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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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六八:空间囤货后我飒爆了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光
林芷不知道自己死了没有。
她只记得冷。
彻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到后来,连冷都感觉不到了,整个人像被冻成了一块冰,什么知觉都没有。
然后,有光。
很亮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想躲,可身体动不了。
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雾里有什么?
好像有人在说话。
很远,听不清。
又好像有人在哭。
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叫。
谁家的孩子在哭?
林芷想睁开眼看,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响在她耳边——
不对。
不是响在耳边。
是从她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二、睁眼
林芷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什么也看不清。眼睛涩涩的,像好久没睁开过,使劲眨了眨,那些光影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是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很高,上面有几条裂缝,还有一片水渍,像一朵发黄的云。
这是哪儿?
知青点的屋顶不是这样的。知青点的屋顶是黑色的,糊着旧报纸,积满了灰。
这是哪儿?
她想转头看看,脖子动不了。
她想抬手,手动不了。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紧紧的,动弹不得。
她只能睁着眼,看着那片天花板,听着周围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
“这孩子怎么办?扔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啊。”
“送派出所吧。这么冷的天,扔在门口,要不是我起得早,发现得早,非得冻死不可。”
“造孽哦。大过年的,谁家这么狠心,把孩子扔了。”
“唉,这年头,什么事没有。年轻人不懂事,生了不想养,就扔了。”
“你看这孩子,多好看,白白净净的,怎么舍得扔?”
林芷听着这些话,一点一点明白了。
她被扔了。
在什么地方的门口,被人发现,被人抱起来,现在在某个地方。
可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死了吗?
在北大荒的土坯房里,在冰窖一样的炕上,她死了。
陈雪梅来了,大队长来了,卫生员来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死了。
死了就该什么都没了。
怎么会在这儿?
她想不通。
有人走过来,低头看她。
一张脸,中年女人的脸,胖胖的,围着围裙,头发有点乱,眼圈红红的。
“这孩子真好看。”那女人说,“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旁边又凑过来一张脸,也是中年女人,瘦一些,戴着袖套。
“醒了?醒了就好。刚才一直哭,哭得人心都碎了。”
胖女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林芷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温热的,粗糙的,带着一股肥皂的味道。
那是人的温度。
她还活着?
可她明明死了。
这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这么真实?
她努力想动,想说话,可嘴里发出的只有婴儿的哭声。
“哇——”
那声音又细又弱,像小猫叫。
胖女人赶紧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哦哦,不哭不哭,乖,不哭。”
林芷被抱在怀里,脸贴着那女人的口,能听见她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很有力。
她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可这是哪儿?
她是谁?
为什么变成了婴儿?
三、派出所
后来她知道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阳历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五。
她被人扔在春江市城北区环卫局宿舍楼门口,用一条旧毛巾裹着,放在一个纸箱子里。
发现她的是环卫局的门卫老张头,早上五点多起来开门,一推门,脚边踢到一个纸箱子。低头一看,箱子里有个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哭声都跟蚊子叫似的。
老张头赶紧把孩子抱进屋,裹上棉袄,又喊了隔壁的李婶来帮忙。李婶就是那个胖女人,环卫局退休工人,在家带孙子,有经验。
李婶一看,孩子还活着,就是冻坏了。赶紧用热水袋捂着,又冲了点粉,一点点喂。喂了半天,孩子才缓过来,哭声也大了点。
后来他们报了警。
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中年。中年民警姓周,是城北派出所的副所长,人很和气,看了孩子,问了几句,就带出所了。
林芷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看清了自己。
派出所里有一面镜子,挂在墙上,擦得挺亮。
她被李婶抱着,坐在长椅上等。无意中一转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个婴儿。
很小很小的婴儿,最多出生几天,脸皱皱的,红红的,头发又稀又黄,眼睛却很大,又黑又亮。
那是她吗?
林芷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分明是一个婴儿的脸。
可那张脸上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面藏着的东西,不像婴儿。
像什么?
像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抬起手——不对,抬起那只小小的、肉肉的手,往脖子上摸。
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硌手。
她抓住那东西,使劲拽。
是一枚戒指。
用一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
她把那枚戒指凑到眼前,仔细看。
老银的,很旧了,戒面上刻着一朵梅花。
那朵梅花,她认得。
那是外祖母的戒指。
外祖母戴了几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抄家那天,外祖母把戒指塞在她手里,低声说:“芷芷,藏好,别让人看见。”
她藏在内衣口袋里,藏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死了之后,戒指怎么会在这儿?
怎么会在她——这个婴儿——的脖子上?
林芷攥着那枚戒指,手指攥得发白。
她想哭。
可婴儿的眼睛,流不出眼泪。
只有那种又细又弱的哭声,从喉咙里发出来。
“哇——”
李婶赶紧拍她:“哦哦,不哭不哭,乖。”
林芷不哭了。
她攥着那枚戒指,攥得紧紧的。
不管这是怎么回事,不管她为什么变成了婴儿,不管这是什么地方——
戒指在。
外祖母的戒指在。
那就够了。
四、孤儿院
林芷在派出所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周副所长四处打听,看有没有人家丢了孩子,或者有没有人认识那个纸箱子和那条旧毛巾。结果什么都没有。那纸箱子是普通的纸箱子,旧毛巾也是普通的旧毛巾,满大街都是。
没人来找。
没人来认。
到了第三天,周副所长叹了口气,对李婶说:“送福利院吧。这孩子,没人要了。”
李婶眼圈又红了,抱着林芷,舍不得撒手。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没人要呢?”
周副所长没说话。
林芷躺在她怀里,听着这些话,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人要?
她早就习惯了。
前世也是没人要的。
肖健业不要她,张桂芬不要她,那个时代也不要她。
现在还是没人要。
有什么区别?
没有。
李婶把她送到春江市儿童福利院。
那是春江市唯一一家福利院,在城西,挺大的一个院子,几栋老房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春江市儿童福利院。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姓刘,是福利院的副院长,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
她接过林芷,看了看,问:“有名字吗?”
周副所长说:“没有。发现的时候就这么挂着个戒指,别的什么都没有。”
刘副院长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点点头:“那就先叫……梅梅吧。梅花那个梅。等以后有人领养了,再改名字。”
于是林芷就有了一个新名字:梅梅。
福利院的梅梅。
不是林芷的林芷。
林芷死了。
死在1968年的冬天,死在北大荒的土坯房里。
现在活着的,是梅梅。
1999年的梅梅。
五、初识
春江市儿童福利院很大,分成几个区域。
婴儿区在一楼,一排七八间屋子,每间屋里放着五六张小床。林芷被安排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挨着一个小女孩,比她大几个月,叫招弟。
招弟是农村来的,生下来就被扔了,因为是个女孩。她比林芷大三个月,已经会翻身了,整天咿咿呀呀地叫,看见人就笑。
林芷第一次看见她笑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张小小的脸,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没心没肺。
被扔了,还笑什么?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
招弟不知道什么叫被扔了。
她只知道有人抱她,有人喂她,有人对她笑。
那就够了。
婴儿的世界,就这么简单。
可林芷不一样。
林芷脑子里装着一个十八岁少女的全部记忆。
那些记忆太重了,重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记得肖健业的脸。
那张脸,曾经对她笑过,把她扛在肩上,给她买糖葫芦。
那张脸,后来变得陌生,变得冷漠,变得可怕。
她记得张桂芬的脸。
那张脸,总是笑眯眯的,可眼睛里的东西,让人看了发冷。
她记得肖红梅的脸。
那张脸,和她有点像,笑起来也像,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她记得母亲的脸。
那张脸,哭过太多次,后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记得外祖父的脸。
那张脸,老了,瘦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睛里的东西还在,那种不服输的东西。
她记得外祖母的脸。
那张脸,临死前还在笑,笑着对她说:“芷芷,姥姥的乖孙女儿……”
那些脸,一个一个从她脑海里闪过,像放电影一样。
她闭着眼,看着那些脸,一遍一遍地看。
生怕忘了。
生怕有一天,连这些脸都想不起来了。
六、三个月
林芷在婴儿区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怎么装成一个真正的婴儿。
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
她哭得比别人少,笑得比别人多,吃的时候特别乖,睡觉的时候特别安静。
保育员们都说:“梅梅这孩子真省心,一点都不闹。”
林芷听着,心里想:不省心怎么办?闹给谁看?
没人看的。
在这地方,孩子太多,人手太少。
一个保育员要管七八个孩子,喂、换尿布、哄睡觉,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要是哭,哄两句就不错了,哄不好就放着哭,哭累了自然就不哭了。
林芷见过好几次。
隔壁床的小军,哭得脸都紫了,也没人管。保育员忙不过来,顾不上。后来他自己不哭了,抽抽搭搭地睡着了。
从那以后,林芷就知道:在这地方,哭没用。
只有自己才能靠得住。
所以她很乖。
乖得不像个婴儿。
三个月的时候,她会翻身了。
不是那种笨拙的、滚来滚去的翻身,是那种很利索的、一下就翻过去、翻过去之后还能趴着抬头的翻身。
保育员看见了,愣了一下,说:“梅梅这发育得真好,才三个月就会翻了。”
林芷趴着,抬起头,看着那个保育员,没笑,也没哭。
就那么看着。
保育员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笑了笑,走了。
林芷低下头,继续趴着。
她知道这样不好。
一个正常的婴儿,不该这么看人。
可她控制不住。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那是活过一辈子的人才有的眼睛。
七、六个月
六个月的时候,林芷会坐了。
坐在小床上,靠着栏杆,看着窗外的天。
窗外有一棵树,很高,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的时候哗哗响。
树上经常有小鸟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叫。
她看着那些小鸟,一看就是半天。
有时候招弟爬过来,挨着她坐着,也看。
看着看着,招弟就笑了,伸出手,指着窗外,咿咿呀呀地叫。
林芷扭头看她,不明白她笑什么。
小鸟有什么好笑的?
可看着招弟那张笑成花一样的脸,她忽然也有点想笑。
就一点点。
她把那点想笑的念头压下去,继续看窗外。
六个月的时候,福利院来了几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穿着体面,说话和气,是来领养孩子的。
他们在婴儿区转了一圈,看了好几个孩子。
后来站在林芷的床前,看了她很久。
那女人弯下腰,轻声问:“这孩子叫什么?”
保育员说:“叫梅梅。梅花那个梅。”
那女人说:“梅梅,真好听。”
她伸出手,想摸摸林芷的脸。
林芷往后缩了缩,躲开了。
那女人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
旁边的男人说:“这孩子认生,正常的。”
那女人点点头,收回手,又看了林芷一会儿,走了。
他们领走了隔壁屋的莉莉。
莉莉比林芷大两个月,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被抱走的时候,莉莉还在笑,挥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林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什么都没想。
走了就走了。
这地方,来来去去的,很正常。
可那天晚上,她听见招弟在哭。
不是平时那种饿了哭、尿了哭,是那种很小声的、抽抽搭搭的哭。
她扭头看过去。
招弟躺在小床上,脸对着墙,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芷看了她一会儿,没出声。
她知道招弟为什么哭。
因为莉莉走了。
招弟和莉莉关系好,住得近,天天一起玩。现在莉莉走了,招弟没人玩了。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
这地方,就是这样。
人来人往,聚散离合。
谁也留不住谁。
八、一岁
林芷一岁的时候,会走了。
扶着墙,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
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
保育员看见了,夸她:“梅梅真厉害,走得这么稳。”
林芷没理她,继续走。
她不是想走。
她是在练。
练怎么控制这具小小的身体。
这身体太弱了,太笨了,完全不听使唤。
想跑,跑不动。想跳,跳不起来。想说话,说出来的全是咿咿呀呀。
她得练。
练到能跑,能跳,能说话。
一岁的时候,福利院给孩子们过集体生。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领导,有记者,有志愿者。
孩子们被穿上新衣服,抱到院子里,排排坐。
林芷也在其中。
她坐在小椅子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别人捐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
有人给她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她不躲,也不笑,就那么看着镜头。
拍照的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相机,又看了看她,说:“这孩子眼神真怪。”
旁边的人说:“怎么怪?”
拍照的人说:“说不上来,就是……不像小孩。”
旁边的人笑了:“不像小孩像什么?像大人?一岁的小孩,能像大人?”
拍照的人也笑了,没再说什么。
林芷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她只在乎一件事。
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一直挂在她脖子上,用红绳穿着,从来没摘下来过。
保育员想给她摘,说戴着不安全,怕勒着。她不,一碰就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保育员不敢再碰。
后来也就不管了。
爱戴就戴着吧。
那枚戒指,是她和外祖母之间唯一的联系。
是她和那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攥着那枚戒指,攥一会儿。
有时候攥着攥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有时候会看见外祖母的脸。
外祖母笑着,看着她,轻声说:“芷芷,姥姥的乖孙女儿……”
她想扑过去,扑到外祖母怀里。
可每次一伸手,外祖母就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可婴儿的眼睛,流不出眼泪。
只有那种又细又弱的哭声,从喉咙里发出来。
九、两岁
林芷两岁的时候,会说话了。
不是那种简单的“爸爸”“妈妈”,是完整的句子。
“我要那个。”
“我不吃这个。”
“那是我的。”
保育员们吓了一跳。
这孩子说话也太早了吧?说得也太清楚了吧?
别的孩子两岁的时候,还在说两个字的词,她倒好,一口气说一长串。
有个保育员私下跟别人说:“那个梅梅,说话那个劲儿,跟小大人似的,听着怪瘆人的。”
别人说:“瘆什么人?孩子聪明还不好?”
保育员说:“不是那种聪明,是……怎么说呢,眼神。你看她的眼神,不像小孩。”
别人说:“你想多了。两岁的小孩,能有什么眼神?”
保育员没再说什么,可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林芷知道自己露馅了。
可她没办法。
不说话?装结巴?装傻?
装不了。
她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憋了两年,憋得难受。
她想说话,想把那些东西说出来。
可说出来又能跟谁说?
跟保育员说?说我是从1968年来的,我上辈子死在北大荒?
人家不把她当疯子才怪。
所以她只能忍着。
把那些话咽回去,烂在肚子里。
两岁的时候,福利院来了一个新孩子。
是个男孩,比林芷小几个月,也是被扔的。送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哭声都没力气,奄奄一息的。
保育员们忙了几天,好不容易把他救活了。
那孩子活过来之后,特别爱哭。
一天到晚哭,饿了哭,尿了哭,没人抱也哭,哭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别的孩子被他吵得睡不好,也跟着哭。
一时间婴儿区哭声震天,跟猪似的。
林芷躺在她的小床上,听着那些哭声,心里烦躁得很。
她想吼一句: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可她吼不出来。
她只能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堵住耳朵。
后来那孩子不哭了。
不是不哭了,是哭累了,睡着了。
林芷爬起来,隔着床栏杆,看着那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睡得挺沉。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
肖卫民。
肖健业和张桂芬的儿子,那个比她小两岁的私生子。
那孩子小时候也是这么爱哭吗?
她不知道。
她没见过肖卫民小时候。
她第一次见肖卫民,是在肖健业和张桂芬的家里。那时候肖卫民已经三四岁了,胖乎乎的,蛮横得很,动不动就,骂人。
张桂芬惯着他,什么都由着他。肖健业也惯着他,说“儿子嘛,就该这样”。
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她死了,不知道。
也许还在享福吧。
也许跟她一样,也在受苦。
谁知道呢?
林芷收回目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不想了。
想那些什么?
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她是梅梅。
福利院的梅梅。
十、三岁
林芷三岁的时候,被换到了幼儿区。
幼儿区在二楼,住的都是三岁到六岁的孩子。条件比婴儿区好一点,一人一张小床,床上有枕头有被子,窗户也亮一些。
和她一起换过来的有招弟,还有几个别的孩子。
招弟还是那样,爱笑,爱玩,没心没肺的。
林芷不一样。
林芷不爱笑,不爱玩,整天坐着发呆。
有时候坐在床上发呆,有时候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发呆。
别的孩子玩,她看着。
别的孩子闹,她看着。
别的孩子打架,她也看着。
就像一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保育员们习惯了,也就不管她了。
爱发呆就发呆吧,只要不闹就行。
三岁的时候,林芷开始偷偷做一件事。
攒东西。
攒什么呢?
攒吃的。
午饭的时候,她把馒头掰成两半,吃一半,藏一半。
晚饭的时候,她把窝头藏进袖子里,等没人了再拿出来。
藏在哪儿呢?
藏在床板底下。
床板底下有一条缝,正好可以塞东西。
她把馒头、窝头、饼、糖块,一样一样塞进去,塞得满满当当。
有一天,她塞东西的时候,被招弟看见了。
招弟趴在她床边,看着她往床板底下塞馒头,好奇地问:“梅梅,你在什么?”
林芷手一顿,转过头,看着招弟。
招弟眨着眼睛,一脸天真。
林芷沉默了一会儿,说:“藏吃的。”
招弟说:“为什么藏吃的?”
林芷说:“怕以后没吃的。”
招弟说:“怎么会没吃的?食堂天天有饭。”
林芷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没法跟招弟说,她上辈子是饿死的。
她没法跟招弟说,她见过没饭吃的时候,人是怎么熬的。
她只能说:“反正我藏了。”
招弟想了想,说:“那我也藏。”
从那天起,招弟也开始藏吃的。
两个人一起藏,藏在各自的床板底下。
后来别的孩子看见了,也学着藏。
再后来,保育员发现了。
一个保育员打扫卫生的时候,从床板底下扫出一堆发霉的馒头窝头,吓了一跳,以为是老鼠藏的。后来一查,才知道是孩子们藏的。
保育员把孩子们叫到一起,问是谁藏的。
没人承认。
问林芷,林芷不说话。
问招弟,招弟也不说话。
问别的孩子,别的孩子都摇头。
保育员没办法,只好说:“以后不许藏吃的了,听见没有?藏了会发霉,发霉了吃了要生病。”
孩子们点头,说知道了。
可等保育员走了,林芷又开始藏。
这次藏得更隐蔽,藏在枕头里,藏在被子里,藏在衣服口袋里。
招弟看见了,也跟着藏。
别的孩子也偷偷跟着藏。
后来保育员又发现了几次,骂了几次,就不管了。
藏就藏吧,反正也藏不了多少。
林芷不管她们管不管,反正她继续藏。
她必须藏。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是从上辈子带来的,改不了。
十一、四岁
林芷四岁的时候,开始认字。
没人教她,她自己学的。
福利院有一间图书室,不大,几个书架,上面放着一些书,都是别人捐的。有图画书,有故事书,有小人书,还有几本旧课本。
林芷没事就去图书室,坐在角落里,翻那些书。
一开始是看图,后来看字,再后来连猜带蒙,慢慢就认了不少。
有一次,一个志愿者来图书室整理书,看见她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本《安徒生童话》看得入神,愣了一下。
志愿者走过去,蹲下来,问:“小朋友,你看得懂吗?”
林芷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志愿者看了看她手里的书,翻的是《卖火柴的小女孩》那篇,图画上画着小女孩在雪地里划火柴,旁边配着密密麻麻的字。
志愿者问:“你认识这些字吗?”
林芷想了想,点点头。
志愿者说:“那你给我讲讲,这个故事讲的什么?”
林芷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讲起来。
“有一个小女孩,很穷,在雪地里卖火柴。卖不掉,不敢回家,怕爸爸打她。后来她划火柴取暖,在火光里看见。带她走了,去了没有寒冷没有饥饿的地方。”
志愿者听着,眼睛瞪得老大。
这孩子才多大?四岁?五岁?
讲得这么清楚,这么有条理?
志愿者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芷说:“梅梅。”
志愿者说:“梅梅,你讲得真好。你还会讲别的故事吗?”
林芷想了想,摇摇头。
志愿者笑了,摸摸她的头,说:“那你继续看吧。以后我每次来,都给你带书。”
林芷点点头。
后来那个志愿者真的每次都带书来。
童话书、寓言书、科普书,一本一本带来,放在图书室里,专门留给林芷看。
林芷就一本一本看,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她看了一本书,讲的是历史。
书上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发生了很多事情。
她看到“文化大革命”那几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然后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知青下乡那一段,她停下来。
书上写:大批知识青年响应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她看着那几个字,眼前浮现出一些画面。
绿皮火车。黑土地。土坯房。冰窖一样的冬天。
还有那个小小的土包,被雪盖住的土包。
那是她的坟。
她闭上眼,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不想看了。
也不想再想了。
十二、五岁
林芷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夏天,很热。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林芷坐在树荫下发呆。
忽然有人喊:“有蛇!有蛇!”
孩子们尖叫着跑开,乱成一团。
林芷站起来,往那边看。
确实有一条蛇,不大,青色的,在草丛里钻来钻去。
保育员们拿着棍子跑过来,想把蛇打死。
那蛇受了惊,乱窜,窜着窜着,窜到林芷脚边。
林芷低头看着那条蛇。
蛇也抬起头,看着她。
一人一蛇,对视了一秒。
然后蛇一扭身,钻回草丛里,跑了。
保育员们追过去,没追上。
回来之后,有人问林芷:“梅梅,蛇没咬你?”
林芷摇摇头。
那人说:“奇怪,蛇怎么不咬你?”
林芷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
不是蛇不咬她,是蛇不敢咬她。
因为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灵泉的味道。
那枚戒指,那枚外祖母的戒指,戴了五年,贴身戴着,夜不离。
那戒指里,藏着空间。
空间里有灵泉。
灵泉的气息,浸透了她。
动物对那种气息敏感,不敢靠近。
这件事之后,林芷开始想一件事。
那枚戒指,到底藏着什么?
她记得上辈子,外祖母说过,这戒指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好几代。外祖母戴了几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为什么她戴上之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觉得戒指在发热。
不是那种烫人的热,是温温的,像被人的手捂着一样。
有时候,她做梦,会梦见一个地方。
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一片一片的空地,还有两栋竹楼。
那是哪儿?
她不知道。
可她想去。
五岁那年的秋天,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林芷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戒指。
戒指还是那样,旧旧的,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她看着那朵梅花,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忽然,手指一疼。
她低头一看,戒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边,锋利的,像刀一样,把她的手指划破了。
血滴出来,滴在戒指上。
滴在那朵梅花上。
然后——
她眼前一黑。
十三、空间
再睁开眼的时候,林芷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福利院。
不是院子。
是——
她抬头看。
天是蓝的,很蓝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太阳挂在天上,暖暖地照着,不晒,也不刺眼。
脚下是草地,绿油油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远处有山,青翠欲滴,山上有云雾缭绕,像画里的一样。
近处有两栋楼。
不是现代那种楼,是竹楼,两层高,古色古香的,看着像南方的建筑。
旁边还有一片空地,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这是哪儿?
林芷站着,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五岁孩子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手指上还在流血。
可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也看不见了。
她抬起手,看那枚戒指。
戒指还在。
可不一样了。
原来的戒指是旧旧的,银色的,刻着梅花。
现在——
梅花还是那朵梅花,可整个戒指像是活过来了,银光闪闪的,温润润的,像刚被擦拭过一样。
林芷攥着戒指,站在原地,慢慢地,明白了。
这是空间。
戒指里的空间。
上辈子,她戴着这枚戒指三年,从没发现过这个秘密。
这辈子,她戴了五年,终于——
滴血认主。
她往里走。
走到那两栋竹楼前面。
竹楼不高,两层,看着很结实。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
一楼很大,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顺着楼梯上去,二楼也一样,空荡荡的。
这是什么用的?
她退出来,看另一栋竹楼。
也是一样,空空荡荡。
再往前,是那片空地。
真的很大,一眼望不到边。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黑的,油亮亮的,捏在手里松松软软,一看就是好土。
这是能种东西的土。
她又想起来,刚才在草地上走的时候,看见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底下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她蹲下去,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不是那种糖的甜,是那种清冽的、沁人心脾的甜。
一口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站起来,看着这个地方。
青山,绿水,竹楼,空地。
这是她的地方。
是她一个人的地方。
她忽然想哭。
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可五岁的孩子,哭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天,让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咽回去。
十四、试验
林芷在空间里待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因为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永远是那种暖暖的、亮亮的、不晒也不刺眼的光。
她走遍了每一个角落。
那两栋竹楼,她仔仔细细看了。一楼二楼都是空的,可有个地方她一开始没发现——地下室。
两栋竹楼都有地下室。
楼梯在角落里,很隐蔽,不仔细找本找不到。
地下室很大,比上面两层加起来都大。也是空的,可墙壁上有架子,一排一排的,像是专门用来放东西的。
这是仓库。
专门用来囤货的仓库。
林芷看着那些架子,心里慢慢有了一个念头。
种东西。
存东西。
把能存的都存进来。
就像上辈子,如果她有这个空间,如果她能存够粮食和衣物——
也许她不会死。
也许外祖母不会死。
也许母亲和外祖父能熬过那个冬天。
可现在想那些没用了。
这辈子,她有了。
她要好好用。
从哪儿开始呢?
从最简单的东西开始。
她退出空间。
眼前一花,又回到了福利院的院子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孩子们还在玩,保育员还在旁边看着。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林芷知道,发生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那个伤口,真的不见了。
她又看戒指。
戒指还是那样,旧旧的,银色的,刻着梅花。
可她知道,它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试验。
晚饭的时候,她分到一个馒头。
她把馒头掰成两半,吃了一半,另一半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心里想着:进去。
那半个馒头,不见了。
手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又想:出来。
那半个馒头,又出现在手心里。
温热的,软软的,和刚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攥着那半个馒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馒头塞进嘴里,吃了。
然后躺下,睡觉。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香。
十五、六年
从那以后,林芷开始偷偷往空间里放东西。
一开始是吃的。
馒头、窝头、饼、糖块,每天藏一点,放进去。
后来是用的。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捡到一支铅笔,没人要,她捡起来,放进去。
有一次,她在地上捡到一个小本子,封面破了,里面还是白的,她捡起来,放进去。
有一次,她在仓库里看见一床旧被子,没人要,她偷偷拿过来,放进去。
能放的都放。
能存的都存。
六年。
从五岁到十一岁,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她的空间慢慢充实起来。
吃的堆满了一间地下室。
用的堆满了另一间地下室。
那片空地上,她试着种过东西。
从食堂里偷的菜籽,撒在地里,浇上灵泉水,几天就长出来了,长得又快又好,比外面种的强多了。
她种过青菜,种过萝卜,种过土豆,种过玉米。
每样都丰收,每样都吃不完。
吃不完的,就收起来,存进竹楼。
六年里,她也慢慢长大。
从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长成一个十一岁的少女。
个子高了,头发长了,脸也长开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
不大像孩子的眼睛。
福利院的人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怪了。
招弟还是那样,爱笑爱玩,跟她形影不离。
招弟问她:“梅梅,你为什么老是发呆?”
林芷说:“我在想事情。”
招弟说:“想什么事情?”
林芷说:“想以后。”
招弟说:“以后怎么了?”
林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招弟听不懂,也不问了。
反正梅梅就是这样,说话有时候怪怪的,习惯了就好。
十一岁那年秋天,福利院来了一群人。
说是领导,来视察的。
院长陪着他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去看了孩子们的宿舍,最后在会议室里开了个会。
林芷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她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因为那天晚上,刘副院长来找她。
刘副院长还是那样,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
她坐在林芷床边,轻声说:“梅梅,有人想领养你。”
林芷愣了一下。
领养?
她都十一岁了,还有人要领养?
刘副院长说:“是一对老夫妻,姓林。他们儿子儿媳出意外没了,想领养一个孩子。今天来福利院看了,一眼就看中了你。”
林芷听着,没说话。
姓林?
刘副院长说:“他们人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你要是愿意,可以跟他们回去,以后就有家了。”
家?
林芷听到这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家是什么?
她上辈子有家,后来没了。
这辈子,从来不知道家是什么。
刘副院长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林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他们姓林?”
刘副院长说:“对,姓林。老先生叫林振海,老太太叫苏婉清。”
林芷猛地抬起头。
林振海。
苏婉清。
那是——
那是她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名字。
怎么会?
怎么可能?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问不出来。
刘副院长以为她紧张,拍拍她的手,说:“不着急,你慢慢想。明天他们还会来,你可以见见他们,自己看看喜不喜欢。”
林芷点点头。
刘副院长走了。
她坐在床上,攥着那枚戒指,攥得紧紧的。
林振海。
苏婉清。
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名字。
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是巧合吗?
还是——
她不知道。
可她想知道。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