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风里终于有了暖意。
定福庄那棵大银杏树的枝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嫩芽,远看像是笼着一层淡绿色的烟。楼下的巷子里,卖冰糖葫芦的老头收摊了,换成了一个卖草莓的中年妇女,三轮车上摆着一筐一筐红艳艳的草莓,十块钱三斤。
林昭从草原回来之后,整个人黑了一圈,颧骨也突出了些。草原上的风硬,吹了三天就把脸吹得起了皮。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觉得比去年冬天精神了些——也许是晒黑了显瘦,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公司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
孙月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她每天上午九点到公司,先把当天的邮件整理好,然后跟进《绿草地》的拍摄进度——宁昊那边每天会发一条短信汇报情况,她把这些信息汇总成表格,打印出来放在林昭桌上。下午她处理合同、整理档案、接打电话,偶尔有客人来,她就负责接待。
“林总,”三月初的一个下午,孙月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宁昊导演那边发来的《绿草地》拍摄进度报告。片子拍了三分之一,比计划慢了三天。原因是前两天刮大风,没法拍外景。”
林昭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进度慢了三天,不是什么大问题。草原上的天气本来就不稳定,这种延误在预算里已经预留了缓冲时间。
“回复宁昊,让他按实际进度来,不用赶。安全第一。”
“好的。”孙月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犹豫了一下,“林总,还有一件事。有个叫张程的导演打了两次电话来,说之前跟你联系过,想约你聊聊他的短片。我把他的资料放在你桌上了。”
林昭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找到了张程的资料——就是去年九月发短信联系过他的那个人,拍出租车司机短片的。他把资料看了一遍,剧本写的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一天的经历,从早到晚,拉不同的客人,听不同的故事。三十分钟的短片,预算五万。
“你帮我约个时间,下周见一面。”
“好。”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些文件照得发白。他在想一件事——原点文化现在只有《绿草地》一个,太单一了。如果《绿草地》出了问题,公司就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他需要找更多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让公司活下去。
但找什么呢?电影,他愿意投那些值得拍的片子,赚钱钱另说。但如果是其他行业的——他的心态就完全不同了。
系统给他的资金,他拿去投电影,亏了拿一百倍奖励,赚了拿百分之一奖励。但投电影这件事本身他已经不那么在意亏赚了,他在意的是片子好不好。可如果投的是其他行业——比如房地产、互联网、餐饮——他的心态就会回到最初的状态:拼命想亏钱。
因为那些行业,他没有感情。亏了就亏了,拿到一百倍奖励,美滋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觉得有道理。电影是他愿意认真对待的事情,其他的——都是生意。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林昭约了刘艺妃去电影学院蹭课。
导演系的课在下午两点,教学楼三楼的一间小教室里。林昭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电影学院的学生,也有一些像他一样来旁听的外校人。教室不大,桌椅有些旧,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没有擦净。
刘艺妃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给他留了一个座位。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没有镜片的那种,她说戴眼镜看起来成熟一些。
“田老师人很好,”她小声对他说,“讲课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但课后可以问问题。”
林昭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摊开。
田老师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着一副方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他今天讲的是“导演与演员的关系”。
“导演和演员之间,本质上是一种信任关系。”田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教案,像是在跟朋友聊天一样随意,“演员把自己的情绪、身体、甚至灵魂交给导演,导演要做的不是指挥,是保护。你要保护演员的脆弱,保护演员的信任,保护演员在镜头前的那种不加防备的状态。”
林昭在笔记本上写下:“导演与演员——信任,保护。”
“很多新人导演有一个误区,觉得演员是工具,是你表达思想的媒介。错了。演员是跟你的人,不是你的工具。你跟演员的关系,决定了你电影的温度。”
田老师举了一个例子。“我拍过一个短片,里面有一场哭戏。女演员怎么都哭不出来,我急了,骂了她两句。她哭了,但那场戏拍出来,怎么看怎么假。后来我想明白了——她哭不是因为角色,是因为被我骂了。那是她的委屈,不是角色的悲伤。”
教室里有人笑了。
“后来我换了一个方法。我不再她哭,我跟她聊天,聊她自己的故事。聊了半个小时,她哭了。那场戏拍出来,是真的。”田老师顿了一下,“导演的工作,不是让演员‘演’,是让演员‘是’。”
林昭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他想起了宁昊拍《香火》的时候,跟李强说戏的样子——不是命令,是商量。李强是那个演和尚的中戏学生,宁昊跟他说话的时候,两个人蹲在墙角,小声地聊,像两个朋友在聊天,而不是导演在给演员下指令。
下课之后,林昭和刘艺妃走出教学楼。三月的阳光很好,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像一团一团的云。
“怎么样?有收获吗?”刘艺妃问。
“有。田老师讲得很好。”林昭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导演的工作不是让演员演,是让演员是’——这句话我得记住。”
“田老师是电影学院最好的导演老师之一,很多导演系的学生都怕他,但也都服他。”
两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电影学院不大,走一圈也就十几分钟。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排晒太阳的人,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
“你最近在忙什么?”林昭问。
“在看《神雕侠侣》的剧本。”刘艺妃的声音低了一些,“小龙女这个角色……比我想象的难。”
“哪里难?”
“她不是一个正常人。她从小在古墓里长大,不懂人情世故,不懂爱恨情仇。她所有的情感反应都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哭了是因为伤心,她哭了是因为不懂。这种‘不懂’的状态,比‘伤心’难演一百倍。”
林昭想了想。“你有没有想过,小龙女的‘不懂’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太净了?她没有被世俗污染过,所以她看世界的眼光是直的、没有弯的。她不是因为不懂所以不懂,是因为太纯粹了所以不需要懂。”
刘艺妃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你这个理解,”她说,“比很多编剧都深。”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能说到点子上,说明你有这个直觉。”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说,“我决定接了。”
“小龙女?”
“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太纯粹了所以不需要懂’——让我想通了一些东西。我之前一直在想怎么‘演’小龙女的不谙世事,但其实不谙世事不是演出来的,是放出来的。把那些世俗的东西放掉,剩下的就是小龙女。”
林昭看着她。阳光透过玉兰花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她的眼睛很亮。
“你会演好的。”他说。
三月的第三周,林昭在办公室见了张程。
张程三十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说话的时候喜欢皱着眉头,像是总在思考什么。他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和一沓资料,坐在孙月搬来的那把备用椅子上——办公室还没有沙发,林昭让孙月去买一张,她还没抽出时间。
“林总,这是我的短片剧本,叫《夜班》。”张程把剧本递过来,“讲一个出租车司机从傍晚到凌晨的经历。他跟不同的乘客聊天,听到不同的故事,最后在天亮的时候回到家,妻子已经睡着了。”
林昭接过剧本,翻了翻。剧本不长,三十多页,格式很规范。故事的结构很简单——时间顺序,从傍晚到凌晨,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每个场景是一个乘客。司机是唯一贯穿始终的角色,其他乘客都是配角。
“预算多少?”林昭问。
“五万。我自己有三万,还差两万。”张程说,“片子不长,三十分钟。设备我自己有,演员找朋友帮忙,不花钱。两万主要是后期制作和音乐的钱。”
两万块,这个数字对现在的林昭来说不算什么。但他在想一个问题——原点文化现在的主营业务是电影,短片投了有什么意义?赚不了钱,也出不了什么名。
但另一方面,两万块如果亏了——按照系统规则,亏损的一百倍是两百万。虽然这笔钱不是系统资金(系统资金已经投在《绿草地》里了),但只要是公司投的,亏损带来的个人奖励是一样的。系统结算的是“”,不管资金来源于系统资金还是公司利润,只要是通过正规商业行为产生的亏损,都在奖励范围内。
两万块,亏了拿两百万。这个账怎么算都不亏。
而且张程这个剧本写得确实不错。那些乘客的故事——一个喝醉了的上班族、一个刚下夜班的护士、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一个从医院出来的老人——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上车,又在下车的时候把这些故事留在了后座上。
“两万,”林昭说,“我投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成片之后,原点文化有优先你下一部作品的权利。”
张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问题。别说优先,你就是让我签给你我都愿意。”
“签约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这部拍好。”
张程走后,林昭在小白板上加了一行字——《夜班》,预算2万,张程导演。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小白板上的两个——《绿草地》和《夜班》,一个一百零五万,一个两万,差距很大,但都是他想投的。
“林总,”孙月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沙发买回来了,在楼下,我一个人搬不上来。”
林昭下楼,看到一个布艺沙发靠在楼道的墙上。沙发不大,双人座的,深灰色,看着挺结实。他一个人搬上了四楼,出了一身汗。
“放在那个角落。”孙月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林昭把沙发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办公室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坐的地方。
“林总,”孙月忽然说,“我觉得我们公司应该印一些名片。”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冲锋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穿了一年的运动鞋。他确实需要名片。
“你去印吧。我的抬头写‘创始人’,你的写‘总经理助理’。”
“我没有助理的抬头也可以的。”孙月有些不好意思。
“你做了那么多事,该有一个抬头的。”
孙月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工作。但林昭注意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林昭在出租屋里接到了邢爱娜的电话。
“林昭,跟你说个事。”邢爱娜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还算平静,“《绿草地》的拍摄出了点状况。巴特尔从马上摔下来了。”
林昭的心紧了一下。“严重吗?”
“不严重,擦破了皮,吓着了。蒙古马矮,摔下来不高,没什么大事。但他害怕了,不敢再骑马了。”
“那怎么办?”
“宁昊在跟他聊,翻译也在帮忙。这孩子有胆量,就是一时吓到了。我估计缓两天就好了。”
“需要我从北京这边做什么吗?”
“不需要。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知道情况。”
“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林昭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到了那个叫巴特尔的蒙古族男孩——瘦瘦小小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想起巴特尔骑马的样子,小小的身体在马背上一起一伏,蒙古袍在风中飘动。
如果巴特尔不敢再骑马了,这部片子怎么办?换演员?找一个不会骑马的孩子来演一个骑马的蒙古族男孩?那片子就毁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宁昊发一条短信,想了想又放下了。宁昊在现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应该怎么做。他不需要一个不懂导演的人指手画脚。
他需要做的,是信任。
信任宁昊,信任巴特尔,信任这个剧组。
两天后,邢爱娜发来一条短信:“巴特尔重新上马了。今天拍了两条,都过了。”
林昭看着这条短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给邢爱娜回了一条:“辛苦了。”
四月初,林昭去了一趟草场地。
宁昊刚从草原回来休整几天,下周再回去继续拍。他的胡子长得很长,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看起来老了十岁。
“巴特尔那件事,吓了我一跳。”宁昊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跑过去一看,还好,只是擦破了皮。但这孩子胆子大,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第二天我问他,还敢不敢骑,他说敢。”
“你怎么让他重新上马的?”
“我没他。我让翻译带他去看了马,让他摸马的头,跟马说话。他蹲在那里跟马说了大概十分钟的话,然后自己爬上去了。”宁昊喝了一口茶,“有时候孩子比大人勇敢。”
“片子拍了多少了?”
“三分之二了。再有两周就能青。”
“后期需要多长时间?”
“两三个月吧。剪辑、调色、声音,跟《香火》差不多。”
林昭点了点头。他算了算时间——《绿草地》六月份青,九月份做完后期,正好赶上今年的釜山电影节或者东京FILMeX的报名。
“宁昊,”林昭忽然说,“你那个贼和石头的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宁昊的眼睛亮了一下。
“写了一半了。我给你讲讲?”他从桌上翻出一沓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故事是这样的——一个贼,叫黑皮,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他想一票大的,就去偷一块石头。但这块石头被很多人盯着——一个房地产商、一个国际大盗、一个保安队长、一个工厂厂长。几拨人阴差阳错地搅在一起,闹出了一堆笑话。”
“多线叙事?”
“对,跟《香火》完全不同的路子。《香火》是线性的、安静的、克制的。这个是跳跃的、闹腾的、疯狂的。我想用一种新的方式来讲故事——快速剪辑、多线并行、黑色幽默。”
“预算大概多少?”
“如果找明星来演的话,可能要三百万到五百万。如果不找明星,压缩一下,两百万也能拍。”
两百万到五百万。这个数字比《香火》和《绿草地》加起来都大。但林昭知道,如果这个本子真的像宁昊说的那么好,这个钱值得投。
“你先写完,”林昭说,“写完了我再看。”
“行。”
从草场地回来之后,林昭在办公室的小白板上又加了一行字——宁昊新(贼与石头),剧本创作中。
孙月看了一眼小白板,问:“林总,这个叫什么名字?”
“还没定。暂时叫‘新002’。”
“好的。”孙月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四月的京城,春意越来越浓了。定福庄那棵大银杏树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像是半透明的。楼下的巷子里,卖草莓的中年妇女换成了卖樱桃的,二十块钱一斤,红得发紫。
林昭开着那辆桑塔纳,每天往返于出租屋和公司之间。早上九点到办公室,下午六点离开,偶尔去草场地或者电影学院,生活规律得像一个上班族。
原点文化的名片印好了。白色的卡片,左上角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代表“原点”——旁边是“原点文化”四个字,用的是宋体,简洁净。林昭的抬头是“创始人”,孙月的抬头是“总经理助理”。
林昭把一盒名片放在办公桌上,又放了几张在书包里。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眼,觉得不太真实——大半年前他还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大学生,现在他有了名片。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舒唱来北京了。
刘艺妃约林昭一起吃饭,说舒唱想见见他。地点还是那家云南菜馆,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石榴树长出了新叶,嫩嫩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舒唱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显得脸更圆了。她穿着一件黄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具。
“林昭!好久不见!”她一坐下来就开始说话,“艺妃跟我说你开了公司,还投了一部新电影,你好厉害啊!”
“还好,就是瞎折腾。”
“瞎折腾能折腾出一家公司?你也太谦虚了。”舒唱转头看着刘艺妃,“你男朋友这么厉害,你不夸夸他?”
刘艺妃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朋友。”她纠正道,语气很平静,但林昭注意到她的耳红了一点。
“哦——朋友。”舒唱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嘴角翘着,但没有再说什么。
菜上来了。三个人边吃边聊。舒唱说她最近在拍一部新戏,叫《宝莲灯》,演一个小狐狸精,每天要化三个小时的妆,戴假发、贴睫毛、穿古装,热得要命。
“你们不知道,古装戏的服装有多厚。大夏天的,穿三层衣服,外面还要套一件马甲,汗从脖子一直流到脚后跟。”舒唱一边说一边用手扇风,好像现在就是夏天一样。
“你不是在拍《宝莲灯》吗?那个戏不是在横店拍的?横店的夏天热得要命。”刘艺妃说。
“对啊,热死了。有一场戏我中暑了,当场晕过去,把剧组的人吓坏了。”舒唱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林昭看着她,觉得这个女孩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骨子里有一股韧劲。
“你中暑了还接着拍?”他问。
“歇了半天,第二天接着拍。剧组几百号人等着呢,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耽误进度。”舒唱夹了一块汽锅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行的,谁没中过暑、谁没冻过手?艺妃拍《神雕侠侣》的时候,大冬天的在瀑布里泡着,不也照样拍?”
刘艺妃瞪了她一眼。“你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你不是接了小龙女吗?小龙女在古墓里住着,古墓里冷,你得拍冬天的戏,可不就得在冷水里泡着?”
“那是以后的事,还没拍呢。”
“迟早的事。”舒唱笑嘻嘻地说,然后转头看着林昭,“林昭,你以后要是拍电影,找我演呗。我不要片酬,给个角色就行。”
“好,一言为定。”林昭说。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餐馆。天已经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了,石榴树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舒唱先走了,说晚上还要回剧组。她上了一辆出租车,摇下车窗冲他们挥手。
“你们两个好好的啊!下次来横店看我!”
出租车开走了,胡同里只剩下林昭和刘艺妃两个人。
“舒唱人挺好的。”林昭说。
“嗯,她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但心很细。”刘艺妃顿了顿,“刚才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
林昭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没有追问。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
刘艺妃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走吧,送我回去。”
两人走到停车的地方,林昭拉开车门。刘艺妃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慢慢驶出胡同,汇入长安街的车流。四月的夜晚已经有了暖意,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路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刘艺妃忽然说:“林昭,你有没有想过,原点文化以后会做什么样的电影?”
“什么样的都做。”林昭说,“好的剧本、好的导演,不管什么类型,只要值得拍,我都投。”
“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拍电影?”
林昭愣了一下。
“我?我连镜头都不会用,拍什么电影?”
“你可以学啊。你学东西那么快,半年看了那么多书,比科班出身的人差不了多少了。”
“差得远。”林昭摇了摇头,“我看书是为了更好地跟导演沟通,不是为了自己当导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的位置不在镜头后面。”
“那你的位置在哪里?”
林昭想了想。
“在导演后面。”他说,“给他们钱,帮他们解决问题,让他们安心拍电影。这就是我的位置。”
刘艺妃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位置,”她说,“比导演还重要。”
车子开到了她家小区门口。刘艺妃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林昭,”她说,“舒唱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对的。”
“哪句?”
“你确实挺厉害的。”她说完,拉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小区的大门。
林昭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门洞里。路灯的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擦了一下,玻璃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他发动车子,往定福庄的方向开。
四月的京城,春风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