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醒来后的第四十八。
密室中烛火通明,他正站在石榻旁,双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脚步。今比昨又好了些,走了三圈才坐下喘气。
卫觊跪在一旁,看着他渐恢复的身体,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欣慰的是,将军终于能自己走路了。担忧的是,外面黄巾围城,卫家坞堡虽然坚固,可万一被围死,终究是凶多吉少。
“外头怎么样了?”霍去病喝了一口参汤,问道。
卫觊叹了口气:“还在围。黄巾攻了三天,死了好几千人,城还没破。王邑倒是硬气了一回,亲自上城督战,官兵士气还算高。可城里粮草有限,撑不了多久。”
霍去病点点头。
三天,死了几千人,城还没破。这王邑,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黄巾人多,死得起。官军人少,死一个少一个。等官兵疲惫了,城就破了。
“坞堡这边呢?”
卫觊道:“都准备好了。围墙加固了三层,粮草够半年,水井也挖深了。庄客和家丁共三百人,夜轮守,黄巾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
霍去病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三百人,都是些什么人?”
卫觊一怔,随即道:“大多是卫家的庄客,种地的佃户,还有商队的护卫。平时也练过一些,但……”
“但什么?”
卫觊苦笑:“但真刀真枪的仗,没打过。”
霍去病点点头,没有评价。
他想了想,又道:“让卫驰过来一趟。”
卫觊愣了一下:“将军要见他?”
“嗯。我想看看卫家的兵是什么样的,让他带几个人过来就行,不必惊动所有人。”
卫觊领命而去。
不多时,卫驰匆匆赶来。他这几一直在帮着训练庄客,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将军,您找我?”
霍去病看着他:“你带去训练的那三百人,现在怎么样了?”
卫驰道:“回将军,每天练两个时辰,枪法、刀法、弓箭都练。有几个底子好的,已经像模像样了。”
霍去病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
卫驰愣住了。
“将军,您……”
霍去病撑着石榻慢慢站起来,看着他:“怎么?怕我走不动?”
卫驰连忙摇头,上前搀扶。
霍去病摆摆手:“不用扶,我自己走。你在前面带路。”
卫驰不敢违逆,只好在前面慢慢走,不时回头看一眼。霍去病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虽然缓慢,却很稳。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走出那间密室。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坞堡内一片忙碌。有人在加固围墙,有人在搬运粮草,有人在擦拭兵器。妇孺们躲在屋子里,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
霍去病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和密室里的不一样。有泥土的味道,有烟火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从安邑方向飘来的。
他跟着卫驰,慢慢走到校场。
校场上,三百人正在练。有的在练枪,有的在练刀,有的在射箭。喊声此起彼伏,虽然杂乱,却也有一股子气势。
卫驰站在队列前面,高声道:“都停下!”
三百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这边。
卫驰指着霍去病:“这位是……”
他顿了顿,想起将军的身份不能公开,便改口道:“这位是卫家的贵客,来看咱们练。都精神着点儿!”
霍去病走上前去,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
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布衣,有的脆光着膀子。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都有。
霍去病看着这支队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卫家的兵?
这就是他要带去打仗的人?
他想起当年自己麾下的那八百骑兵。
那些人,是他从全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高体壮,弓马娴熟,以一当十。他们穿着统一的铠甲,拿着统一的兵器,骑着统一的战马。列队时,鸦雀无声;冲锋时,雷霆万钧。
那才是兵。
那才是能打仗的兵。
而眼前这些人……
霍去病摇了摇头。
卫驰在一旁看到他的表情,心中忐忑,低声道:“将军,这些人虽然比不上您……”
霍去病抬手止住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队列前面,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只知道是卫驰亲自陪着来的,想必不是普通人。有人好奇,有人敬畏,有人不以为然。
霍去病站定,忽然开口:
“你们,练过多久了?”
没有人回答。
卫驰连忙道:“将军问你们话,都老实回答!”
一个中年汉子壮着胆子说:“回这位……这位公子,俺练了三年。”
霍去病看着他:“三年?练什么?”
汉子道:“练刀。跟卫家的教头学的。”
霍去病点点头,又问:“过人吗?”
汉子愣住了,半晌才道:“没……没有。”
霍去病看向另一个人:“你呢?”
那人道:“俺是商队的护卫,走过几次远门,遇到过几次盗贼,过两个。”
霍去病眉头微微一挑。
过两个?这倒是个见过血的。
他又问了几个人,有的说练过一两年,有的说从来没练过,只是种地的。有的说会射箭,有的说会使枪,有的说什么都不会,只知道跟着大伙儿走。
霍去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你们知道,外面有多少黄巾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霍去病替他们答道:“五万。五万黄巾,正在围安邑城。”
“你们知道,他们破了安邑之后,会来哪里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
霍去病指着坞堡外的方向:“他们会来这里。因为这里,有粮,有钱,有你们想保护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五万黄巾,打你们三百人。你们觉得,能打赢吗?”
众人沉默了。
那个中年汉子低下了头。那个商队护卫咬了咬牙,没有吭声。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眼中满是茫然。
霍去病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们觉得打不赢,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霍去病继续道:“可你们知道吗,打仗这种事,有时候比的不是谁人多。”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打,可能会死。可你们不打,一定会死。你们的妻儿,你们的父母,你们想保护的人,都会死。”
“所以,你们打不打?”
校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那个中年汉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打。”
霍去病看着他。
汉子咬着牙,又说了一遍:“打!俺老婆孩子都在坞堡里,俺不能让黄巾糟蹋她们!”
那个商队护卫也开口了:“打!俺走过那么多地方,还没怕过谁!”
一个年轻人跟着喊:“打!打死那些黄巾贼!”
又一个人喊:“打!”
“打!”
“打!”
“打!”
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三百人,一个个红了眼,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霍去病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没有经过训练,没有打过仗,没有他当年那些精兵的本事。
可他们有一样东西,和他当年的兵一样——
他们愿意拼。
愿意为了身后的人去拼。
这就够了。
霍去病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校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霍去病缓缓道:
“你们愿意打,很好。可打仗,不是光靠拼命就能赢的。”
他看着那个中年汉子:“你叫什么?”
汉子道:“俺叫王二。”
“王二,你会什么?”
王二道:“俺……俺会种地,会砍柴,会……会猪。”
霍去病点点头:“猪,也是。你的刀,快不快?”
王二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膛:“快!俺每天磨!”
霍去病笑了。
他又看向那个商队护卫:“你呢?”
护卫道:“小人姓李,单名一个勇字。会骑马,会射箭,会看路。跟人打过几次架,过两个毛贼。”
霍去病点点头:“会用刀吗?”
李勇道:“会。”
“射箭准吗?”
李勇犹豫了一下:“七八十步内,能中靶。”
霍去病心中暗暗记下。
他又问了几个人,有人会射箭,有人会使枪,有人力气大,有人跑得快。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虽然和真正的精兵没法比,但在这三百人里,已经是难得的本事。
问完之后,霍去病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卫驰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在想什么?”
霍去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三百人,目光深邃。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卫驰。”
卫驰连忙上前:“在。”
霍去病看着他,一字一顿:
“给我三百人。我要去打黄巾。”
卫驰愣住了。
校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卫驰才回过神来,声音发颤:
“将……将军,您说什么?”
霍去病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说,给我这三百人。我要去打黄巾。”
卫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是崇拜霍去病,做梦都想跟着将军上战场。可他知道,将军的身子还没好,现在走路都还走不稳。
“将军,您……”
霍去病打断他:“我身子没好,可我的脑子还好。”
他指着那些站在校场上的人:
“他们有三百人,愿意跟着我打。这就够了。”
卫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深邃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将军,卫驰愿为先锋!”
校场上,那三百人也纷纷跪下,齐声高呼:
“愿随将军!”
霍去病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他要带的兵。
这就是他要带着去打仗的人。
他们不是大汉精骑,不是百战精锐,只是一群普通的农民、护卫、庄客。
可他们愿意跟着他。
愿意相信他。
愿意把命交给他。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那里,安邑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轻声说:
“好。那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