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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揽月阁果然气派。

三进院子,前有影壁,中有庭院,后有花园。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连着,下雨天都不必淋雨。院子里种着四季花木,虽已入冬,但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陈嬷嬷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抹着眼泪说:“柳姨娘在天有灵,看见姑娘住这样的院子,也该放心了。”

林晚棠却没太多欣喜。

院子再好,也是牢笼。只不过从破旧的柴房,换到了精致的金丝笼。

“嬷嬷,把咱们的东西收拾好,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她吩咐,“另外,去跟管家说,我要几个可靠的人。一个会些拳脚的粗使婆子,一个机灵点的小丫鬟,再要一个懂药材的。”

“懂药材的?”陈嬷嬷一愣。

“嗯。”林晚棠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腊梅,“这府里,想让我死的人不少。懂点医术,能。”

陈嬷嬷明白了,重重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她走后,林晚棠开始巡视这个新院子。

正房宽敞明亮,家具都是新的,黄花梨木的桌椅,紫檀木的梳妆台,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玉器,虽不贵重,但很雅致。床上铺着锦缎被褥,摸着柔软温暖。

西厢房可以做书房,东厢房可以做药房。

很好。

她走到后院,那里有口井,井水清澈。井边放着石桌石凳,夏天可以纳凉。

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后院的围墙上。

墙很高,至少一丈五。但对于受过专业训练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需要一条能随时离开的通道。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人带来了。”陈嬷嬷领着三个人进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身材粗壮,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眼神很正,行礼时动作利落:“奴婢张氏,见过三姑娘。”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圆脸大眼,机灵地转着眼珠,规规矩矩行礼:“奴婢春桃,见过姑娘。”

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半旧青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温和:“奴婢孙氏,略通医理,见过姑娘。”

林晚棠打量三人,问了几句话。

张氏是家生子,丈夫是相府的马夫,儿子在庄子上做事,背景净,力气大,会些粗浅的拳脚。

春桃是外头买来的,父母双亡,在府里做了两年粗使丫鬟,机灵勤快。

孙氏原是医馆的学徒,丈夫病逝后,被卖进府里,懂药理,会配些简单的药。

“都留下吧。”林晚棠点头,“张妈妈负责看门守院,春桃跟着陈嬷嬷学规矩,孙妈妈暂时管着小厨房,顺便帮我打理些药材。”

“谢姑娘。”三人行礼。

“陈嬷嬷,带她们去安置,该领的月例,该添置的东西,都办好。”

“是。”

三人退下后,林晚棠回到屋里,从怀中取出那对毒牙,还有剩下的毒针。

毒液不多了,得想办法补充。

但京城里,想弄到毒药不容易。而且,容易留下把柄。

她需要更隐蔽的武器。

绣花针虽好,但射程太短,威力不足。对付普通人还行,遇到高手就不够看了。

得想办法弄把弓弩。

正思忖着,春桃端着茶进来:“姑娘,喝茶。”

“放那儿吧。”林晚棠看了她一眼,“春桃,你在府里两年,可听说过哪里能弄到弓箭?”

春桃一愣:“弓箭?姑娘要那个做什么?”

“练着玩。”林晚棠随口道,“以前在庄子上,看人射箭,觉得有趣。”

“这个……”春桃想了想,“外院的护卫们有弓箭,但那是公中的,不能私用。听说西市有家兵器铺子,卖些刀剑弓弩,但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

“西市……”林晚棠记下,“行了,你去忙吧。”

“是。”

春桃退下后,林晚棠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开始画图。

她画的是弩。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臂张弩,而是更精巧的手弩。用机械驱动,可以连发,体积小,便于隐藏。箭矢也不用铁,可以用竹子削,涂上毒药,人于无形。

图画到一半,外面传来张氏的声音:“姑娘,相爷身边的林福管家来了,说相爷请姑娘去书房一趟。”

林晚棠放下笔,把图收好,起身:“我这就去。”

林文渊的书房在相府东院,是单独的一个小院,种着几丛竹子,清幽雅致。

林晚棠到的时候,书房里除了林文渊,还有一个人。

玄色锦袍,墨狐大氅,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杯盏。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衬得那张俊美到邪气的脸,更加惊心动魄。

是墨离。

林晚棠脚步一顿,垂眸行礼:“女儿见过父亲。见过……王爷。”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墨离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头发丝到脚底,仔仔细细,一寸寸地看。那目光不像打量,更像审视一件器物,冷静,漠然,不带任何情绪。

但林晚棠感觉到,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兴味。

就像猫看老鼠。

“晚棠来了,坐。”林文渊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林晚棠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顺。

“王爷今过府,是专程为前之事。”林文渊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王爷说,前夜路过相府后巷,见小女孤身一人,冻得厉害,便出手相助。今特来问问,小女可安好。”

墨离放下杯盏,声音慵懒:“举手之劳,相爷不必挂怀。倒是三姑娘,看着气色好了许多。”

他看向林晚棠,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那件大氅,可还暖和?”

林晚棠心中一紧。

他果然认出来了。

“谢王爷关心,很暖和。”她低眉顺眼,“那件大氅,女儿已让人浆洗净,稍后便奉还。”

“不必还了。”墨离淡淡道,“一件大氅而已,送你便是。”

“这……”林晚棠看向林文渊。

林文渊忙道:“王爷厚赐,小女愧不敢当。晚棠,还不谢过王爷?”

“谢王爷。”林晚棠起身行礼。

“坐吧。”墨离抬手,示意她坐下,然后转向林文渊,“相爷,今来,还有一事。”

“王爷请讲。”

“太子选妃在即,太后让本王帮着掌掌眼。”墨离说得漫不经心,“听说相府嫡女才貌双全,不知可否一见?”

林文渊脸色微变。

墨离是摄政王,太后的心腹。他开口要见林晚晴,意味着什么?

难道太后属意晚晴?

可晚晴刚被禁足,名声有损……

“王爷恕罪,小女近身子不适,恐不便见客。”林文渊斟酌着说。

“哦?”墨离挑眉,“那真是不巧。不过也无妨,本王今来,主要是想问问相爷,对太子妃人选,有何看法?”

这话问得直白。

林文渊心中一凛,谨慎道:“太子妃乃国本,当由太后、皇上、王爷定夺。老臣不敢妄言。”

“相爷谦虚了。”墨离轻笑,“满朝文武,谁不知相爷是国之栋梁。您的意见,太后很看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太后最近听说,相府有些不太平。嫡女庶女相争,闹得满城风雨。太后说,家和万事兴。家宅不宁,何以安国?”

林文渊额角冒出冷汗:“是……是老臣治家不严,让太后和王爷费心了。”

“相爷言重了。”墨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竹子,“本王只是觉得,这竹子,看似清雅,实则系复杂,盘错节。若不好好打理,容易生虫,蛀空了本,那就可惜了。”

这话意有所指。

林文渊听懂了,这是在敲打他。太子选妃在即,相府不能出任何乱子。否则,别说太子妃之位,就是相府本身,都可能受到牵连。

“王爷教训的是,老臣一定严加管束,绝不再生事端。”

“那就好。”墨离转身,目光再次落到林晚棠身上,“三姑娘,听说你搬去了揽月阁?那院子不错,就是偏僻了些。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

“谢王爷关心,女儿什么都不缺。”林晚棠垂眸。

“是吗?”墨离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身上有股清冷的松香味,混着淡淡的墨香,很好闻,但压迫感极强。

林晚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实质一样,锁住她的脸。

“抬起头来。”他说。

林晚棠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她的影子。她在其中,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和强作镇定的眼神。

“长得不错。”墨离评价,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货物,“就是瘦了些,该好好补补。”

他伸出手,指尖擦过她的脸颊。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但林晚棠浑身一僵。

那指尖冰凉,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王爷!”林文渊脸色一变。

墨离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身:“相爷不必紧张,本王只是觉得,三姑娘这般容貌,若是好好养着,将来未必比嫡女差。”

这话说得暧昧。

林文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看上晚棠了?

可晚棠是庶女,身份低微,怎么可能入得了摄政王的眼?难道……是想纳她为妾?

不,不行。

若是以前,能把庶女送给摄政王做妾,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现在的晚棠,变了。她有心机,有手段,若是进了摄政王府,将来未必不能得宠。到时候,有摄政王撑腰,赵氏母女的子就难过了。

但若是拒绝……

林文渊看着墨离的背影,心中天人交战。

墨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相爷不必多想,本王随口一说罢了。时候不早,本王该走了。”

“老臣送王爷。”

“不必。”墨离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像要把她刻进骨子里。

“三姑娘,好生保重。咱们……来方长。”

说完,他迈步离去。

玄色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展翅的鹰。

林晚棠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来方长……

这四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晚棠。”林文渊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父亲。”

“王爷他……对你……”林文渊斟酌着词句。

“女儿不知。”林晚棠摇头,“女儿与王爷,只见过两面。一次是前夜,一次是今。王爷的心思,女儿不敢揣测。”

林文渊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复杂。

这个女儿,越来越看不透了。

“罢了,你先回去吧。”他摆摆手,“记住,离摄政王远点。那个人,不是你能招惹的。”

“女儿明白。”

林晚棠退出书房,走在回揽月阁的路上,心却静不下来。

墨离那双眼睛,那声“来方长”,像魔咒一样,在脑中回响。

他到底想做什么?

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她穿越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不合时宜的技能,可以用“自学”搪塞过去。但墨离太敏锐了,她不能掉以轻心。

回到揽月阁,陈嬷嬷迎上来:“姑娘,相爷找您什么事?”

“没什么,问了几句话。”林晚棠走进屋里,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锦盒,“这是什么?”

“是摄政王派人送来的。”陈嬷嬷说,“您刚走没多久,就有人送来,说是给姑娘的……谢礼。”

谢礼?

林晚棠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紫毫,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都是上品。但最下面,压着一本书。

没有书名,封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书,翻开。

第一页,画着一张弩的图。

和她今天画的那张,有七八分相似,但更精巧,更复杂。旁边有详细的尺寸标注,和制作步骤。

翻到后面,是各种暗器的图解:袖箭,飞镖,吹针,甚至还有简易的配方。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礼尚往来。三后,西市天工阁,午时。”

字迹潇洒,力透纸背。

林晚棠合上书,心跳如鼓。

他看见了她画的图。

而且,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姑娘,这书……”陈嬷嬷也看见了,脸色发白。

“收起来,别让人看见。”林晚棠把书藏到枕头下,“嬷嬷,去准备一下,三后,我要出府。”

“出府?去哪儿?”

“西市。”林晚棠看着窗外,眼神渐深,“去见一个人。”

——

三后,午时。

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卖布的,卖米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晚棠戴着帷帽,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衣裙,在人群中穿行。春桃跟在她身后,紧张地东张西望。

“姑娘,咱们来这儿做什么?”春桃小声问。

“买点东西。”林晚棠说。

她按照书上的地址,找到天工阁。

天工阁是家兵器铺子,门面不大,但很气派。黑底金字的招牌,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里面隐约能听见打铁的声音。

林晚棠走进去,伙计迎上来:“姑娘想买什么?”

“我找人。”林晚棠说。

“找谁?”

“找这本书的主人。”她拿出那本无名的书。

伙计脸色微变,打量了她几眼,低声道:“姑娘请随我来。”

他领着林晚棠穿过前厅,来到后院。后院很安静,种着几棵梅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师父,这位姑娘找您。”伙计说完,退下了。

老者抬起头,看起来六十来岁,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手指粗壮,满是老茧。他看了林晚棠一眼,又看看她手里的书:“这本书,谁给你的?”

“一位……朋友。”林晚棠说。

“朋友?”老者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那位‘朋友’,可交代了什么?”

“他说,礼尚往来。”林晚棠把书放在石桌上,“我想要一张弩,能连发,小巧,便于隐藏。箭矢要能淬毒。”

老者挑眉:“姑娘要这个做什么?”

“。”

“?”老者打量她,“姑娘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子,需要这种东西?”

“正因为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才更需防。”林晚棠平静地说,“老先生能做吗?”

老者沉默片刻,站起身:“跟我来。”

他领着林晚棠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屋里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的兵器,墙上挂着弓弩刀剑,寒光闪闪。

老者从墙上取下一张弩,递给林晚棠:“看看这个。”

弩很小,只有巴掌大,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机构精巧,可以装三支箭。箭矢是特制的,细如发丝,箭头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用玄铁打造,轻巧坚固。箭矢是精钢所制,可以淬毒。”老者说,“射程三十步,五十步内可穿甲。但只有三发,用完了得重新装填。”

林晚棠接过弩,在手中掂了掂,很轻。她试了试机括,很顺滑,几乎没有声音。

“不错。”她点头,“多少银子?”

“不要银子。”老者说,“那位‘朋友’交代了,姑娘要什么,尽管拿。账,记在他头上。”

林晚棠动作一顿。

墨离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他还交代了什么?”她问。

“他说,姑娘若是喜欢,这里的东西,可以随便挑。”老者指了指墙上的兵器,“不过,他让老朽转告姑娘一句话。”

“什么话?”

“锋芒太露,容易伤己。”老者看着她,“姑娘,有些事,急不得。”

林晚棠握紧手中的弩,没说话。

墨离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太快暴露实力。

他到底想做什么?

帮她,又防着她。给她武器,又警告她收敛。

矛盾得让人看不懂。

“我明白了。”林晚棠把弩收好,“替我谢谢他。”

“姑娘慢走。”

林晚棠走出天工阁,春桃等在门外,见她出来,松了口气:“姑娘,买好了?”

“嗯,回去吧。”

两人走出西市,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喧闹声。

“让开!都让开!惊了马,踩死人不偿命!”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行人纷纷躲避,有个卖糖人的小贩躲闪不及,摊子被撞翻,糖人撒了一地。

“我的糖!我的糖啊!”小贩坐在地上哭喊。

骑兵头也不回,继续向前。

林晚棠皱眉,正要让开,忽然看见路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三四岁,手里拿着个拨浪鼓,呆呆地看着冲来的马,吓傻了。

“小心!”有人惊呼。

林晚棠几乎本能地冲出去,抱起小女孩,就地一滚。

马蹄擦着她的衣角踏过,尘土飞扬。

“吁——”骑兵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晦气”,继续前行。

林晚棠抱着小女孩站起来,检查她有没有受伤。还好,只是蹭破了点皮。

“囡囡!囡囡!”一个妇人哭喊着跑过来,从林晚棠手里接过孩子,连连道谢。

“没事,下次看好孩子。”林晚棠拍了拍身上的土,正要走,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抬头看去。

街对面,停着一辆玄铁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墨离坐在车里,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兴味。嘴角微微勾起,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事。

然后,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林晚棠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他又看见了。

看见她救人,看见她的身手,看见她与“深闺庶女”不符的反应。

这个男人,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

“姑娘,您没事吧?”春桃跑过来,脸色发白。

“没事。”林晚棠收回目光,“走吧,回府。”

她转身,走向马车。

背影挺直,但手心,一片冰凉。

墨离……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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