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转瞬即逝。
外门演武场，人声鼎沸。数十座青石擂台呈环形分布，中央高台端坐着几位气息渊深的内门长老和执事，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攒动的人头。数千名外门弟子汇聚于此，兴奋、紧张、期待，种种情绪交织，形成一股灼热的气浪。
林晚依旧是那身灰色布衣，站在人群最外围，毫不起眼。他手持七百四十三号木牌，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只有偶尔掠过擂台上激烈斗法场景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他体内，《枯寂诀》缓缓运转，将那因身处密集生灵之间而本能躁动的死气牢牢束缚在丹田深处，不露分毫。他打定主意，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用死气，只以这数月来被死气潜移默化淬炼过的肉身和反应速度周旋。
“七百四十三号，林晚！对阵，九百零五号，石猛！”
执事弟子清亮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演武场。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排开人群，走向指定的那座边缘擂台。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审视、鄙夷、幸灾乐祸……如同针扎。
“看，那就是废丹房的灾星！”
“他对上的是石猛？那个修炼《金刚诀》的体修疯子？”
“完了，一招都接不住吧？怕是直接被打下擂台了。”
“嘘，小声点，听说前几天登记的时候，他把执役弟子都吓跑了……”
议论声如同蚊蚋，钻入耳中。林晚恍若未闻，一步步踏上擂台。
他的对手，石猛，早已在台上等候。那是一个身材壮硕如铁塔的少年，皮肤呈古铜色，肌肉虬结，将外门弟子服撑得鼓鼓囊囊。他光着头，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蛮荒般的气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修为赫然达到了炼气四层，在外门弟子中已算不错。
“你就是林晚？”石猛声如洪钟，上下打量着林晚，眉头微皱，似乎有些失望，“炼气一层？不，你身上连灵力波动都几乎没有。宗门怎会收录你这样的……罢了，你自己认输下去吧，俺老石不想欺负你。”
他语气直率，倒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基于实力的判断，带着体修特有的傲气。
林晚抬眼，平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请指教。”
石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好！有胆色！那就别怪俺老石手下不留情了！”
话音刚落，石猛低吼一声，周身土黄色灵光暴涨，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仿佛膨胀了一圈！他双脚猛地一跺地面，青石擂台微微一震，人已如一头蛮牛般冲向林晚，一拳直捣中宫！拳风呼啸，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力道刚猛无俦！
《金刚诀》！擅力量，重防御！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仿佛已经看到林晚被这一拳轰飞出去的惨状。
然而，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拳，林晚瞳孔微缩，脚下却不动分毫。在拳锋即将临体的刹那，他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几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微微一旋，如同风中柳絮，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必一击！拳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咦？”石猛一拳落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这一拳速度极快，力道刚猛，寻常炼气三四层的弟子都未必能轻易躲开，这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小子，反应竟然如此迅捷？
他不信邪，怒吼一声，拳势再变，双拳如擂鼓，带起道道残影，狂风暴雨般向林晚笼罩而去！《金刚诀》配套的拳法——破山拳！
一时间，擂台上拳影重重，劲风四溢。石猛的攻击如同惊涛骇浪，每一拳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力量。
而林晚，则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身形飘忽，步伐诡谲。他没有硬接任何一拳，只是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被死气淬炼后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在密集的拳影中穿梭、闪避。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精准得令人发指，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攻击，看得台下众人眼花缭乱，惊呼连连。
“好诡异的身法！”
“他到底怎么躲开的？本看不清！”
“这灾星……有点邪门啊！”
石猛久攻不下，心中渐渐焦躁。他乃体修，崇尚正面碾压，最讨厌这种滑不溜手的对手。而且，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和速度，在这个看似孱弱的对手面前，竟然占不到丝毫便宜！对方就像能预判他的攻击一般！
“吼！看你往哪躲！”石猛怒喝，体内灵力狂涌，双拳之上土黄色光芒大盛，显然是要动用更强力的招式。
就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直处于守势的林晚，眼中精光一闪！
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只见他脚下步伐陡然一变，不再后退，反而揉身而上，如同鬼魅般切入对方中门！他没有动用死气，而是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寒气息，快如闪电般点向石猛腋下某处位！那里，正是《金刚诀》运转时，灵力流转的一个细微节点！
这一指，并非要造成多大伤害，而是要打断其灵力运行！
“什么？！”石猛大惊，想要变招已是不及！
“噗！”
指尖点中。
石猛只觉腋下一麻，体内奔涌的灵力猛地一滞，拳势不由得一缓，周身护体的土黄灵光也黯淡了刹那！
就是现在！
林晚得势不饶人，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借势旋身，一记简单直接的肘击，狠狠撞在石猛因灵力停滞而露出的空门——口膻中附近！
“嘭！”
一声闷响。
石猛壮硕的身躯剧烈一晃，噔噔噔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他摸了摸被击中的地方，一阵气血翻涌。虽然林晚这一击力量不算太强，未能真正重伤他，但那种灵力被截断、空门被击实的感觉，却让他心惊不已！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炼气四层的体修石猛，竟然被一个“毫无修为”的废丹房看守，退了？甚至还被打中了要害？
这怎么可能？！
高台上，几位一直闭目养神的长老，也微微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石猛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脸上的轻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好！好小子！”石猛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震擂台，“是俺老石看走眼了！你有点本事！再来！”
他不再将林晚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对手，而是当成了一个值得全力以赴的劲敌！他周身土黄灵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实，显然是要动用真正的实力了。
林晚心中一凛。他知道，刚才不过是取巧，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若石猛全力施为，自己仅凭肉身和反应，绝难抵挡。动用死气？风险太大……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擂台上的执事弟子却高声宣布：
“时间到！比斗结束！七百四十三号林晚，与九百零五号石猛，平局！”
原来，外门小比初赛，为节省时间，设有一定的比斗时限。若时限内未分胜负，则判为平局，双方皆可晋级下一轮。
这个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平局？
一个“废人”和炼气四层的体修，打成了平局？
台下顿时哗然！
石猛愣了一下，看了看香炉里燃尽的计时香，又看了看对面依旧平静的林晚，挠了挠他的大光头，虽然有些意犹未尽，却也没有异议。他走到林晚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咧嘴笑道：“林晚是吧？俺叫石猛！你这朋友，俺交了！打得痛快！下次有机会，再好好打过！”
他的笑容爽朗，眼神清澈，没有丝毫作伪，只有对强者的认可和对战斗的纯粹热忱。
林晚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微微怔住。他习惯了排斥与恶意，这种直率而真诚的善意，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沉默了一下，看着石猛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终于缓缓抬起手，与他轻轻一握。
“林晚。”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依旧沙哑，但其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
石猛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哈哈一笑，这才转身跳下擂台。
林晚独自站在台上，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属于对方的温度与力量，再看向台下那些依旧带着惊疑、畏惧、甚至嫉妒的目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外门小比，似乎……并非全无意义。
他不仅震慑了部分宵小，似乎还……意外地，遇到了一个可能成为“朋友”的人？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陌生的念头压下，也走下了擂台。
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道路。
这一次，投向他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情绪，更多了几分复杂难明。
废丹房灾星林晚的名字，伴随着这场出乎意料的平局，开始在外门真正流传开来。
而林晚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人群中，云浅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