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人
林芷站在刘副院长身边,看着面前那两位老人。
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老先生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的脸瘦瘦的,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可很有神,正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芷。
老太太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花白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碎花的衬衫。她的脸圆一些,皮肤白白的,皱纹不多,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她的眼睛也是打量着的,可那目光和老先生不一样——老先生的打量是审视的,老太太的打量是慈爱的,像看自家孩子一样。
林芷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脚尖上穿着那双旧布鞋,鞋头有点破了,露出来一点袜子。袜子是灰色的,洗过很多次,已经发白了。
“这就是梅梅?”老太太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
刘副院长点点头:“对,就是她。在我们这儿五年多了,一直很乖,很懂事。”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平视着林芷。
“梅梅,你好。”
林芷抬起头,看着她。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老太太的眼睛是棕色的,亮亮的,眼角有很多皱纹,一笑起来,那些皱纹就挤在一起,像一朵花。
林芷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上辈子的外祖母。
外祖母也是这样的眼睛,棕色的,亮亮的,笑起来眼角也有皱纹。
外祖母也是这样蹲下来,这样看着她,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话。
“芷芷,姥姥的乖孙女儿……”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老太太见她不说话,也不急,还是笑眯眯的:“梅梅,你几岁了?”
林芷说:“十一。”
老太太说:“十一岁,好,好。”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芷的脸。
那只手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林芷没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
按说她不习惯被人碰,在福利院这么多年,她一直躲着人,不让人抱,不让人摸,不让人亲近。
可这只手摸上来的时候,她没躲。
老太太笑得更慈祥了:“好孩子。”
她站起来,转身看了看老先生,又看了看刘副院长,说:“刘院长,我们想和梅梅单独说几句话,行吗?”
刘副院长点点头:“行,你们在这儿聊,我去那边等着。”
她走开了,留下林芷和那两位老人。
老先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老太太旁边,低头看着林芷。
“梅梅,”他说,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你知道我们是来什么的吗?”
林芷点点头:“刘院长说了,你们想领养我。”
老先生说:“对。你愿意跟我们回去吗?”
林芷没说话。
她看着那两张脸,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心里乱糟糟的。
像。
太像了。
可像归像,终究不是。
上辈子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早就死了。
死在1968年,死在下放的牛棚里,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这是另一个人。
另两个老人。
只是长得像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问:“你们为什么想领养我?”
老先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会问这种问题。
老太太接过话,说:“因为我们没孩子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有个儿子,前几年出车祸,没了。儿媳妇也跟着没了。就剩我们老两口,孤零零的。想领个孩子,有个伴儿。”
林芷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没孩子了。
孤零零的。
她想起上辈子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他们也是这样。
唯一的女儿嫁了那么一个男人,被抛弃,被伤害,最后死在下放的牛棚里。
他们也是孤零零的。
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悲伤,有期盼,有小心翼翼的渴望。
她忽然问:“你们姓林?”
老太太点点头:“对,姓林。我叫苏婉清,他叫林振海。”
林芷的心又跳了一下。
一样的名字。
一模一样。
是巧合吗?
还是——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两个名字,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们回去。”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林芷点点头。
老太太高兴得不知怎么好,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那股皂角香又飘进鼻子里,暖暖的,软软的,让人想哭。
林芷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多久没被人抱过了?
不知道。
上辈子的事,太远了。
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
她闭上眼,任由那个怀抱裹着自己。
也许这就是命吧。
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终究要回到姓林的人身边。
二、手续
领养手续办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芷见了很多人。
有民政局的人,有福利院的领导,有派出所的民警。
每个人都要问一堆问题。
“你愿意跟他们走吗?”
“你舍得离开福利院吗?”
“你知道被领养是什么意思吗?”
林芷一个一个回答。
“愿意。”
“舍得。”
“知道。”
回答得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问话的人都觉得奇怪——这小孩怎么这么冷静?别的孩子被领养,要么高兴得又蹦又跳,要么害怕得直哭,她倒好,跟大人似的,问什么答什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招弟不一样。
招弟不问她问题。
招弟只是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收拾东西,一句话都不说。
林芷的东西不多。
几件旧衣服,一双破布鞋,一个搪瓷缸子,一把牙刷,半条毛巾。
就这些。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叠好,放进一个布包里。那布包是老太太送来的,说是给她装东西用,蓝底白花的,挺好看。
招弟看着她叠衣服,看着她往包里放东西,看着她把包口扎紧。
一直不说话。
林芷把包放好,转过头,看着招弟。
招弟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招弟。”林芷喊她。
招弟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梅梅,你要走了。”
林芷点点头。
招弟说:“你会回来看我吗?”
林芷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招弟说:“真的?”
林芷说:“真的。”
招弟抹了一把眼泪,挤出一个笑:“那我等你。”
林芷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酸。
六年的伴儿。
从婴儿床挨着婴儿床开始,一直到现在。
招弟是她这辈子第一个朋友。
也许是唯一的朋友。
她伸出手,握住招弟的手。
“招弟,我会回来的。”
招弟点点头,又哭了。
林芷没哭。
她早就不会哭了。
可她的手,握着招弟的手,握得很紧。
三、告别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秋天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大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孩子们都出来送她。
站成一排,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看着她。
刘副院长站在最前面,拉着她的手,说:“梅梅,到了新家要听话,好好念书,长大了回来看我们。”
林芷点点头。
保育员阿姨们也来了,一个个眼圈红红的,轮流抱她,摸她的头,叮嘱她这个叮嘱她那个。
“多穿衣服,别着凉。”
“好好吃饭,别挑食。”
“听爷爷的话,别淘气。”
林芷一个一个点头。
招弟站在人群里,眼睛红红的,可没哭。
她答应过不哭的。
林芷看着她,对她点了点头。
招弟也点了点头。
老先生和老太太站在旁边,等着。
终于,告别完了。
林芷拎起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走向他们。
老太太伸出手,接过她的包,说:“我来拿。”
林芷想说不用,可老太太已经把包拎过去了。
老先生说:“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芷回过头,看了一眼。
福利院的大门,灰扑扑的,有点旧了。门两边是红砖墙,墙上爬着一些枯藤,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
院子里,那些孩子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招弟站在最前面,用力挥着手。
林芷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跟着老先生和老太太,上了门口那辆绿色的三轮车。
车夫是个中年男人,黑黑瘦瘦的,穿着一件旧褂子。见他们坐稳了,喊一声“坐好嘞”,蹬起车子就走。
三轮车咕噜咕噜地往前滚,福利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林芷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房子和人,一句话没说。
老太太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老先生坐在对面,看着她们,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轮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最后停在一个巷子口。
四、新家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房子,青砖灰瓦的,墙上有一些斑驳的痕迹。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下晒太阳,看见他们来了,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老太太下了车,拎着包,对林芷说:“到了,就这儿。”
林芷跟着她下车,站在巷子口往里看。
巷子很深,一眼看不到头。两边房子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扇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活动。
老太太说:“我们家在巷子最里面,走几步就到了。”
她领着林芷往里走。
老先生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两三百步,到了一扇门前。
门是木头的,旧旧的,漆成了深红色,门环是铜的,磨得锃亮。门两边贴着对联,红纸有点褪色了,可字还看得清。
上联:向阳门第春常在
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
横批:吉星高照
老太太掏出钥匙,打开门,推开来。
“进来吧。”
林芷跨过门槛,走进去。
是一个院子。
不大,方方正正的,大概有二三十平米。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一些青苔,绿莹莹的。靠墙的地方种着几盆花,月季、茉莉、菊花,开得正好。墙角还有一棵石榴树,不高,可长得挺茂盛,枝头挂着几个红通通的石榴,看着就喜人。
院子正北是一排房子,三间,青砖灰瓦,门窗都漆成了深红色。东边有个小厨房,西边有个杂物间。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安安静静的。
林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那棵石榴树,那些门窗,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是家?
这是她以后要住的地方?
老太太走到她身边,指着那几间房子说:“这是堂屋,这是东屋,这是西屋。东屋是我们住的,西屋给你住。你看看喜不喜欢?”
林芷跟着她往西屋走。
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一张木床,铺着新被褥,蓝底白花的,和那个布包一个花色。靠窗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衣柜,也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红色。窗户上挂着碎花的窗帘,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柔柔的,暖暖的。
老太太说:“被褥是新做的,桌子椅子是以前的老物件,擦净了。你看看缺什么,回头我带你买。”
林芷站在屋里,看着那些东西,好一会儿没说话。
老太太有点紧张:“不喜欢?”
林芷摇摇头,说:“喜欢。”
她是真的喜欢。
这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净净,整整齐齐。每样东西都放着合适的地方,看着就舒服。
比福利院的大通铺好多了。
比北大荒的土坯房更好。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五、午饭
收拾好东西,老太太说:“饿了吧?我去做饭,你歇一会儿。”
林芷说:“我帮你。”
老太太愣了一下,笑了:“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
林芷说:“我想帮忙。”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点点头:“好,那你来。”
两个人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可东西挺全。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旁边有个案板,一把菜刀,几个碗碟。墙角堆着一些柴火和煤球。
老太太从篮子里拿出几样菜:一棵白菜,两个土豆,一把葱,一块豆腐。
林芷看着那些菜,说:“我来洗菜。”
老太太把菜递给她,指着一个水盆说:“就在那儿洗,水缸在旁边,自己舀。”
林芷蹲下来,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把菜放进去,一样一样洗起来。
白菜掰开叶子,一片一片洗。土豆用刷子刷,把泥刷净。葱去掉黄叶,洗洗净。豆腐轻轻冲一下就行。
她洗得很仔细,像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太太在旁边切肉,一边切一边看她。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在福利院经常活?”
林芷点点头。
老太太说:“都什么?”
林芷说:“扫地,擦桌子,帮阿姨收拾碗筷。”
老太太说:“累不累?”
林芷想了想,说:“不累。”
老太太笑了:“是个勤快孩子。”
菜洗好了,林芷把菜放在案板上,看着老太太切。
老太太刀工很好,切菜又快又稳。白菜切成丝,土豆切成片,葱切成段,豆腐切成块。切好了,一样一样放在碗里。
然后起锅烧油。
油热了,先放葱段爆香,再放肉片翻炒。肉片变色了,放白菜丝和土豆片,炒一炒,加水。水开了,放豆腐块,加盐,盖上锅盖炖。
厨房里飘起香味。
林芷站在旁边,看着锅盖边上冒出来的热气,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一声。
老太太听见了,笑着说:“饿了?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
林芷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又炖了一会儿,菜好了。
老太太掀开锅盖,香气一下子涌出来,满厨房都是。
她拿了一个大碗,把菜盛出来,递给林芷:“端到堂屋去,叫你爷爷吃饭。”
林芷端着碗,小心地往堂屋走。
碗很烫,烫得她手指疼,可她忍着,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走进堂屋,把碗放在桌上。
老先生正坐在堂屋里看报纸,见她进来,放下报纸,说:“好香。”
林芷说:“让您吃饭。”
老先生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看那碗菜,点点头:“看着就好吃。”
老太太端着一盘馒头进来了,听见这话,笑着说:“还没吃就知道好吃?”
老先生说:“闻着就知道。”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林芷端着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白菜炖得烂烂的,土豆软软的,豆腐嫩嫩的,肉片香香的。咸淡正好,热乎乎的,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
老太太在旁边给她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芷碗里的菜堆得高高的,快冒尖了。
她说:“够了够了。”
老太太不听,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老先生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
一顿饭吃完,林芷吃得饱饱的,肚子都鼓起来了。
她放下碗,想帮忙收拾。
老太太按住她:“不用你,去歇着吧。”
林芷说:“我不累。”
老太太说:“不累也去歇着,以后子长着呢,有的是活儿。”
林芷只好站起来,回到自己屋里。
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看着树上的红石榴,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真是她的家了?
这么安静,这么暖和,这么有人疼?
她摸了摸脖子上那枚戒指。
戒指还在,温温的。
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不管怎么样,有这个在。
有这个在,什么都不怕。
六、下午
下午,老太太带她出去逛。
说是认认路,以后好自己出门。
两个人走出巷子,沿着街慢慢走。
街上人不多,可也不冷清。有卖菜的,有卖水果的,有修鞋的,有剃头的。时不时有人跟老太太打招呼:“林婶儿,出来逛啊?”老太太就笑着应:“是啊,带孩子认认路。”
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老太太就说:“我孙女。”
说得自然极了,像林芷真是她亲孙女一样。
林芷听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孙女。
她是她孙女。
虽然不是亲的,可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真的是一家人。
走到一个杂货铺门口,老太太停下来,说:“进去看看。”
铺子不大,东西挺全。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糖果点心,什么都有。
老太太走到柜台前,对老板说:“老张,给我称二斤红糖,一斤白糖,再来一斤水果糖。”
老张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一边称东西一边说:“林婶儿,今儿怎么买这么多糖?”
老太太说:“给孩子买的。”
老张看了林芷一眼,说:“这就是你领养的那个孩子?挺俊的。”
老太太笑着点头。
称好了糖,包起来,老太太付了钱,把糖递给林芷:“拿着,这是你的。”
林芷接过那包糖,沉甸甸的。
一斤水果糖,够吃很久了。
她说:“谢谢。”
老太太摸摸她的头,说:“走,再去别处看看。”
又走了几家店。
买了一块布,蓝底白花的,说是给她再做一身新衣服。买了一双新布鞋,黑面的,白底的,让她换上。买了一支铅笔,一个本子,说是以后上学用。还买了一个铁皮铅笔盒,上面印着两只熊猫,憨憨的,挺可爱。
林芷抱着这些东西,心里暖暖的。
从小到大,没人给她买过这么多东西。
上辈子没有。
这辈子也没有。
这是第一次。
七、晚饭
晚饭比午饭还丰盛。
老太太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米饭,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林芷看着那桌菜,有点愣。
她在福利院吃了六年饭,最好的时候也就是一荤一素。平时都是清汤寡水,见不着什么油星。
这一下子四个菜,还有红烧肉——她都有点不知道怎么下筷子了。
老太太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尝尝,我做的红烧肉,你爷爷最爱吃。”
林芷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甜咸适中,香得不得了。
她嚼着那块肉,眼睛忽然有点酸。
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老太太看她那样,有点心疼:“慢慢吃,别急,锅里还有。”
老先生也说:“多吃点,长身体。”
林芷点点头,继续吃。
吃了一块肉,又吃了一块。吃了半碗饭,又添了半碗。把桌上的菜一样一样尝了个遍,每一样都好吃。
吃到后来,实在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摸着鼓起来的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老太太笑着说:“吃饱了?”
林芷点点头。
老太太说:“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慢慢就习惯了。”
林芷听着那句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天天。
以后天天。
这是说,她可以一直住在这儿?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个月两个月,是一直?
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正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慈爱。
她说:“——”
话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说:“好孩子,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林芷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八、晚上
晚上,林芷躺在自己的床上。
床是新铺的,被褥是新做的,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屋里黑黑的,可外面有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见屋里的轮廓。
她躺着,睁着眼,睡不着。
今天的事太多了。
从福利院出来,坐三轮车,进巷子,进院子,进这间屋。
买菜,做饭,吃饭,买东西,再吃饭。
每一样都是新的。
每一样都那么好。
好得像做梦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戒指。
戒指还在,温温的。
她心里想着:进去。
眼前一黑,再一亮,站在空间里了。
还是那个地方。
青山,绿水,竹楼,空地。
一切都没变。
她往竹楼里走。
走进地下室,看着那些架子。
架子上,放着这些年攒下的东西。
馒头、米饭、菜、糖、饼、鸡蛋、土豆、白菜——满满当当的。
她站在架子前面,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六年了。
从五岁到现在,整整六年。
六年里,她每天偷偷藏东西,每天往空间里放东西,一点一点攒,一点一点存。
现在这些东西,够她吃好几年了。
可这些,也许用不上了。
在这个新家,有做饭,有爷爷陪着,有吃有穿,什么都不缺。
还需要这些东西吗?
她不知道。
可她舍不得扔。
这些东西,是她六年的心血。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底气。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竹楼。
站在外面,看着那片朦朦胧胧的光,看着那些远处的山,听着溪水潺潺的声音。
这个地方,真好。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她都可以躲进来。
不管有没有人疼她,这个地方永远是她的。
她笑了笑,想着:出去。
眼前一花,又回到床上了。
还是那间屋,还是那张床,还是那片朦朦胧胧的月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九、新生活
子一天一天过。
林芷慢慢习惯了新家的生活。
每天早上,天刚亮就起床。老太太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煮粥,蒸馒头,炒个小菜。她起来就帮忙,摆碗筷,端饭菜,叫老先生吃饭。
吃完饭,收拾碗筷,洗碗刷锅。
上午,有时候帮老太太点家务,扫院子,浇花,晒被子。有时候自己待着,看看书,写写字,发发呆。
中午吃饭,睡个午觉。
下午,有时候跟老太太出去逛,买菜,买东西,认路。有时候在院子里待着,看那棵石榴树,看那些花,看天上飘过的云。
晚上吃饭,看电视,然后睡觉。
每天都差不多。
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
可林芷喜欢这种平淡。
上辈子,她经历了太多波折,太多痛苦,太多生离死别。
这辈子,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子。
有人疼,有饭吃,有地方住。
就够了。
十、石榴树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林芷特别喜欢。
那是一棵老树了,老太太说种了十几年,年年都结果子。每年秋天,树上挂满红通通的大石榴,又大又甜,好吃得很。
林芷来的那天,树上还挂着几个石榴。
老太太说:“那几个是留着的,等你来了吃。”
第二天,老太太就摘了一个下来,剥开来,红艳艳的籽粒,一颗一颗像红宝石,晶莹剔透的。
林芷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甜得不得了,还带着一点点酸,好吃极了。
她一口气吃了半个。
老太太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那棵石榴树就成了林芷最喜欢的地方。
有时候没事,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看树,看天,看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
有时候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腿上。
她就拈起那些叶子,一片一片看。
秋天的叶子,有的黄了,有的还绿着,有的半黄半绿,纹路清清楚楚的,很好看。
看着看着,就想起一些事。
想起上辈子的秋天。
北大荒的秋天,也很美。
那时候,地里的庄稼黄了,一片一片的,风吹过像波浪一样。活的时候,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云很白,飘得很快。
可那时候,她没有心思看那些。
她只想活着。
想多挣点工分,多分点粮食,熬过那个冬天。
现在呢?
现在她坐在石榴树下,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有吃有穿,有人疼,有地方住。
真好。
十一、老太太
老太太姓苏,叫苏婉清。
林芷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心里都会跳一下。
上辈子的外祖母,也叫苏婉清。
一模一样。
老太太人很好,温柔,慈祥,话不多,可句句都暖心。
她对林芷特别好。
每天早上,变着法儿给林芷做好吃的。今天煮粥,明天蒸馒头,后天包饺子,大后天烙饼。变着花样,生怕林芷吃腻了。
林芷说:“,不用天天做好的,吃什么都行。”
老太太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林芷说:“我不瘦。”
老太太说:“还不瘦?你看那胳膊,跟麻秆似的。”
林芷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确实细,可她觉得那是正常的。福利院的孩子都这样,没几个胖的。
老太太不听,继续做好吃的。
做了好吃的,还非让她多吃。一碗饭不够,再添半碗。一个馒头不够,再拿半个。菜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堆得碗里满满的。
林芷每次都吃得撑撑的。
吃完饭,老太太就让她去歇着,什么活都不让。
林芷说:“我帮你洗碗。”
老太太说:“不用,我洗就行,你去玩吧。”
林芷说:“我不玩,我帮你。”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勤快?”
林芷没说话。
她不是勤快。
她只是不习惯被人伺候。
上辈子,什么活都得自己。这辈子在福利院,也得帮着活。
忽然间有人什么都替她了,她反而不习惯了。
可老太太不让,她也没办法。
只好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老太太洗碗,擦桌子,收拾厨房。
看着看着,就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的外祖母,也是这样的。
温柔,慈祥,什么活都自己,舍不得让她动手。
她每次想帮忙,外祖母都说:“不用你,去玩吧,姥姥一个人就行。”
现在这个老太太,也是这样说。
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
她有时候恍惚,觉得外祖母回来了。
可她知道不是。
外祖母死了。
死在1968年的冬天,死在那个牛棚边上的窝棚里。
这个老太太,是另一个人。
只是长得像,说话像,做事像。
可终究不是。
她低下头,不让自己再想。
十二、老先生
老先生姓林,叫林振海。
和上辈子的外祖父,一个名字。
老先生和老太太不一样。
他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报纸,或者听收音机。偶尔出去走走,也是一个人,慢悠悠的,背着手,在巷子里来回踱步。
可他看林芷的目光,和老太太一样。
慈爱的,关心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有一次,林芷在院子里看书,他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林芷抬头看他。
他说:“看什么书?”
林芷把书递给他。
是一本《安徒生童话》,那个志愿者送给她的,她带过来了。
老先生翻了翻,说:“喜欢看童话?”
林芷点点头。
老先生说:“喜欢看就好,多看书,长知识。”
他把书还给她,又说:“以后想看书,跟我说,我给你买。”
林芷说:“谢谢爷爷。”
老先生点点头,转身走了。
还有一次,林芷帮老太太摘菜,坐在院子里,低着头,一一摘。
老先生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停下来,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菜摘得好,净净的。”
林芷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就那一点,林芷看见了。
她低下头,继续摘菜。
心里却暖暖的。
这个不爱说话的爷爷,其实也关心她。
只是不说而已。
十三、第一场雪
入冬以后,天越来越冷。
老太太给林芷做了新棉袄,厚厚的,软软的,穿上暖和极了。
林芷穿着那件新棉袄,站在院子里,看天。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
老太太说:“要下雪了。”
果然,下午就下起来了。
先是细细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榴树上,落在屋顶上。
林芷站在窗前,看着那雪,一动不动。
老太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
看了一会儿,老太太说:“喜欢雪?”
林芷没说话。
不是喜欢。
是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上辈子的雪。
北大荒的雪,比这大多了。一场雪下来,能把门都堵住。早上起来,推不开门,得从窗户爬出去,把雪铲开,才能出来。
那时候,她最怕下雪。
一下雪,就更冷了。
更饿了。
更难熬了。
可现在呢?
现在她站在暖和的屋里,穿着新棉袄,看着外面的雪。
一点都不怕。
老太太见她不说话,也不问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林芷靠在她身上,看着外面的大雪。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地上,积得厚厚的。
白茫茫一片,净净的。
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一样。
十四、过年
腊月里,年味越来越浓。
老太太开始忙年了。
蒸馒头,炸丸子,做年糕,包饺子。
厨房里天天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芷跟着帮忙。
揉面,擀皮,包饺子,一样一样学。
老太太教她,手把手地教。
“面要揉透,揉到光光滑滑的。”
“饺子皮要中间厚边上薄,这样煮不破。”
“丸子要炸到金黄色,外酥里嫩才好吃。”
林芷一样一样学,学得很快。
老太太夸她:“这孩子手巧,一学就会。”
老先生在旁边看报纸,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眼里带着笑。
年三十那天,老太太做了一大桌子菜。
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林芷看着那桌菜,有点愣。
这比上辈子过年吃的好多了。
老太太招呼她坐下,给她夹菜:“多吃点,过年了。”
老先生也给她夹菜,还破例倒了点酒,说:“过年了,喝一口?”
老太太瞪他一眼:“孩子还小,喝什么酒。”
老先生讪讪地收回酒瓶,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
吃完饭,老太太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林芷。
“压岁钱,拿着。”
林芷接过来,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一张崭新的十块钱。
十块钱,对那时候的孩子来说,是很大一笔钱了。
林芷说:“,太多了。”
老太太说:“不多,拿着,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
林芷攥着那个红包,心里暖暖的。
上辈子,外祖母也给过她压岁钱。
也是这样,用一个红纸包着,递给她,说:“芷芷,压岁钱,拿着。”
那时候她才几岁,高兴得不得了,拿着钱跑出去买糖吃。
现在,又是这样。
一样的话,一样的红包,一样的感觉。
她低下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十五、春天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花开了,月季、茉莉、菊花,一茬接一茬,开得热热闹闹的。那棵石榴树也发芽了,长出嫩绿嫩绿的叶子。
林芷坐在树下,看着那些新芽。
来这儿半年了。
半年,过得真快。
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
她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帮做饭,习惯了没事的时候在院子里发呆,习惯了晚上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风声雨声。
习惯了这个家。
习惯了这两个老人。
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他们不是她亲生的爷爷。
忘记自己是被领养的。
忘记自己还有上辈子的记忆。
就像真的是一家人一样。
可她知道不是。
她不是他们的亲孙女。
他们是陌生人,只是长得像上辈子的亲人而已。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对她是真心的好。
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戒指。
戒指还在,温温的。
她心里想着:谢谢。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也许是对这枚戒指,也许是对这个空间,也许是对命运。
谢谢让她重生。
谢谢让她遇见这两个老人。
谢谢让她有了一个家。
十六、上学
春天过后,林芷上学了。
学校不远,就在巷子外面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就到。
是一所普通的小学,不大,可挺净。老师也好,和和气气的,讲课也清楚。
林芷上三年级。
她年龄正好,十一岁,上三年级不早不晚。
开学第一天,老太太送她去。
一路上,老太太叮嘱个没完。
“上课要认真听讲,别走神。”
“不懂的就问老师,别不好意思。”
“和同学好好相处,别打架。”
“放学就回家,别在外面玩。”
林芷一一答应。
到了学校,见了班主任,办了手续,领了课本,分了座位。
班主任姓王,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对林芷很和气。
她问林芷:“以前上过学吗?”
林芷说:“在福利院上过。”
王老师点点头:“那基础应该还行。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林芷说:“谢谢老师。”
坐下来,看看四周。
教室里坐着三十多个孩子,大的小的,男的女的,都在好奇地打量她。
旁边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圆圆的脸,眼睛很大,正冲她笑。
小姑娘说:“你好,我叫王芳,你呢?”
林芷说:“我叫林芷。”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林芷。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说出这个名字。
不是梅梅。
是林芷。
小姑娘没注意她的异样,继续说:“林芷,真好听的名字。你从哪儿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林芷说:“我从福利院来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说:“哦。”
没再问。
林芷也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林芷翻开课本,看着上面的字。
那些字,她大部分都认识。
在福利院那几年,她自己学了不少。
可她还是认真听。
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认真回答老师的问题。
一节课下来,老师对她印象很好。
下课的时候,王老师走到她身边,说:“林芷,你基础不错,以后好好学。”
林芷点点头。
王老师走了。
那个叫王芳的小姑娘凑过来,说:“老师夸你了,你真厉害。”
林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芳也不在意,继续说:“你家住哪儿?放学我们一起走吧?”
林芷说:“巷子最里面。”
王芳说:“我家也在那条巷子,就住在巷口。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学放学。”
林芷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有点软。
这孩子,真单纯。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高兴。
像招弟一样。
她点点头,说:“好。”
十七、朋友
王芳成了林芷的第一个朋友。
不是福利院那种朋友,是真正的、外面的朋友。
她每天和林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课间一起玩,一起上厕所。有时候中午不回家,就一起在学校吃饭,你分我一点菜,我分你一点饭。
王芳话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她家的事,说学校的事,说她喜欢的电视剧,说她讨厌的同学。
林芷听着,偶尔应一声。
王芳也不嫌她话少,照样说。
有时候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问:“林芷,你怎么不说话?”
林芷说:“我在听。”
王芳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林芷说:“没有。”
王芳说:“那你笑一个。”
林芷就扯了扯嘴角。
王芳不满意:“笑得真难看。”
林芷没说话。
王芳也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
林芷看着她,心里想:这孩子真奇怪。
可奇怪得挺好的。
和她在一起,不用想那么多,不用藏着那么多。
就当个普通小孩就行。
十八、秘密
林芷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空间的事。
连老太太都没说。
不是不信任。
是不敢。
这种事,说出来太吓人了。
谁会相信一个小孩有一个神秘空间?
谁会相信她是重生回来的?
没人信的。
说了,只会被当成怪物。
所以她不说。
把那个秘密,藏得深深的。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进空间看一看。
看看那些存粮,看看那些攒下的东西。
有时候拿点东西出来吃,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架子发呆。
那是她的底气。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有这个在,她就不怕。
有一天晚上,她进空间的时候,忽然想试试一件事。
她拿了一个鸡蛋出来。
鸡蛋是空间里的鸡下的,放在架子上很久了。
她拿着那个鸡蛋,出了空间,放在桌子上。
然后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去看那个鸡蛋。
鸡蛋还是那样,好好的,没坏。
她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阳光透过蛋壳,能看见里面的蛋黄,黄黄的,圆圆的,和新鲜鸡蛋一模一样。
她又进空间,拿了一个馒头出来。
馒头是半年前存的,一直放在架子上。
她咬了一口。
馒头还是软的,热的,带着面的甜味。
和刚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站在屋里,看着手里的馒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千年不腐。
是真的。
放多久都不会坏。
那她存的那些东西,可以一直放着。
一直放着,一直能吃。
她忽然想笑。
又想哭。
上辈子要是有这个,她怎么会饿死?
可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她有了。
有了就不怕了。
她把馒头放回空间,把鸡蛋也放回去。
然后出来,洗漱,去帮做饭。
子照常过。
只是心里更踏实了。
十九、安稳
春去秋来,一年过去了。
林芷十二岁了。
个子长高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脸上也有肉了,不像刚来时候那么瘦。
老太太看着高兴,天天念叨:“胖了好,胖了好,以前太瘦了。”
老先生不说话,可每次吃饭,都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林芷每次都说:“爷爷,你自己吃。”
老先生说:“我不爱吃肉。”
林芷知道他是说谎,可他不承认,她也没办法。
只好把肉吃了,心里暖暖的。
学校那边,她也适应了。
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最好,可也不差。老师对她印象不错,同学也处得挺好。
王芳还是那样,叽叽喳喳的,每天跟她说个没完。
有时候林芷会想,这样的子,真好。
安稳,平静,有人疼。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她知道,不会的。
她还有上辈子的债要讨。
还有那些仇人,等着她去算账。
不是现在。
是以后。
等她长大了,有能力了,找到那个年代的方法了。
她会回去的。
回到1968年。
回到那个改变她一生的时间点。
去阻止那些事。
去救那些人。
去让那些恶人,血债血偿。
可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要好好活着。
好好长大。
好好攒她的空间,攒她的底气。
等时机到了,她会回去的。
一定。
二十、戒指
每天晚上睡觉前,林芷都会摸一摸那枚戒指。
它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戴上就摘不下来,也舍不得摘。
这天晚上,她又摸着戒指,想着那些事。
忽然,戒指动了一下。
不是她的手在动,是戒指本身在动。
温温的,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她愣了一下,赶紧进空间。
空间里,一切都好好的。
青山绿水,竹楼空地,什么都没变。
可有一件事变了。
溪水边上,多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大,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字。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
字是新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空间有灵,认主唯一。积德行善,福泽绵长。”
就这十六个字。
她看了好几遍,记住了。
空间有灵,认主唯一——意思是空间认主了,只认她一个人。
积德行善,福泽绵长——意思是让她多做好事,会有好报。
她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笑了笑。
行。
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空间,回到床上。
摸着那枚戒指,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了一个地方。
1968年的冬天,北大荒的土坯房。
可这一次,她不冷。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站在那个土坯房门口,看着里面。
里面躺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蜷缩成一团。
那是上辈子的她。
她看着那个人,心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平静。
“你安心去吧,”她说,“以后的事,交给我。”
那个人慢慢睁开眼,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
然后,那个人闭上眼睛,慢慢消失了。
林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空的土炕。
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看着树上新长出的叶子。
春天又来了。
她又活了一年。
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年。
她会好好活着。
活给那些人看。
活给自己看。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