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宴席过后,相府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下人们见了林晚棠,不再像从前那样敷衍,而是恭恭敬敬行礼,口称“三姑娘”。送到揽月阁的用度,也从原来的克扣减半,变成了足额足量,甚至偶尔还有额外的赏赐。
陈嬷嬷欢喜得走路都带风,春桃和张妈妈、孙妈妈做事也更尽心。只有林晚棠自己,依旧平静如常,每早起练功,上午看书,下午习医,晚上复盘,规律得像钟摆。
她知道,这些表面的恭敬,不过是慑于摄政王那支玉簪的余威。若真以为就此高枕无忧,那才是愚蠢。
腊月二十五,宫里传来消息:太后设赏梅宴,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女儿入宫。名义上是赏梅,实则是为太子选妃做最后的甄选。
相府收到了三张请柬。林晚晴一张,林晚月一张,还有一张,是林晚棠的。
接到请柬时,陈嬷嬷手都在抖:“姑娘,太后……太后请您进宫?”
“嗯。”林晚棠看着那张烫金请柬,神色平静。
“这可如何是好?”陈嬷嬷忧心忡忡,“宫里规矩大,万一出错……”
“嬷嬷放心,我会小心。”林晚棠合上请柬,“去准备吧,按规矩来。”
“是。”
入宫是大事,衣着打扮都不能马虎。陈嬷嬷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还算体面的衣裙,是水绿色的云锦袄裙,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莲纹。又找出几件像样的首饰,但都不贵重。
“姑娘,这些……怕是寒酸了些。”陈嬷嬷发愁。
“无妨。”林晚棠说,“太后设宴,看的是人,不是衣服。”
话虽如此,但她也知道,宫里最是势利。穿得太寒酸,难免被人看轻。
正想着,管家林福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托盘。
“三姑娘,相爷吩咐,给姑娘送些东西来。”林福恭敬道,“这套衣裙,是相爷让绣房连夜赶制的。这首饰,是相爷从库房里挑的。相爷说,入宫是大事,姑娘代表着相府体面,不能马虎。”
托盘上,是一套海棠红的织金襦裙,料子是宫里赏的蜀锦,在灯光下流光溢彩。首饰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还有一对翡翠镯子,成色极好。
“替我谢谢父亲。”林晚棠示意陈嬷嬷收下。
“是。”林福顿了顿,压低声音,“相爷还让老奴转告姑娘,进宫后,谨言慎行,莫要强出头。太后面前,更要小心。”
“我明白。”
林福退下后,陈嬷嬷拿起那套衣裙,啧啧称奇:“姑娘,这料子可真好看。相爷对姑娘,真是上心了。”
林晚棠抚摸着光滑的锦缎,心中冷笑。
伤心?
不过是看在她可能“有用”的份上。若她还是原来那个懦弱无能的庶女,林文渊连看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这就是现实。
腊月二十六,天未亮,林晚棠就起床梳洗。
陈嬷嬷和春桃一起帮她打扮。穿上那套海棠红襦裙,戴上赤金点翠头面,翡翠镯子套在手腕上,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镜中人明艳不可方物,像一朵盛放的海棠,娇艳中带着几分清冷。
“姑娘真美。”春桃看呆了。
林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这张脸,和前世完全不同。前世她是冷冽的手,眼神像刀,气质像冰。而这具身体,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温婉秀丽,我见犹怜。
可骨子里,她还是那个夜莺。
过人的夜莺。
“走吧。”她起身,披上墨狐大氅——这是墨离送的,她本想还,但林文渊说,摄政王赐的东西,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也好,这件大氅厚实暖和,正适合这样的天气。
相府门口停着三辆马车。林晚晴和林晚月已经等在车旁,看见她出来,眼神都变了。
林晚晴穿着鹅黄绣金牡丹襦裙,戴着整套的珍珠头面,打扮得雍容华贵。但看见林晚棠那身海棠红衣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三妹妹这身衣服,可真漂亮。”她皮笑肉不笑,“不过,红色太过张扬,怕是不合规矩吧?”
“姐姐说笑了。”林晚棠平静道,“这衣服是父亲所赐,想来是合规矩的。”
林晚晴一噎,冷哼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林晚月倒还好,对她点了点头,也上了车。
林晚棠上了最后一辆马车,车内只有她和春桃。
马车启动,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一路上,春桃紧张得手都出汗了:“姑娘,奴婢听说宫里规矩可大了,走路、行礼、说话,都有讲究。奴婢要是做错了,会不会给姑娘丢脸?”
“别紧张。”林晚棠安慰她,“跟着我做就行。少说话,多观察。”
“是……”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已有不少贵女到了,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在宫人的引导下,排队入宫。相府的三位小姐下了车,也排进队伍。
宫门巍峨,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金光。空气里弥漫着肃穆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验过请柬,宫人领着她们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御花园。
虽是冬天,但御花园里依旧花木繁盛。几株老梅开得正艳,红梅似火,白梅如雪,香气袭人。亭台楼阁间,已摆好了桌椅,宫女太监们穿梭往来,悄无声息。
贵女们被引到一处暖阁休息,等候太后驾临。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宫女奉上热茶点心,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林晚棠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春桃站在她身后。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无非是衣服首饰,诗词歌赋,偶尔提到太子,便红了脸,声音更低了。
林晚晴很快被几个相熟的贵女围住,说笑打趣,俨然是中心。林晚月也融入了自己的小圈子。只有林晚棠,独自坐着,无人问津。
她乐得清静,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点心也很精致,但她没动。
“这位可是相府三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晚棠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紫衣裙的少女站在面前,约莫十六七岁,鹅蛋脸,柳叶眉,气质温婉,笑容可亲。
“是。”她起身行礼,“不知姐姐是……”
“我是礼部尚书之女,苏婉清。”少女还礼,“前几小年宴,我也在。三姑娘那支舞,真是令人难忘。”
“苏姐姐过奖了。”林晚棠谦道。
“我说的是真心话。”苏婉清在她身边坐下,“那样的舞,我从未见过。三姑娘是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林晚棠不想多说,转移话题,“苏姐姐今这身衣服,很衬你。”
苏婉清穿的是一身浅紫绣玉兰襦裙,清雅脱俗。她笑了笑,也没追问,转而聊起御花园的梅花。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暖阁里的贵女们立刻噤声,起身垂手而立。
门帘掀开,一群宫人簇拥着两位贵人走进来。
前面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穿着明黄凤纹宫装,头戴九凤冠,面容威严,眼神锐利,正是当朝太后。
后面一位,三十出头,穿着正红宫装,容貌秀丽,但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倦意,是皇后。
“臣女参见太后,参见皇后。”贵女们齐齐行礼。
“都起来吧。”太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个容貌出众的贵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今是家宴,不必拘礼。坐吧。”
“谢太后。”
众人落座,宫女重新奉茶。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哀家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把你们叫来,一起赏梅,说说话。”
“太后慈爱。”众人齐声。
“今在座的,都是京中名门闺秀,才貌双全。”太后笑了笑,“哀家老了,就喜欢看你们这些年轻姑娘,花一样的年纪,看着就让人欢喜。”
这话说得慈和,但没人敢当真。谁都知道,太后今设宴,是为了给太子选妃。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影响最终的结果。
“听说相府的三姑娘,舞跳得极好?”太后忽然看向林晚棠。
林晚棠起身行礼:“太后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不必谦虚。”太后看着她,“小年宴那支《破阵曲》,哀家听说了。都说柔能克刚,哀家倒觉得,刚柔并济,才是上乘。你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林晚棠依言上前,在太后面前三步处停下,垂首而立。
太后仔细打量她,从头发丝到脚底,看得极仔细。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长得确实标致。”太后点头,“这身海棠红,也衬你。听说摄政王还赏了你一支玉簪?”
来了。
林晚棠心中了然,太后果然知道了。
“是。”她坦然道,“王爷厚爱,臣女受之有愧。”
“摄政王眼光向来挑剔,能入他眼的,自然不差。”太后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女儿家的名声最要紧。有些事,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离摄政王远点。
“臣女明白。”林晚棠恭顺道。
太后又看了她几眼,摆摆手:“下去吧。”
“是。”
林晚棠退回座位,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嫉妒,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太后那几句话,表面是敲打,实则是把她放在了火上烤。从今往后,她和摄政王的关系,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宴席继续,太后和皇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话,贵女们小心翼翼地回答。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汹涌。
林晚棠安静地坐着,偶尔吃口点心,喝口茶,不多说一句话。
午时,宴席散了。太后乏了,回宫休息。贵女们被允许在御花园自由活动,赏梅,游玩。
林晚棠不想凑热闹,带着春桃,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看梅花。
腊月的梅花,开得正盛。红梅热烈,白梅清冷,在寒风中傲然挺立,香气清冽。
她想起前世,在北海道执行任务。也是冬天,也是梅花。她趴在雪地里三天三夜,等目标出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那里。
可最终,她活下来了。
还了十七个人。
“姑娘,那边好像有人。”春桃小声说。
林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假山后,转出一个人。
玄色锦袍,墨狐大氅,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正看着她。
是墨离。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棠心中一紧,转身要走。
“三姑娘。”墨离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转身行礼:“臣女参见王爷。”
“免礼。”墨离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今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谢王爷夸奖。”
“太后方才,跟你说了什么?”墨离问得直接。
林晚棠垂眸:“太后教导臣女,要谨言慎行,爱惜名声。”
墨离笑了,笑声低沉:“她是让你离我远点?”
林晚棠没说话。
默认了。
墨离也不在意,抬手折下一枝红梅,递给她:“这枝梅,开得最好。”
林晚棠没接:“王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墨离挑眉,“本王就是规矩。”
他上前一步,把梅花在她发间。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很好看。”他评价。
林晚棠后退一步,取下梅花,双手奉还:“王爷厚爱,臣女承受不起。”
墨离没接,看着她:“你在怕我?”
“臣女不敢。”
“不敢,不是不怕。”墨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他的手很凉,力道不大,但不容挣脱。林晚棠被迫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林晚棠,”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你到底是什么人?”
“臣女是相府三女,林晚棠。”
“不。”墨离摇头,“相府三女,不会跳那样的舞,不会用摩尔斯电码求救,不会蛇,不会用毒。你身上的谜,太多了。”
林晚棠心跳如雷,但面上依旧平静:“王爷说笑了,臣女听不懂。”
“听不懂?”墨离凑近,呼出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松香,“那本王换个问法。你接近本王,有什么目的?”
“臣女从未接近王爷。”林晚棠直视他,“是王爷一次次出现在臣女面前。”
墨离眯起眼,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林晚棠,你比我想的更有趣。”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那支玉簪,戴着吧。太后那边,不必理会。有本王在,没人敢动你。”
说完,他大步离去,玄色衣袂在寒风中翻飞。
林晚棠站在原地,手心一片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他看穿了她的秘密。
“姑娘,您没事吧?”春桃小声问。
“没事。”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回去吧。”
她转身,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假山后,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是林晚晴。
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神怨毒,死死盯着她。
显然,刚才那一幕,她全看见了。
林晚棠心中微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对她点了点头,带着春桃离开。
回到暖阁,贵女们陆续回来,准备出宫。
林晚晴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林晚棠,你好本事。连摄政王都能勾搭上。”
“姐姐慎言。”林晚棠平静道,“王爷只是路过,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林晚晴冷笑,“你以为我是瞎子?他捏你的下巴,给你戴花,我都看见了!林晚棠,你别得意。摄政王是什么人?他会真心看上你一个庶女?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玩罢了。等玩腻了,你就是弃履,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死!”
她说完,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林晚棠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渐冷。
玩腻了?
弃履?
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先死。
出宫的马车,一路沉默。
回到相府,林晚棠刚下马车,管家林福就迎上来:“三姑娘,相爷请您去书房。”
“知道了。”
林晚棠换了身常服,来到书房。
林文渊正在看折子,见她进来,放下笔:“今进宫,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林晚棠说,“太后问了话,赏了梅,就回来了。”
“太后问了什么?”
“问了舞,问了玉簪,让臣女谨言慎行。”林晚棠如实回答。
林文渊眉头紧皱:“摄政王今,可曾进宫?”
“臣女在御花园遇见王爷,说了几句话。”林晚棠顿了顿,“被大姐姐看见了。”
林文渊脸色一变:“她看见了什么?”
“王爷……折了枝梅花给臣女。”林晚棠省略了捏下巴那段。
林文渊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晚棠,为父有句话,你要听进去。”他看着她,神色复杂,“摄政王权倾朝野,但性情莫测,绝非良配。你离他远点,对你,对相府,都好。”
“女儿明白。”林晚棠垂眸。
“明白就好。”林文渊摆摆手,“下去吧。这几就在揽月阁待着,少出门。”
“是。”
林晚棠退出书房,走在回揽月阁的路上,心中一片冰凉。
林文渊的话,她懂。
摄政王是火,靠近了会烧身。可她现在,除了这团火,还能靠谁?
赵氏母女虎视眈眈,太后敲打警告,林文渊明哲保身。
她只有自己。
和袖中那张,冰冷的小弩。
回到揽月阁,陈嬷嬷迎上来:“姑娘,宫里没为难您吧?”
“没有。”林晚棠摇头,“嬷嬷,帮我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是。”
泡在热水里,林晚棠闭上眼,脑中回放着今的一幕幕。
太后的审视,墨离的试探,林晚晴的怨毒。
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而她,就是网中的鱼。
但她不是任人宰割的鱼。
她是鲨鱼。
能撕破渔网的鲨鱼。
洗完澡,她换上净衣服,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墨离的。
只有一行字:
“三后,西市天工阁,午时。有事相商。”
她把信折好,交给春桃:“明一早,送去天工阁,交给那位老先生。”
“是。”春桃收好信,犹豫了一下,“姑娘,您……真的要见王爷?”
“嗯。”林晚棠点头,“有些事,躲不掉。不如主动出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墨离,你想试探我,想掌控我。
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林晚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