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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绿草地》的筹备工作在一月中旬正式启动。

宁昊和邢爱娜去了内蒙古东乌旗看景,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照片和一肚子故事。林昭坐在草场地的工作室里,翻着那些照片——无边无际的草原、白色的蒙古包、成群的牛羊、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冬天的草原覆盖着一层薄雪,远远看去像是一张巨大的白纸上洒了一层淡淡的灰。

“拍摄地在东乌旗的一个嘎查附近,”宁昊指着照片说,“离最近的镇子有一百二十公里,全是土路。剧组驻扎只能住蒙古包或者借住牧民家里。水电都不方便,得自己带发电机。”

“条件这么艰苦,演员找好了吗?”林昭问。

“找了一个当地的小演员,叫巴特尔,十岁,蒙古族,不会说汉语。我们找了个翻译,边拍边教。”宁昊顿了一下,“其他演员基本都是当地的牧民,不专业,但胜在真实。”

林昭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拍摄方式的成本不会低——交通、住宿、发电机、翻译、后勤保障,每一项都是钱。一百零五万的预算,在这种条件下,其实不算宽裕。

“钱够吗?”他问。

“省着花,够了。”宁昊说,“我和爱娜都不拿片酬,等片子卖了再说。演员也没什么片酬,巴特尔那边给了五千块,对他家来说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

林昭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零五万,如果他和宁昊都不拿片酬,这笔钱全部用在制作上,应该能拍出一部质量不错的片子。

“行,那就这么定。二月份开机?”

“二月底。草原的冬天太冷,零下三十多度,没法拍。二月底三月初天气回暖一些,草还没长出来,但至少人能活动。”

“零下三十多度,”林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们受得了吗?”

宁昊笑了。“受不了也得受。拍电影就是这样,你想拍草原,就得接受草原的脾气。”

从草场地回来之后,林昭把《绿草地》的进度写在办公室的小白板上。孙月负责跟进每天的筹备情况——跟宁昊那边沟通、整理文件、做合同归档。她学得很快,两周下来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事务了。

“林总,”孙月有一天突然叫他,“我们公司要不要做一个网站?现在影视公司都有自己的网站,客户可以通过网站了解我们的和作品。”

林昭想了想。“暂时不用。先把《绿草地》拍完再说。网站的事,等公司业务稳定了再弄。”

“好的。”孙月没有多问,继续低头整理文件。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当初选她是对的。她不是那种最有才华的人,但她踏实、肯学、不抱怨。在这个阶段,原点文化需要的不是天才,是一个能把事情做好的人。

一月底的一个下午,林昭在公司整理文件,接到了刘艺妃的电话。

“你在公司吗?”

“在。”

“我在附近,想来看看你的办公室,方便吗?”

“方便,你来吧。”

大概二十分钟后,刘艺妃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这个四十平米的空间——两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一块小白板、一台电脑、墙角堆着几摞文件和书。

“这就是原点文化?”她走进来,眼睛里带着好奇。

“对,这就是。”林昭站起来,“简陋了点,但够用了。”

刘艺妃走到小白板前面,看着上面写的字——《绿草地》,预算105万,开机时间2月底。

“这个就是你要投的新?”

“对,宁昊老婆写的剧本,讲一个草原孩子和一颗乒乓球的故事。文艺片,儿童题材。”

“听起来很有意思。”她转过身,看着林昭,“你不怕亏?”

“怕什么?亏了就亏了。”林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上次更坦然了。他是真的不那么在意了——不是说不在乎钱,而是他越来越觉得,做电影这件事本身,比赚钱或者亏钱都重要。

刘艺妃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这里缺一样东西。”她说。

“什么?”

“一张沙发。客人来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林昭看了一眼办公室——确实,除了他和孙月的椅子,没有多余的座位。上次邢爱娜来的时候,是坐在孙月的椅子上,孙月站着。

“你说得对,回头买一张。”

刘艺妃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的。”

林昭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针织的,针脚比上次那条均匀了很多,能看出来织的人手艺进步了。

“你又织了一条?”

“上次那条太丑了,我看你也没怎么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这条好一点,你试试。”

林昭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围巾很软,很暖和,深蓝色跟他常穿的那件冲锋衣很配。

“好看吗?”他问。

刘艺妃歪着头看了看。“还行吧,比上次强。”

“谢谢。”林昭没有摘下来,就围着坐在那里。

刘艺妃看着他围着围巾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最近还在看书吗?”她换了一个话题。

“在看,刚看完一本叫《电影制作管理》的书,讲怎么管理剧组的预算和进度。货很多,但有些地方太专业了,看不太懂。”

“你可以去电影学院蹭课,有些老师讲得比书好。”

“能蹭吗?我不是电影学院的学生。”

“可以的,有些课是公开的。我认识导演系的一个老师,姓田,他每周三下午有一门课叫‘导演基础’,讲得特别好。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

“好,那我去听听。”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艺妃说她最近在看一个剧本,是一部古装剧,叫《神雕侠侣》,剧组在找演员演小龙女。

“小龙女?”林昭对这个角色有印象——金庸小说里的经典人物,冷若冰霜、不食人间烟火。

“对,剧组找了我。我还没定,在看剧本。”

“你不想演?”

“不是不想演,是在想能不能演好。小龙女这个角色太经典了,之前有好多版本,观众心里已经有标准了。我年纪小,怕演不出那种感觉。”

林昭看着她。她坐在旧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不对,围巾在他脖子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而安静。

“我觉得你能演好。”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跟她有点像。”

刘艺妃愣了一下。“哪里像?”

“不是性格像,是……气质。小龙女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跟这个世界争什么的人,但她心里有自己的坚持。你也是这种人。”

刘艺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有时候挺准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说该走了。林昭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孙月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总,刚才那个是刘艺妃?”

“嗯。”

“她比电视上好看。”孙月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了。

二月初,《绿草地》的筹备工作进入最后阶段。

宁昊和邢爱娜提前一周去了东乌旗,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找当地的翻译、租发电机、联系牧民的蒙古包、安排剧组的食宿。林昭在北京负责剩下的资金调拨和合同事宜。

“林总,”孙月拿着一份文件走过来,“这是《绿草地》的拍摄合同,我按照你的要求改好了。方是原点文化,制作方是宁昊工作室,导演宁昊,编剧邢爱娜。金额一百零五万,版权归原点文化所有,导演和编剧的分成比例按照之前约定的来。”

林昭接过合同,看了一遍。孙月的法律知识也是现学的,但合同模板是从一个做律师的朋友那里要来的,改得很规范。

“行,打印出来,我签字。”

签完合同,林昭把一份装进信封,让孙月寄给宁昊。另一份存档。

“林总,”孙月犹豫了一下,“你不去草原吗?”

“去。开机的时候去。”

“那边条件很艰苦,你要不要多带点衣服?”

“不用,我穿这个就行。”林昭指了指身上的冲锋衣。

孙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二月二十三,《绿草地》在东乌旗的一个嘎查附近正式开机。

林昭开着那辆桑塔纳从北京出发,走京藏高速到呼和浩特,再走省道往北,过了四子王旗之后,路就越来越难走了。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车辙印,车辙印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草原上。

他从早上七点开到晚上七点,整整十二个小时。到拍摄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草原上的风刮得呼呼响,气温在零下十五度左右。

宁昊出来接他,穿着一件军大衣,脸被风吹得通红。

“你一个人开过来的?”宁昊看着那辆沾满了泥巴的桑塔纳,有些惊讶。

“一个人。路不好走,开得慢。”

“你胆子够大的。”宁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去暖和暖和。今天拍了第一场戏,巴特尔的表演比我想象的好。”

林昭跟着宁昊走进一个蒙古包。蒙古包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邢爱娜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跟翻译讨论明天的拍摄计划。

“来了?”邢爱娜抬头看了他一眼,“饿不饿?锅里还有羊肉。”

“饿。”林昭老实地说。他今天在路上只吃了几块饼和一包榨菜。

邢爱娜从锅里盛了一碗羊肉汤递给他。汤是牧民用大锅炖的,羊肉炖得烂烂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喝一口,整个人从胃里暖到手脚。

“明天早上八点开工,”宁昊在旁边说,“拍巴特尔骑马的那场戏。这孩子从来没骑过马,我们找了当地的牧民教他,学了两天,现在能骑了。”

“他听得懂导演的话吗?”林昭问。

“听不懂,但有翻译。而且这孩子有灵性,你给他比划一下他就明白。”宁昊顿了一下,“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语言的。”

第二天一早,林昭跟着剧组到了拍摄现场。

拍摄地在嘎查附近的一片草原上,冬天的草原是一片灰黄色的旷野,草都枯了,只剩下短短的草茬。天很高,很蓝,云很低,大朵大朵的,像是有人把棉花糖挂在天空上。

剧组的人不多——宁昊掌镜,一个录音师,一个场务,一个翻译,加上几个演员和群众演员,总共不到二十个人。设备也很简单——一台摄影机、一台录音机、几盏灯、一台发电机。

巴特尔是一个瘦小的蒙古族男孩,皮肤被晒得黑黑的,眼睛又大又亮。他穿着牧民的传统服装——一件深蓝色的蒙古袍,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脚上是一双皮靴。他骑在一匹矮小的蒙古马上,看起来有些紧张,但没有害怕。

宁昊走过去,蹲下来,跟他比划了一下。巴特尔点了点头,用蒙古语说了一句什么,翻译说:“他说他准备好了。”

“开拍!”

巴特尔骑着马在草原上跑了起来。马跑得不快,但对于一个刚学会骑马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他的身体随着马的步伐一起一伏,蒙古袍在风中飘动,红色的腰带在灰黄色的草原上格外醒目。

林昭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草原上越跑越远。天很大,地很大,那个孩子很小,但他的存在让这片空旷的草原有了生命。

这个镜头拍了两条就过了。宁昊喊了一声“过”的时候,巴特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中午吃饭的时候,剧组的午餐是馒头和羊肉汤。所有人围坐在一起,蒙古包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里面的人吃得热火朝天。

林昭坐在巴特尔旁边,看着这个孩子用手抓着羊肉吃,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你喜欢拍电影吗?”林昭问。翻译把话翻给他听。

巴特尔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用蒙古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说:“他说喜欢,比放羊好玩。”

林昭笑了。

下午的拍摄结束后,天很快就黑了。草原上没有路灯,天一黑就是真正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剧组的几盏灯和蒙古包里的炉火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林昭站在蒙古包外面,抬头看天。

草原上的星空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一边流到另一边。没有城市的灯光扰,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得像是一颗钻石。

他想起了《香火》里的那个和尚。和尚坐在庙前抽烟的那个镜头,背景也是这样的夜空——虽然电影是黑白的,看不太出来,但他知道,那个夜空的灵感来自于这样的草原、这样的星星。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刘艺妃的短信。

“草原怎么样?冷不冷?”

“冷。零下十五度。但星空特别好看。”

“拍照片了吗?”

“没带相机。下次带。”

“那你用眼睛多看看,回来讲给我听。”

“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他的脸生疼,但他不想进去。他觉得这片星空值得多看一眼。

回到蒙古包里的时候,宁昊和邢爱娜还在讨论明天的拍摄计划。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水壶在上面咕嘟咕嘟地响着。

“林昭,”宁昊叫了他一声,“你觉得今天拍的怎么样?”

“很好。”林昭坐在炉子旁边,伸出手烤火,“那个孩子有灵气。”

“对,”宁昊点了点头,“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你跟他说戏,他不一定听得懂,但他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你就能感觉到——他在那里,他就是那个角色。”

“这就是天赋。”邢爱娜在旁边说,“天赋不是学会的,是生来的。”

三个人围着炉子坐了一会儿。邢爱娜给大家倒了热茶,宁昊从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三个人就着花生米喝茶。

“林昭,”宁昊忽然说,“你当初投《香火》的时候,真的没想过赚钱吗?”

林昭想了想。

“说实话,没想过。”他说,“那时候我刚拿到二十万,想找个地方投。赵磊介绍我认识你,我看了剧本,觉得好,就投了。赚钱的事……没想过。”

“那你现在呢?原点文化开了,《绿草地》投了一百多万,你总得想赚钱的事了吧?”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的不是赚钱,”他说,“我想的是怎么让好电影被做出来。赚钱当然重要,钱公司活不下去。但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我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不一定非要做电影。”

宁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我是真看不懂。”他说,“但你投的电影,我会用心拍。”

“我知道。”林昭说。

炉子里的火噼啪作响,水壶上的蒸汽在灯光下袅袅升起。蒙古包外面的风还在刮,但里面很暖和。

林昭在草原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跟着剧组出工,看宁昊拍戏,看巴特尔骑马,看邢爱娜跟翻译讨论台词,看场务在寒风中架灯。他帮不上什么忙,但他觉得应该在现场——作为人,作为制片人,作为原点文化的创始人。

他知道《绿草地》大概率会亏钱。儿童题材、草原实景、没有明星、没有商业元素——这种片子在国内的市场上几乎不可能赚钱。海外版权能卖一点,但不会太多,能收回一半的成本就算不错了。

一百零五万的成本,如果能收回五十万,亏损五十五万。按照系统规则,他能拿到亏损额的一百倍——五千五百万。

五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大到他已经没有感觉了。

但他发现,当他站在草原上,看着巴特尔骑着马从远处跑过来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不是“亏损五十五万能拿五千五百万奖励”,而是“这个镜头真好看,一定要剪进成片里”。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喜欢上做电影这件事了。

第三天下午,林昭收拾东西准备回北京。宁昊送他到车旁边。

“路上开慢点,天黑了不好走。”

“我知道。”

“林昭,”宁昊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最近在写那个新剧本——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贼和石头的故事。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本子有戏,如果能做成商业片,可能会是一个突破。”

“你好好写,”林昭拉开车门,“《绿草地》拍完再说。”

“行。”宁昊点了点头。

林昭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车辙印往外开。后视镜里,宁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黄色的草原上。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草原上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清醒而凛冽。

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来。银杏树的枝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楼里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像是黑夜里的几颗星星。

他拿出手机,给刘艺妃发了一条短信。

“回来了。草原很好,片子拍得也不错。”

短信很快就回了。

“欢迎回来。草原的星空,你讲给我听。”

林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草原上的星空在他脑海里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盘被打翻了的钻石。

他拿起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关于银河、关于星星、关于草原上的黑夜、关于那个骑在马背上的蒙古族男孩。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写得不太好,删掉了。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

“等见面了,我慢慢讲给你听。”

“好。我等你。”

林昭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下了车,锁好车门,往楼里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爬了六层楼。推开出租屋的门,房间里很安静,桌上还摊着那本没看完的《电影制作管理》,台灯开着,他走的时候忘了关。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不大,弯弯的,挂在银杏树的枝头,像一把银色的镰刀。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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