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味仙居开张第十六天。这一天，京城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林晓唯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天空，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口，闷得慌。
她今天没有去店里，而是留在王府的厨房里，给萧景珩准备午膳。从昨晚开始，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眼底的青黑色更深了，吃东西也心不在焉。她给他做了一碗红枣枸杞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她给他泡了一壶茉莉花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殿下，”她轻声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景珩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父皇今早又吐血了。太医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
林晓唯的心沉了下去。一两天——比预想的更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是苍白的。萧景珩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时间。更多的时间。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二皇子那边——”
“他今天早上又调了一千人进城。”萧景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现在城内有他三千人，城外还有两千。我的兵力只有他的三分之一。”
林晓唯的手攥紧了围裙的带子。“殿下，你打算怎么办？”
萧景珩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映在他身上，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孤独。
“林晓唯，”他终于开口，“如果——”
“没有如果。”林晓唯打断他，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坚定，“殿下，你不会有事的。”
萧景珩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你还没吃完我做的菜。”
萧景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稍纵即逝，但林晓唯捕捉到了——那是一丝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意。“你说得对。”他走回书案前，端起那碗红枣枸杞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当天下午，春芽从店里跑回来，脸色惨白。“娘子！街上都是兵！拿着刀的那种，凶得很！”林晓唯的心跳加速了。“多少人？”
“好多！从城南进来的，一路往北走。我听人说，是二皇子的人，要去‘护卫皇宫’。”
林晓唯的脑子里飞速运转。护卫皇宫？皇宫在城北，二皇子的人从城南进来，一路穿城而过——这是示威，也是在试探。他想看看萧景珩会怎么反应。
“春芽，回店里去，告诉张师傅，今天早点关门。让伙计们都回住处，不要在外面乱跑。”春芽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林晓唯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是有一场暴风雨正在近。
影出现在门口。“沈娘子，殿下让你去书房。”
林晓唯赶到书房时，萧景珩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舆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红蓝两色的箭头交错穿，像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他动了。”萧景珩的声音很冷，“三千人进城，两千人在城外策应。目标是皇宫和——”他顿了一下，用一细木棍点在舆图上的一个位置，“摄政王府。”
林晓唯看着那个被木棍点中的位置，心里涌起一股寒意。那是她现在站的地方。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你要怎么办？”
萧景珩放下木棍，转过身看着她。“我已经安排好了。城内的守军会死守皇宫，城外的援军最迟明天早上能到。这期间——”他顿了顿，“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离开。”萧景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京城不安全。我让人送你出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几天。等事情结束了，再接你回来。”
林晓唯愣住了。“你要我走？”
“对。”
“那你呢？”
“我留下。”萧景珩的目光平静得可怕，“这是我的战场。”
林晓唯沉默了很久。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可动摇的决心。她知道，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她不能走。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走。”
萧景珩的眉头皱了起来。“林晓唯——”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我不会打仗，不会用刀，不会指挥军队。但我会做菜。我可以给你的士兵做饭，让他们有力气打仗。我可以给你的伤员熬药，让他们少受点罪。我还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我可以陪着你。”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萧景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二皇子赢了——”
“他不会赢。”林晓唯的目光坚定得像是淬了火的钢，“殿下，你也不会输。因为——”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还有我。”
萧景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疏离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的笑。“你这个人，”他轻声说，“真的很不会听话。”
“殿下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林晓唯也笑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当天晚上，味仙居的厨房变成了临时食堂。林晓唯带着春芽、张德贵、石头、柱子、翠儿、小莲，还有所有能帮忙的人，开始做饭。不是火锅，不是精致的私房菜——是大锅饭。米饭、馒头、大锅菜，管饱、管够、管热乎。
“石头，去把那袋米全洗了！”林晓唯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柱子，把那几筐白菜切了！春芽，馒头蒸上了吗？”
“蒸上了！三锅同时蒸，一刻钟就能好！”
“不够！再蒸三锅！”
张德贵在一旁炒菜，铁锅翻飞，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沈娘子，咱们要做多少人的饭？”
“先做五百人份。”林晓唯头也不抬，“不够再加。”
张德贵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人份，他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多饭。但他没有多说，只是埋头继续炒。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饭，这是给那些要用命去守城的人吃的。
影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去给萧景珩传话——“沈娘子不走。她在给士兵们做饭。”
萧景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就知道。”
他站起身，披上战甲，拿起桌上的长剑。“传令下去，所有守军，今晚加餐。沈娘子做的。”
子时，第一批饭菜送到了城防营。士兵们已经守了一天，又饿又累，看到热腾腾的饭菜，眼睛都亮了。“这是什么？红烧肉？”
“还有馒头！热乎的！”
“好吃！太好吃了！”
一个老兵咬了一口红烧肉，眼眶红了。“我当兵二十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军粮。”旁边的年轻士兵狼吞虎咽地吃着，含糊不清地说：“听说是一个女厨子做的，摄政王的人。”
“女厨子？”老兵愣了一下，“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林晓唯站在厨房里，看着一筐筐空碗被送回来，嘴角微微翘起。“春芽，第二批做好了没有？”
“快了！馒头马上出锅！”
“好。送过去的时候，告诉那些士兵——吃饱了，才有劲打仗。”
丑时，第二批饭菜送到了皇宫门口。守在那里的士兵比城防营的更紧张——皇宫是二皇子的首要目标，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握紧了刀柄。
“吃饭了！”送饭的石头扯着嗓子喊，“沈娘子做的！热乎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这个时候，还有人记得给他们送饭？
一个年轻的校尉接过一碗红烧肉盖饭，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娘做的饭，就是这个味道。”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咽进肚子里。
寅时，林晓唯正在厨房里准备第三批饭菜，影匆匆跑来。“沈娘子，二皇子的人动了。”
林晓唯的手顿了一下。“多少人？”
“两千。正在往皇宫方向集结。殿下已经带人去拦了。”
林晓唯深吸一口气，继续切菜。“知道了。饭照做。”
影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寅时三刻，城外传来了喊声。那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但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林晓唯心上。她站在厨房里，手里的菜刀一刻不停，刀声均匀，不急不缓。但春芽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娘子，”春芽小声说，“殿下会没事的，对吗？”
林晓唯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一件事——饭要做好。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让那些用命去拼的人，吃上一口热乎的饭。
卯时，天色微明。喊声渐渐小了，但林晓唯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是结束了？还是……她不敢想。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是影。他的衣服上全是血，左臂垂在身侧，像是受了伤。
“影！”林晓唯冲过去，“你怎么了？”
“殿下赢了。”影的声音很虚弱，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二皇子的人退了。殿下让我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饭好了没有？他饿了。”
林晓唯愣住了，随即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顾不上擦。“好了！早就好了！”
她转身跑回灶台前，将早就准备好的饭菜装进食盒——一碗红烧肉、一份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她特意留的酱菜。她提着食盒，跑出了厨房，跑过了回廊，跑过了王府的大门。街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器和血迹，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跑。
她在城门口找到了萧景珩。他站在城墙下，战甲上满是刀痕，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中的青松。他的身边围着几个将领，正在说着什么。看到她跑过来，他抬起头，嘴角微微翘起。
“饭来了？”他问。
林晓唯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将食盒递过去。“来了。红烧肉、炒时蔬、蛋花汤、馒头，还有酱菜。”
萧景珩接过食盒，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周围的将领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嚼了两下，闭上眼睛。
“好吃。”他轻声说。
林晓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饭，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萧景珩吃到一半，抬起头，看到她在哭，放下筷子，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温柔，“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输。”
林晓唯吸了吸鼻子。“我没哭。风太大了，迷了眼睛。”
萧景珩笑了。“对，风太大了。”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周围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识趣地散开了。
清晨的阳光照在城墙上，照在萧景珩的脸上，照在他嘴角的笑容上。林晓唯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将空碗放进食盒里。
“殿下，”她轻声说，“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回去我给你处理一下。”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王府的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街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和盔甲，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味，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走到王府门口时，萧景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林晓唯。”
“在。”
“昨晚——”他顿了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留下来。”他的声音很轻，“谢你做的饭。谢你——没有走。”
林晓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我说过，我不会走的。只要你在，我就在。”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发抖，他的手也没有冰凉。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温暖从掌心传到掌心。
“走吧，”他说，“回去给我处理伤口。”
“好。”
两个人走进了王府，身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远处，二皇子府的废墟上，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味仙居的方向。林晓唯的店还在，她的厨房还在，她的灶台还在。
不管发生什么，只要灶台还在，她就会一直做下去。做给那些需要的人吃，做给那些她在乎的人吃，做给那个她放在心上的人吃。这是她的事，也是她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