙,把衣服换了。”
“穿什么?”糯糯跑到柜子前,把里面的衣服全翻出来了,铺了一床。
苏晚看着那一堆旧衣服——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件外套,就是糯糯的全部家当。
“穿那件蓝色的。”苏晚说,“净。”
“可是蓝色的有洞洞。”糯糯拎起蓝色T恤,腋下有个小洞。
“没关系,看不出来。”
糯糯把T恤套上,又翻出一条裤子——膝盖上打了补丁,补丁是苏晚用碎布缝的,缝成了一朵小花的形状。
“妈妈缝的花花好看!”糯糯拍了拍膝盖上的小花,满意地转了一圈。
下午一点半,苏晚牵着糯糯出门了。她特意换了一件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星星幼儿园在两条街外,走路十五分钟。园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门口有个小场,摆着滑梯和秋千。
糯糯看见滑梯,眼睛亮了,但她没跑过去,而是紧紧拉着苏晚的手,小声问:“妈妈,糯糯真的可以来这里上学吗?”
“先看看,如果能申请到减免,就可以。”
“那糯糯要表现好一点!”糯糯挺起小脯,“糯糯会乖的!”
两人进了门,前台老师带她们去了园长办公室。李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晚,又看了看糯糯。
“你就是苏晚?”
“是的,李园长好。”
“坐吧。”李园长指了指椅子,然后看着糯糯,“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糯糯站得笔直,声气地说:“我叫苏糯糯,今年四岁半了。”
“你会什么呀?”
“我会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糯糯掰着手指头数到十,卡住了,想了想,“十一、十二、十三……十……十……”
她卡在“十四”上,急得脸都红了。
苏晚想提醒她,但李园长摆了摆手,耐心地等着。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糯糯终于数完了,长出一口气,抬头看着李园长,“园长,糯糯数得对吗?”
李园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对,数得很好。”
“我还会背诗!”糯糯来了劲,“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背得摇头晃脑的,声音又脆又亮。
李园长忍不住笑了:“背得真好。还会别的吗?”
“还会……”糯糯想了想,“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还有吗?”
糯糯歪着头想了半天,小声说:“就会这两个了……妈妈忙,没时间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园长的表情软下来了。她看了看苏晚递过来的材料——低保证明、收入证明、租房合同,一页一页翻得很仔细。
“你一个人带孩子?”李园长问。
“嗯。”苏晚点头,“她爸爸……不在。”
李园长没追问,合上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苏女士,我们园的减免名额有限,今年只有三个。”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李园长看了看糯糯,“这孩子挺聪明的,不让她上学可惜了。这样吧,我先给她办入学,学费先交一半,剩下的你慢慢补,行不行?”
苏晚愣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不过有个条件。”李园长推了推眼镜,“你得来园里帮忙做义工,每周半天,打扫卫生或者帮忙做饭都行。”
“没问题!”苏晚一口答应。
“妈妈!糯糯可以上学了!”糯糯跳起来,抱住苏晚的腿,又扭头对李园长说,“谢谢园长!园长你真好!你眼睛是弯弯的月亮,不是三角形!”
李园长被她逗笑了:“什么三角形?”
“老师说,说谎的人眼睛会变成三角形。”糯糯认真地解释,“园长眼睛是弯弯的,像月亮,所以你是好人!”
李园长笑出了声,对苏晚说:“这孩子,真是个宝。”
从幼儿园出来,糯糯一路蹦蹦跳跳的,嘴里不停地念叨:“我有幼儿园了!我有幼儿园了!”
苏晚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
“妈妈,糯糯什么时候去上学?”
“下周一。”
“今天星期几?”
“星期四。”
“那还有……还有……”糯糯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三天!”
她高兴得转起圈来,转了三圈,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咯咯笑。
苏晚把她拉起来,拍拍她屁股上的灰:“走吧,回家准备准备,明天还要出摊。”
“好!”糯糯拉着她的手,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妈妈,那个车又来了。”
苏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很长很亮,跟上次看见的那辆一模一样。
“妈妈,你说这是不是同一个人的车?”糯糯问。
“可能吧。”苏晚没太在意,拉着糯糯要走。
但糯糯没动。她盯着那辆车,歪着头,像在想什么。
“妈妈,”她突然小声说,“车里有个人在看我们。”
苏晚心里一紧,扭头看过去。车窗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有人在看我们?”
“我感觉到了。”糯糯认真地说,“就像……就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是没出声。”
苏晚皱起眉头,把糯糯往身后拉了拉。
“走吧,别看了。”
“可是妈妈——”
“走。”
苏晚拉着糯糯快步走进巷子,她没回头,但后背一直在发紧。那辆车给她的感觉很不好,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车里,厉墨寒放下手里的照片,看着巷子口。
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见了,但她刚才站在那里看他的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圆脸,大眼睛,眉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还有那双眼睛——盯着车窗看的时候,亮得惊人,像能看穿玻璃一样。
“老周。”
“在。”
“查到了吗?”
老周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查到了。苏晚,二十六岁,四年前被苏家赶出门,原因是……未婚先孕。目前在摆卤味摊。孩子叫苏糯糯,四岁半,父亲不详。”
厉墨寒翻开文件夹,里面有几张照片——苏晚在菜市场摆摊的,糯糯站在推车前喊客人的,还有一张苏晚的证件照。
他盯着苏晚的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他好像在哪见过。
“四年前……”他喃喃自语。
“厉总,还有一件事。”老周犹豫了一下,“四年前那个晚上,您被下药的事,我查到了一点线索。”
厉墨寒抬起头,眼神冷下来:“说。”
“那天晚上的宴会,苏家的人也在了。苏柔儿,就是苏晚的姐姐,当时跟苏家有生意往来。我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那天晚上跟您在一起的人,不是苏柔儿安排的,而是……苏柔儿想害的人。”
厉墨寒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的人,是苏晚?”
“我只是怀疑。”老周小心地说,“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而且,苏糯糯的年龄……也符合。”
厉墨寒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晚上,被人灌了酒,加了药,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个人,但他没看清脸,只记得一缕头发,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第二天早上,他被人发现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没有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有隐疾,不近女色。
他从没解释过。
“老周。”厉墨寒的声音很低。
“在。”
“想办法弄到那个孩子的DNA样本。”
老周愣了一下:“厉总,您是怀疑……”
“查一下。”厉墨寒把文件夹合上,“查清楚了再说。”
“是。”
厉墨寒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女孩的脸——她站在巷子口,歪着头看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个小女孩笑起来的样子,跟他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猛地睁开眼睛。
“老周,现在就去。”
“啊?”
“现在就去弄样本。”厉墨寒的声音有点急促,“我不想等。”
老周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见厉墨寒这么着急。
“是,我这就去办。”
老周下了车,快步走进巷子。
厉墨寒坐在车里,手心居然出汗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
他不敢往下想。
巷子里,糯糯牵着苏晚的手往回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
“怎么了?”苏晚问。
“妈妈,那个人在看我。”糯糯说,声音小小的。
“谁?”
“车里的人。”糯糯歪着头,“他看得好认真,像……像在看很重要的东西。”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人,你看错了。”
“才不是。”糯糯撅了撅嘴,“糯糯没看错,真的有人在看糯糯。”
苏晚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也许是路过的人,别想了,回家吧。”
糯糯点点头,跟着苏晚进了门。
但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西装,很高,肩膀很宽。
糯糯眨了眨眼睛,那个男人转身走了,她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
跟妈妈铁盒子里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妈妈!”糯糯喊了一声,但门已经关上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小声对自己说:“糯糯看错了吧?肯定是看错了。”
她又看了一眼巷子口,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她推开门,跑进去。
“妈妈!我——”
她停住了。苏晚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妈妈?”糯糯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你怎么了?”
苏晚转过身,脸上全是泪。
“妈妈没事。”她擦了擦脸,笑了笑,“妈妈就是……想到你能上幼儿园了,高兴的。”
糯糯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她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帮苏晚擦眼泪。
“妈妈不哭,”她认真地说,“糯糯会保护妈妈的。不管有没有王子爸爸,糯糯都会保护妈妈的。”
苏晚蹲下来,抱住她。
“好,妈妈不哭。”
糯糯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妈妈,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叔叔,很高很高的,穿着黑色的衣服。”糯糯说,“他站在巷子口看我,然后走了。”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
“长什么样?”
“没看清。”糯糯摇摇头,“但是他的背影,跟妈妈铁盒子里的照片好像。”
苏晚猛地松开她,盯着她的脸。
“你说什么?”
“就是……”糯糯被她的表情吓到了,声音变小了,“就是很像。肩膀很宽,很高,穿深色的衣服……”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巷子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心跳得很快。
不可能的。
那张照片是四年前的,她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妈妈?”糯糯在身后叫她。
苏晚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笑了笑,“你看错了。”
“哦。”糯糯点点头,但她心里知道,自己没看错。
那个叔叔的背影,真的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晚上,糯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妈,你说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苏晚正在灯下缝补糯糯的裤子,头也没抬:“不知道。”
“他会不会很高?会不会穿很好看的衣服?会不会开那种很亮很亮的车?”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也许吧。”
“妈妈,你说爸爸会不会来找我们?”
苏晚放下针线,看着她。
“糯糯,爸爸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不会来找我们的。”
“万一呢?”糯糯坐起来,眼睛亮亮的,“万一爸爸知道糯糯了,他会来找糯糯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她按回被窝里。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糯糯闭上眼睛,但嘴里还在嘟囔:“糯糯觉得爸爸会来的……糯糯感觉得到……”
苏晚关了灯,坐在床边。
月光照进来,照在糯糯的脸上。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苏晚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全是她说的话——“那个叔叔的背影,跟妈妈铁盒子里的照片好像”。
不可能的。
她摇了摇头,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亮。
巷子口,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
车里,老周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头发——他在糯糯家门口的台阶上捡到的,应该是糯糯掉的。
“厉总,拿到了。”
厉墨寒接过塑料袋,看了很久。
“送去做鉴定。”他的声音很低,“加急。”
“是。”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子。
厉墨寒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很紧。
如果这个孩子是他的……
他想起糯糯站在巷子口看他的样子,想起她歪着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突然很想抱抱她。
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