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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04年十二月的北京,风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连呼出口的白气都瞬间被吹散。

林昭在定福庄附近跑了整整一周,脚都冻得发僵,总算敲定了一间合适的办公室。位置就在传媒大学北门对面,说是写字楼,其实就是栋六层的旧楼房,外墙的白瓷砖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看着有些年头。电梯是老式的,关门时总会发出“哐当”一声闷响,运行起来嗡嗡的,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在叹气,林昭却没太在意——比起之前看过的那些要么偏远、要么贵得离谱的房子,这里已经足够合心意。

办公室在四楼,朝南,采光很好。房东是个退休的刘大爷,北京本地人,说话慢悠悠的,带着股胡同里长大的松弛劲儿,带他看房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个印着单位logo的保温杯,杯盖时不时冒点热气。

“这房之前是个小广告公司租的,了一年多,没撑下去,黄了。”刘大爷推开房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落着点废纸和灰尘,墙上留着几个之前挂画的钉眼,“四十平米,一个月两千五,押一付三。你要是确定租,我给你配两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都是之前那租户留下的,还挺新,不用你额外花钱。”

林昭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四十平米确实不大,但对于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司来说,完全够用了。朝南的窗户正对着传媒大学的场和几栋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连空气里飘的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行,我租了。”他没多犹豫。

他没还价,两千五的月租,在定福庄这个地段不算贵也不算便宜,他懒得在这种小事上磨嘴皮子。

签完合同交了钱,刘大爷当天就找人把两张铁皮办公桌和四把椅子搬了过来。桌面的漆有些斑驳,但胜在结实稳当。林昭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收拾屋子,扫地、擦桌子、把蒙着灰的窗户擦得透亮,又从出租屋把自己的书、笔记本搬过来,在靠窗的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最后,他把从学校打印店买来的小白板钉在墙上,用马克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原点文化——进度。

小白板的左上角,他认认真真写了几个字:《绿草地》。

接下来就是招人。

林昭在传媒大学的校内论坛发了个招聘帖,标题很简单:原点文化招聘实习生。帖子内容也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包装,就老老实实写了要求:

“原点文化是一家新成立的影视公司,现招聘实习生一名。工作内容包括协助资料整理、合同归档、常行政事务。要求:对电影行业有兴趣,工作认真负责,学习能力强。工作地点在传媒大学北门对面。待遇:月薪1500元。”

1500块的月薪,在2004年的北京,对应届毕业生来说不算高,但给实习生绝对不算低了。林昭心里有数,他给不起更高的工资——公司账户上躺着的一百五十六万,是专门用来投的本金,一分都不能乱花。

帖子发出去三天,收到了十几封简历。他挑了三个相对合适的约来面试,最后敲定了一个叫孙月的女孩。

孙月是传媒大学新闻系的应届毕业生,河北人,来面试的时候扎着利落的马尾,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躲闪,透着股认真劲儿。她不是学电影相关专业的,但简历里的一句话让林昭印象很深:“我不懂电影,但我想学。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面试的时候,林昭问她:“你为什么想来一家刚成立的影视公司?”

孙月认真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看电影。我虽然不懂什么镜头语言、叙事结构,但我知道好的电影能让人心里有触动,能让人变得更好。我想做和电影有关的工作,哪怕从最基础的做起。”

林昭看着她,忽然想起大半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对电影行业一知半解,却凭着一股劲儿,一门心思要扎进来。

“你被录用了。”他说,“周一来上班就可以。”

孙月入职那天,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个四十平米的小空间——两张旧桌子、几把椅子、一块小白板,还有林昭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一台电脑,脸上没有半点嫌弃的表情。

“林总,我们的办公室在哪?”她还以为这只是个会客的地方。

“这就是。”林昭指了指靠窗的另一张桌子,“你坐那张,我坐这张。”

孙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包放在桌上,掏出水杯、笔记本和几支笔,整整齐齐地在桌角摆好,抬头问他:“今天我先做什么?”

“先把《绿草地》的资料整理出来。剧本在这里,你打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我,还有一份要给宁昊导演。然后把预算表录进电脑,做一个清晰的进度表。”

“好的。”

孙月很快就坐下来开始工作,动作麻利,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林昭坐在对面的桌子后面,看着她低头敲键盘、整理文件的样子,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一个人活和两个人活,感觉真的完全不一样。哪怕孙月现在对电影行业的事还一窍不通,但只要她在这里,这个小房间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临时落脚点,而是一家真正的、正在运转的公司。

十二月下旬,林昭终于去驾校拿到了驾照。

他大二的时候就报了名,断断续续学了一年多,中间因为各种事耽误了不少时间,总算赶在年底拿到了那个绿色的小本子。驾照上的照片还是一年前拍的,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胖一点,脸上还带着没褪净的学生气。

有了驾照,他第一件事就是琢磨买车。

公司没车实在太不方便,每次去草场地找宁昊,都要倒两趟公交,坐一个多小时,太浪费时间。而且《绿草地》明年开春就要开拍,到时候要去内蒙古看景、跑剧组,没车更是寸步难行。

他在网上翻了好几天,看中了一辆二手的桑塔纳2000。车是2000年上的牌,跑了六万多公里,车主保养得不错,车况很好,报价三万八。他带着孙月一起去看了车,试开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当场就定了下来。

过户、上牌、买保险,全部办下来花了四万出头。车直接挂在公司名下,走的公司账户。

林昭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的巷子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特意从窗户往下看一眼。黑色的桑塔纳安安静静地停在银杏树下,车顶上偶尔落几片枯叶,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他有时候会觉得有点不真实——大半年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连毕业出路都没摸清的大学生。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公司,招了第一个员工,买了公司的第一辆车,手里还握着一百多万的资金。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东西都不完全属于他。公司是靠着系统的启动资金开起来的,钱是系统的,车是公司的固定资产,他自己的全部个人资产,还是银行卡里那一万多块钱。

不过他一点都不着急。系统的个人奖励虽然不多,但只要他接着做,不管是赚是亏,奖励都会一点点攒起来。现在的一万多块,够他吃饭租房,他本来就不是贪钱的人,比起个人的存款,他更在意一件事——原点文化,能不能真的做出好的电影来。

2005年一月初,林昭开着那辆二手桑塔纳,去了草场地。

这是他拿到驾照之后,第一次开这么远的路。从定福庄到草场地,要穿过大半个北京,差不多三十公里。他开得很慢,最高时速都没超过六十,后面的车不停按喇叭催,他也全当没听见,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到宁浩工作室的时候,宁浩和邢爱娜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可以啊你,都买车了?”宁浩看着他从黑色桑塔纳上下来,有点意外。

“买了个二手的,挂公司名下,以后跑、过来找你也方便。”林昭拍了拍车顶,笑着说。

“行啊,二十一岁,有车有公司,人生赢家啊。”宁浩调侃他。

“别贫了,进去说正事。”

三个人在工作室的桌子旁坐下来,邢爱娜从包里掏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他:“《绿草地》的完整计划书,我做完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林昭接过来翻开,里面写得非常详细,故事梗概、导演阐述、拍摄计划、预算明细、发行策略,每一部分都清清楚楚。他翻到预算那一页,看到上面写着总预算105万元,比之前说好的一百万多了五万。

“预算怎么多了五万?”他抬头问。

“草原拍摄的交通成本,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高。”邢爱娜解释道,“剧组要去内蒙古的东乌旗拍摄,最近的县城离拍摄地都有一百多公里,每天都要往返,油费、车辆租赁的费用,都比城里贵不少,我们算了好几遍,确实省不下来。”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草原拍戏的辛苦他是知道的,这点钱本来就是该花的。

“一百零五万,没问题。我回去就让孙月把合同准备好。”

“还有个事,”宁浩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我最近在琢磨一个新剧本,跟《香火》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商业片,黑色喜剧,多线叙事,讲的是一个贼和一块石头的故事。”

林昭接过那张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写着故事的核心:一个贼,一块石头,一群人。多线叙事,黑色幽默,犯罪喜剧。

“还没写完,就搭了个框架。”宁浩说,“但我觉得这个本子有戏,要是写好了,能找明星来演,直接走院线发行。”

“你先安心写。”林昭把纸折好收起来,“等《绿草地》拍完,我们再聊这个。”

宁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从草场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天边染成了一片暖橘色。林昭开着车往回走,路过一片空旷的工地时,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给刘艺妃发了条短信。

“公司买了辆车,二手的桑塔纳。要不要坐一次?”

回复来得很快:“你买车了?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上个月刚拿到的。”

“新手司机?那我更不敢坐了。”

“我开得很慢,绝对安全。”

“好吧,信你一次。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定时间就好。”

“这周六下午吧?我在家,你来接我,我们去吃之前那家云南菜。”

“好。地址发我。”

周六下午,林昭特意提前把车洗得净净,开着车去接刘艺妃。

刘艺妃住在朝阳区的一个小区里,没告诉他具体的楼号,只说了小区门口的路名。林昭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散着,戴了一顶带毛线球的针织帽,风一吹,帽子上的球就跟着晃来晃去。

“就是这辆车呀?”她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意。

“对,上来吧。”

刘艺妃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环顾了一下车内。深灰色的布座椅,中控台上是个老式的卡带播放器,虽然是二手车,但收拾得净净,没有一点异味。

“还挺净的。”她说。

“昨天特意去洗了车。”

“还挺细心。”她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他笑,“走吧,林司机。”

林昭发动车子,慢慢驶出了小区门口的巷子。

他的开车技术确实一般,起步的时候顿了一下,换挡的时候也不算流畅,手心都有点出汗。但刘艺妃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转头看看窗外的风景。

“你最近在忙什么?”林昭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在拍一个广告,还有几个年底的通告,年底活动多,忙得脚不沾地。”她顿了顿,转头问他,“你呢?公司弄得怎么样了?”

“租了办公室,招了个实习生,买了车。接下来准备投一个新。”

“什么?”

“宁浩爱人写的剧本,叫《绿草地》,讲内蒙古草原上的几个孩子和一颗乒乓球的故事,文艺片,小成本,总预算一百零五万。”

刘艺妃转过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你刚赚了一笔钱,转头就又投文艺片?你不怕亏了?”

“怕什么?亏了就亏了。”林昭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闪过的是系统的亏损百倍奖励,但这话不能说出口,只能换了个说法,“我觉得这个本子好,故事好,值得拍。”

刘艺妃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说:“你这个人,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做事,先算能不能赚钱,得失算得清清楚楚。你做事,先问这件事值不值得做。”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很快开到了王府井附近的胡同里,林昭找了个路边的车位停好车,两人下车,往那家云南菜馆走。

胡同里的银杏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路边的石榴树也只剩枯的枝条,上面还挂着个小小的、瘪的果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餐馆里人不多,老板还是那个中年女人,看到刘艺妃,笑着打招呼:“小刘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阿姨好,最近太忙了,没时间过来。”

“这是你朋友吧?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老板看了一眼林昭,笑眯眯地问。

“对,还是他。”

两人在之前坐过的老位置坐下来,刘艺妃点了和上次差不多的菜:过桥米线、汽锅鸡、烤扇。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问他。

“在看一本《电影学》,讲怎么评估电影的商业价值。”林昭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里面有个章节讲类型片的逻辑,挺有意思的。比如恐怖片的回报率最高,因为成本低,受众稳定;文艺片的平均回报率最低,因为受众窄,发行难度也大。”

“那你为什么还要投文艺片?”刘艺妃笑着问。

“因为文艺片虽然难赚钱,但出好作品、出好故事的概率高。而且——”林昭顿了顿,认真地说,“我觉得做电影,不能只算经济账。有些片子,就算赚不到什么钱,也值得被拍出来。”

刘艺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软乎乎的,像午后的阳光。

“你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制片人了。”她说。

“是吗?”

“嗯。真正的制片人,不是只会算账的会计,是知道什么片子值得拍、什么故事值得被人看到的人。你有这个判断力。”

林昭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汤,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菜很快就上齐了,两人边吃边聊。刘艺妃说她最近在看一本大卫·马梅的《导演功课》,书很薄,但每一页都是货。

“马梅有句话我特别喜欢,他说‘电影是镜头的序列,不是画面的序列’。意思是,电影的本质不是一个个漂亮的单镜头画面,而是画面和画面之间的关系,剪辑才是电影的灵魂。”

“这句话和波德维尔说的‘电影是形式的系统’,其实是一个意思。”林昭接话道。

“对,就是一个意思,只不过马梅说得更直白好懂。”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送你回去。”林昭说。

“好。”

两人走到停车的地方,林昭拉开车门,等刘艺妃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慢慢驶出了胡同。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暖风机的风声,收音机没开,两人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路过长安街的时候,林昭放慢了车速。窗外的长安街灯火通明,天安门城楼上的灯光、人民大会堂的轮廓、还在施工的国家大剧院工地,一片亮堂。车窗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热闹,车窗里面的小空间却很安静、很暖。

“林昭。”刘艺妃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原点文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昭握着方向盘,认真想了想,说:“我希望它能变成一个能让好电影被做出来的地方。不管是大片还是小片,商业片还是文艺片,只要故事好、值得拍,原点文化就能帮它拍出来,帮它被更多人看到。”

“这个目标很大。”

“我知道。所以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刘艺妃没再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长安街。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扫过,明暗交替,像电影里一帧一帧的镜头。

车子很快开到了她家小区门口,林昭把车稳稳停在路边,刘艺妃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弯腰看着车窗里的他。

“林昭。”她说,“原点文化一定会做大的。我相信你。”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走进了小区的大门。白色的羽绒服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帽子上的毛线球一摇一摇的,很快就消失在了门洞里。

林昭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被路灯照亮的路,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擦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动车子,慢慢驶入主路,朝着定福庄的方向开去。夜色里,黑色的桑塔纳像一艘小小的船,稳稳地朝着他想要去的方向,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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