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相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林文渊在前厅设宴,款待几位同僚,也请了京中几位有头脸的贵人。说是小年家宴,实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交际。
揽月阁里,林晚棠正对镜梳妆。
陈嬷嬷拿着一套新做的衣裙进来,是水蓝色的云锦襦裙,袖口和裙摆绣着银线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料子是林文渊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宫里赏的,让她穿着赴宴。
“姑娘,这套可真好看。”陈嬷嬷帮她换上,又拿起梳子,“老奴给您梳个飞仙髻,配这套衣服正好。”
林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
水蓝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腰身掐得极细,裙摆迤逦,行动间如流水浮动。这张脸,继承了柳娘的清丽,又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冽。
“简单些就好。”她说。
“那可不行。”陈嬷嬷坚持,“今儿宴上人多,赵姨娘虽然禁足,可那些姨娘、庶女们都在,姑娘得好好打扮,不能让她们小瞧了去。”
林晚棠不再坚持,任由陈嬷嬷摆弄。
头发梳成流云髻,一支白玉簪,再戴一对珍珠耳坠。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口脂。镜中人顿时明艳起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水仙,清冷中透着娇媚。
“姑娘真美。”春桃看得呆住了。
林晚棠站起身,在镜前转了一圈。
这身装扮,她很满意。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体面。最重要的是,行动方便——裙摆虽然长,但里面衬了衬裙,不会绊脚。袖子里,藏着她从天工阁拿回来的那张小弩,还有几淬了毒的针。
“走吧。”她说。
前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林晚棠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主位上坐着林文渊,旁边是几位朝中同僚,有户部尚书、兵部侍郎,还有几位她叫不出名字的官员。下首是女眷,赵氏不在,但几位姨娘和庶女们都到了,林晚晴也在,虽然禁足,但这种场合,林文渊还是让她出来了。
她看见林晚棠进来,眼中闪过怨毒,但很快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林晚棠径直走到最末的位子坐下,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提议听曲。林文渊抚须笑道:“光听曲有什么意思,不如让府里的孩子们表演些才艺,给诸位助助兴。”
这是惯例。高门大户的宴会,总要让家中女儿展示才艺,既是炫耀家教,也是为将来的婚事铺路。
几位庶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想第一个上。
“晚晴,你是长姐,你先来。”林文渊点名。
林晚晴起身,行了一礼:“女儿献丑了。”
她弹了一曲《梅花三弄》。琴技确实不错,指法娴熟,意境清雅,赢得一片喝彩。
接着是二小姐晚月,画了一幅雪梅图,也颇得赞赏。
三小姐晚星,写了一幅字,中规中矩。
轮到林晚棠时,厅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能有什么才艺?
林晚棠起身,走到厅中,行礼:“女儿愚钝,琴棋书画都不精通。只会些粗浅的舞蹈,愿为诸位助兴。”
“舞?”有人轻笑,“相府小姐,还会跳舞?”
这话里的意味很明显。这个时代,舞是乐伎所为,大家闺秀学琴学画是雅事,学舞则有些上不得台面。
林文渊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林晚棠恍若未闻,对乐师道:“请奏《破阵曲》。”
《破阵曲》是军乐,慷慨激昂,气凛然。女子跳舞,多用《霓裳》《绿腰》这类柔美的曲子,用《破阵曲》跳舞,闻所未闻。
乐师看向林文渊,林文渊点了点头。
鼓声起。
低沉,雄浑,像远方的雷鸣。
林晚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顺怯懦的庶女,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战士。她随着鼓点,开始起舞。
不是柔媚的宫廷舞,也不是婉约的民间舞。
是战舞。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力量,每一个转身都带着气。水蓝色的衣裙翻飞,像战场上飘扬的旌旗。长发飞扬,像燃烧的火焰。
她跳的不是舞,是生死搏,是绝地反击,是向死而生。
鼓声越来越急,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旋转,腾跃,俯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鼓点上,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屠。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舞。没有妩媚,没有诱惑,只有凛冽的气,和深入骨髓的决绝。
林晚晴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身影。
怎么可能……这个贱人,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的舞?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
林晚棠以一个凌空翻跃,稳稳落地。裙摆如花般散开,又缓缓落下。
她站定,呼吸微促,额上沁出细汗。但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明,像刚刚完成一场猎的豹。
满堂死寂。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好舞!”兵部侍郎激动得站了起来,“没想到相府还有这等巾帼之气!此舞,当浮一大白!”
“确实精彩。”户部尚书也点头,“刚柔并济,别具一格。三姑娘,你这舞,是跟谁学的?”
林晚棠垂眸:“自学的。闲来无事,照着兵书上的图谱,胡乱比划。”
这话半真半假。舞是自创的,但里面的招式,是她前世学的格斗术和刺术。配合《破阵曲》,正合适。
“兵书?”林文渊眼中闪过讶色,“你看兵书?”
“女儿在庄子上时,偶然得了一本残破的兵书,闲着无事,翻看过几页。”林晚棠面不改色。
林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下去歇着吧。”
“是。”
林晚棠回到座位,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惊叹,有嫉妒,有探究。
但她不在乎。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从今天起,相府三姑娘林晚棠,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凌的透明人。
宴席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不少人开始打听林晚棠,问她的年纪,问她的婚事。林文渊含糊应对,心中却有了计较。
这个女儿,或许可以好好培养。
酒过三巡,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摄政王到——”
满堂皆惊。
林文渊连忙起身,带着众人迎出去。
墨离披着墨狐大氅,踏着月色走进来。玄色锦袍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张俊美到邪气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更添几分神秘。
“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林文渊行礼。
“相爷不必多礼。”墨离抬手,目光扫过厅中,落在林晚棠身上,“本王路过,听见府中热闹,不请自来,相爷不会怪罪吧?”
“王爷说笑了,王爷能来,蓬荜生辉。”林文渊忙让人加座,设在主位旁。
墨离坐下,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方才在门外,听见鼓声激昂,不知府中在演什么好戏?”
“是小女们表演才艺,为宴席助兴。”林文渊道,“刚刚是小女晚棠跳了一支舞。”
“哦?”墨离挑眉,看向林晚棠,“三姑娘还会跳舞?”
林晚棠起身行礼:“雕虫小技,让王爷见笑了。”
“雕虫小技?”墨离轻笑,“能让兵部侍郎击节称赞的舞,可不算雕虫小技。可惜本王来晚了,没看到。”
他语气随意,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
他想看。
林文渊犹豫片刻,看向林晚棠:“晚棠,既然王爷想看,你就……再跳一次?”
林晚棠垂眸:“女儿遵命。”
乐师重新奏起《破阵曲》。
林晚棠走到厅中,再次起舞。
这一次,她跳得比刚才更投入。因为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墨离的目光,像实质一样,锁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温度,冰冷,锐利,像手术刀一样,把她一层层剖开,看透她的皮囊,看进她的灵魂。
但她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
旋转时,裙摆绽开,像盛放的蓝莲花。
腾跃时,发丝飞扬,像燃烧的黑色火焰。
最后落地,她抬起头,看向主位。
墨离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他眼中没有惊艳,没有赞叹,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像猎人看见落入陷阱的猎物。
“好舞。”他放下酒杯,轻轻鼓掌,“三姑娘这舞,让本王想起一个人。”
“谁?”林文渊问。
“一位故人。”墨离没说下去,转而道,“三姑娘这身衣服,倒让本王想起一首诗。”
“王爷请讲。”
墨离缓缓吟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这是曹植的《洛神赋》。
用在此处,暧昧至极。
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味。摄政王,这是在当众夸赞林晚棠,把她比作洛神。
林文渊脸色微变。
林晚棠垂眸,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王爷过誉了。”她声音平静,“女儿愧不敢当。”
“当得起。”墨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这舞,值得一份贺礼。”
那是一支玉簪。
通体碧绿,雕成竹节形状,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蕊是细碎的红宝石。做工精致,价值不菲。
“王爷,这太贵重了……”林文渊急道。
“一支簪子而已。”墨离把簪子放在林晚棠手中,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掌心。
冰凉,带着薄茧。
林晚棠浑身一僵。
“收着吧。”墨离收回手,转身对林文渊道,“时辰不早,本王该走了。相爷,告辞。”
“老臣送王爷。”
“不必。”墨离摆摆手,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中。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所有人看林晚棠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深意。摄政王当众赠簪,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棠握着那支玉簪,手心一片冰凉。
她能感觉到簪子上残留的温度,和他指尖的触感。
像烙印,烫得她心慌。
宴席散后,林晚棠回到揽月阁。
陈嬷嬷帮她卸妆,看见那支玉簪,吃了一惊:“姑娘,这簪子……”
“收起来。”林晚棠说。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棠打断她,“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是……”陈嬷嬷把簪子收进妆奁最底层。
林晚棠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
脸颊还泛着红晕,是跳舞累的。但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旖旎。
墨离……
你到底想做什么?
试探?警告?还是……别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墨离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线,可能会成为她的救命稻草,也可能会成为勒死她的绳索。
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
林晚棠吹灭蜡烛,躺上床。
闭上眼,脑中却浮现出墨离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那句暧昧不明的诗。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林晚棠,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