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的事过去半个月后,村里慢慢恢复了平静。
她儿子这次回来没再走,在镇上找了个活,说是要守着老娘。张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见人就笑,逢人就夸“小师傅”救了她命。
我在村里走一圈,感觉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好奇、打量,偶尔还带点暧昧的猜测。
现在是敬畏。
甚至有人开始叫我“陈师傅”。
周蕙听见这称呼,笑得直不起腰。
“陈师傅?你才三十二,就把你叫老了。”
我无奈地摇头。
可我心里知道,这称呼背后是什么。
他们开始把我当成“有本事的人”。
这感觉,有点奇怪。
也有点危险。
师父说过,天眼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太多。
可有些事,不是我想瞒就能瞒住的。
那天傍晚,我从县城回来,路过村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这村子偏僻,平时很少有车进来。这车看着就不便宜,黑亮黑亮的,跟周围灰扑扑的房子格格不入。
我多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往周蕙家走。
走到院门口,我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看着像保镖。
周蕙站在他们对面,脸色不太好看。小宝和乐乐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些陌生人。
我快步走进去。
“怎么回事?”
周蕙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找你。”
我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他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就是陈峰?”
“我是。你是谁?”
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周建国,周家集村主任”。
周家集?
我眉头微微一皱。
那是周蕙婆家所在的村子。小宝的和大伯,就住在那儿。
“有事?”
周建国点点头,笑容可掬。
“陈师傅,久仰大名。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我想了想,点点头。
让周蕙带孩子们进屋,我跟周建国走到院门外。
他递了烟过来,我摆摆手。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陈师傅,我听说你有大本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
“谁说的?”
他笑了笑。
“这你别管。反正周家集那边,都传遍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忙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
“一块地。”
我看着他。
“什么地?”
“我们家祖坟那块地。”他压低声音,“最近出了点怪事,想请你帮忙看看是不是风水有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
祖坟?
这事听着就不太对劲。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有本事。”他盯着我,“周家集那边都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事,正好需要你这样的高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运功。
浓雾——不是女人,但这个人身上也有一层雾,让我看不清他的心思。
天机眼对男人有效,但只能看见“事”,不能看见“心”。
我看不见他在想什么。
可我能感觉到,这事没这么简单。
“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你考虑。这是我的电话。”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报酬好商量。”
他带着那两个年轻人走了。
黑车开走,扬起一阵灰尘。
我站在那儿,看着车子消失在村口。
周蕙从院子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什么事?”
我把刚才的话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脸色变了。
“周家集?祖坟?”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抓住我的胳膊。
“陈峰,别去。”
我看着她。
“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
“那个周建国……不是好人。”
“你认识他?”
她点点头。
“他是我们村的人。以前……以前就是他带着人来抢小宝的。”
我心里一沉。
“他是带头人?”
“嗯。”她抓着我的胳膊,“他跟我那个大伯是拜把子兄弟,两家走得特别近。那次来抢小宝,就是他张罗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层浓雾后面,是恐惧,是愤怒,是深深的担忧。
我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了。”
“你不会去吧?”
我没回答。
她急了。
“陈峰,你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他们心狠手辣的,你去了会有危险的!”
我看着她。
“周蕙。”
她停下来。
“你信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信。”
“那就别担心。”我说,“我有分寸。”
她还想说什么,被我轻轻揽进怀里。
“放心,我不会有事。”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可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给师父打了个电话。
把周建国的事说了。
师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
“我觉得不对劲。”我说,“祖坟风水的事,为什么要找外人?”
“还有呢?”
“还有,那个人是周蕙婆家那边的。之前抢孩子的事,他也有份。”
师父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去不去?”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什么。”
师父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
“师父?”
“陈峰。”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这双眼睛,能看见很多东西。可你要记住,有些事,看见了不一定非要去管。有些人,碰了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顿了顿,“去可以,但要小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
周蕙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
“不冷?”
“不冷。”
她站在我旁边,也看着月亮。
“决定了?”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是看着月亮。
“你想去就去吧。”她说,“我知道拦不住你。”
“周蕙……”
她转过头,看着我。
“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我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也有坚定。
我心里一软。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
第二天,我给周建国打了电话。
他听我说愿意去,高兴得不得了,说马上派车来接。
我说不用,我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我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周蕙站在门口,俩孩子一边一个,都仰着头看我。
“爸爸,你去哪儿?”乐乐问。
“去办点事。”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小宝拉着我的衣角。
“叔叔,你要小心。”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知道了。”
站起来,看着周蕙。
她走过来,在我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
转身,走出院子。
走了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俩孩子一左一右,都看着我。
我笑了笑,挥挥手。
继续往前走。
周家集离周蕙的村子不远,走路也就一个多小时。
我没让他们来接,就是想自己先看看。
走到村口,周建国已经在等着了。
他看见我,满脸堆笑迎上来。
“陈师傅,您来了!快请快请!”
我跟着他往里走。
村子比周蕙那个村大一些,也热闹一些。街上有店铺,有人来人往。
周建国领着我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到了。”
我抬头看。
是个挺大的院子,青砖灰瓦,看着像是村里的富户。
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他们看见我,都站起来。
周建国给我介绍——这个是村支书,那个是村主任,这个是族长,那个是长辈……
我一一敷衍着,心里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这场面,不太像是看风水。
倒像是……三堂会审。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周蕙那个大伯。
正想着,门帘掀开,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看见那个人,我心里一沉。
周蕙的大伯,周大富。
上次抢孩子的时候,我见过他。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
“哟,陈师傅来了?欢迎欢迎。”
那笑容,看着热情,却让我后背发凉。
我点点头,没说话。
周建国招呼我坐下,让人上茶。
我端着茶,没喝。
“周主任,咱们说正事吧。那块地在哪儿?”
周建国和周大富对视了一眼。
周大富开口了。
“陈师傅,不急。先喝杯茶,歇歇脚。”
我看着他。
“我是来看地的,不是来喝茶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好,陈师傅爽快。那咱们就去看地。”
他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上去。
走出院子,穿过几条巷子,来到村外的一片荒地。
荒地里,果然有几座坟。
可我一扫就知道,这些坟起码几十年没人动过了。杂草丛生,墓碑都歪了。
“就是这儿。”周大富指着那些坟,“最近老是有怪事,晚上听见哭声,还有人看见鬼火。”
我看着那些坟。
运起天眼。
坟里确实有尸骨,都是几十年前的。阴气不重,很正常。
可当我把目光投向坟周围的地面时,我愣住了。
地下有东西。
很深的地方,埋着什么东西。
我仔细看。
那是一个铁箱子,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箱子里……
我瞳孔一缩。
是枪。
满满一箱枪。
老的,新的,长的,短的,堆在一起。
旁边还有箱子。
一箱弹药,一箱炸药。
我收回目光,面不改色。
“怎么样?”周大富盯着我,“看出什么了?”
我看着他。
那张脸上带着期待,还有一点……紧张。
我明白了。
什么祖坟风水,全是借口。
他们是发现地下有东西了,但不敢挖,怕有危险。想找个有本事的人来探探底。
至于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是外人。出了事,可以推到我头上。
我看着周大富的眼睛。
“陈师傅?”他有点着急,“到底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
“有东西。”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阴气很重。这东西,不能动。”
他的笑容僵住了。
“不能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谁动谁倒霉。”我盯着他,“这东西埋在这儿几十年了,已经跟这块地长在一起了。动它,会出事。”
周大富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周建国,周建国也皱起眉头。
“陈师傅,”周建国凑过来,“您说清楚,会出什么事?”
我摇摇头。
“说不清。反正不是好事。”
他们沉默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冷笑。
想让我给你们探路?
下辈子吧。
周大富不死心。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比如做场法事,或者……”
“没有。”我打断他,“这东西,碰不得。”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周建国在旁边打圆场。
“陈师傅,这事咱们再商量。先回去吃饭,吃完饭再说。”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回走。
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那些枪,是谁埋的?想什么?
周大富他们知道多少?他们想挖出来什么?
不管什么,肯定不是好事。
我得想办法,让这些枪永远埋在地下。
回到周大富家,他们摆了一桌子菜。
我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陈师傅,不多吃点?”周建国殷勤地劝。
“不了。我得回去了。”
“这么早?”周大富看着我,“晚上还有节目呢。”
“什么节目?”
他神秘地笑了笑。
“来了个唱戏的班子,唱得不错。陈师傅留下来看看?”
我心里警铃大作。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们这是想留我过夜。
我站起来。
“不了,家里有事,得回去。”
周大富的脸沉下来。
“陈师傅,这就见外了。大老远来一趟,怎么能连夜走?”
他挥挥手。
门帘掀开,进来几个年轻人。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周大富。
“这是什么意思?”
周大富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陈师傅,别紧张。就是想让您多留一晚,咱们好好聊聊。”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那几个年轻人围过来,隐隐堵住了门口。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周大富。
然后我笑了。
“周老板,你确定要这样?”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慢慢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周大富面前。
盯着他的眼睛。
“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我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脸色变了。
“意味着,你们想什么,瞒不过我。”
我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些东西,埋在地底下挺好。你说呢?”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那几个年轻人想拦,被周大富叫住了。
“让他走。”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走出村口,我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一下,我是真有点悬。
他们人那么多,要是真动手,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还好,赌对了。
他们怕我。
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能看见”的东西。
我加快脚步,往周蕙的村子走。
走到半路,天已经黑了。
月光下,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村口。
是周蕙。
她一直等着。
我快步走过去。
她看见我,跑过来。
“没事吧?”
我摇摇头。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确认我没事,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陈峰。”
“嗯?”
“以后别去了。”
我沉默了一下。
“好。”
月亮升起来,照在我们身上。
远处,传来狗吠声,还有孩子的笑声。
很平常的一个夜晚。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