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县城到处都在放鞭炮。
李维他爸从单位领了一箱苹果一箱橘子，他妈从菜市场买了五斤猪肉两条鱼，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这是他们家过年的标准配置——不富裕，但也绝不寒酸。
李维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爸在楼下贴春联。
陈建国，五十三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踩着板凳，颤颤巍巍地把上联按在门框上。
“歪了歪了！往左一点！”他妈在下面指挥。
“这样？”
“过了过了！往右一点！”
“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来！”
“你行你上啊！”
李维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上辈子，他一直觉得父母吵架很烦。后来离家远了，想听他们吵架都听不到了。
“爸，我来吧。”他下楼，接过他爸手里的春联。
“你会贴吗？”
“会。”
他踩着板凳，三下五除二把春联贴好。上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吉星高照。
“贴得不错。”他妈难得夸他一次。
“那当然。”
“夸你一句就喘上了。”她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厨房了。
李维站在楼下，看着贴好的春联，又看了看他爸。
“爸。”
“嗯？”
“明年咱家换个大的。”
“什么大的？”
“房子。”他说，“明年咱家搬到省城去住。”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烟，点上，吸了一口。
“行，爸等着。”
—
除夕夜，年夜饭摆了一桌子。红烧鱼、炖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盘他妈最拿手的红烧肉。
“来，吃鱼。”他妈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他碗里，“年年有余。”
“妈，你也吃。”
“我不爱吃鱼。”
她每次都这么说。上辈子李信了，后来才知道，他妈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妈。”他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这块没刺，你吃。”
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让你多吃点。”
她没说话，低下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李维看到她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吃完饭，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赵本山还没出来，电视上是一个小品，讲的是大龄青年相亲的事，笑得观众前仰后合。
他妈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拍他爸的大腿。
他爸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但嘴角也在往上翘。
李维的手机一直在响。
姜糖糖发了一堆消息，全是表情包和“新年快乐”。
林雨桐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简单，净，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多余的。
苏晚晴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有点哑：李维，新年快乐。谢谢你那天在图书馆陪我。
他听完语音，回了一条：新年快乐。
然后他打开比特币交易平台，看了一眼价格。
11200美元。
比一个月前跌了三千多。
网上到处都是比特币要的消息，有人说这是本世纪最大的骗局，有人说比特币马上就要归零。
李维关掉APP，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妈，今年压岁钱还有吗？”
“你都十八了，还要压岁钱？”
“我还没满十八呢。”
他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拍在他手里：“省着点花，别又拿去打游戏了。”
“不打游戏。”他说，“我存着。”
“存着什么？”
“做大事。”
他妈笑了：“你还能做什么大事？”
李维也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零点的时候，窗外鞭炮声震天响。
李维站在阳台上，看着漫天的烟花。
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把整个县城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手机又响了。
姜糖糖：李维李维！快看窗外！我爸放了好多烟花！好看吗好看吗？(?? ? ?)?
李维抬头，看到县城东边的天空上，有一大片烟花在绽放。金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片流动的瀑布。
那是县城最有钱的人家——姜家。
他回了一条：看到了，很漂亮。
姜糖糖：你许愿了吗？(?? ? . ? ?)
李维：没有。
姜糖糖：快许一个！听说除夕夜的烟花最灵了！(??ω??)?
李维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打下一行字：那就许个愿吧。
他没有说许了什么愿。
但他知道，这个愿望，他一定会实现。
—
大年初一，李维去给外婆拜年。
外婆家在县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李维爬到三楼的时候，已经听到楼上有说话声。
“妈，你别忙了，坐着歇会儿。”
“不累不累，我外孙要来，我得给他做好吃的。”
外婆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上辈子外婆活到了八十岁，走的时候很安详，但李维没赶回去。他在深圳加班，等请到假回去的时候，外婆已经下葬了。
“外婆！”他推开门。
“哎哟，我的外孙来了！”外婆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长高了，也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得可多了。”
“骗人，你看你瘦的。”她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学习累不累？”
“不累。”
“不累就好，不累就好。”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外婆给你做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好。”
外婆转身回厨房了。李维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妈，你坐着，我来。”他走进去，接过外婆手里的锅铲。
“你会做吗？”
“会。”
他在家练过好几次了。糖醋排骨，外婆的配方，他记得很清楚。
外婆站在旁边看着，嘴上说“不用不用”，但眼睛一直在笑。
“维维啊。”
“嗯？”
“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李维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骗人。”外婆笑了，“你跟你妈一样，一撒谎就眨眼。”
李维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有就有嘛，外婆又不是老封建。”她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哪家的姑娘？好看不好看？”
“好看。”他说完就后悔了。
“多好看？”
“特别好看。”
外婆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就带回来给外婆看看。”
“外婆，还没到那一步呢。”
“迟早的事。”她拍了拍他的手，“外婆还想活着看到你结婚呢。”
“外婆，你长命百岁。”
“一百岁太多了，八十就行。”她笑着说，“能看到你上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结婚生子，外婆就满足了。”
李维没说话。他把排骨倒进锅里，油滋滋地响，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外婆，你会看到的。”他说，“都会看到的。”
—
下午，李维从外婆家出来，在小区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苏晚晴。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袋东西。
“李维！”她看到他，眼睛亮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找我？什么事？”
“给你拜年啊。”她把袋子递过来，“我妈做的年糕，你拿回去尝尝。”
“不用了，你留着吃。”
“我家还有好多呢，你就拿着吧。”她把袋子塞到他手里，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李维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他爸给买的新运动鞋。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看。”她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等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
“你嘛？”
“留个纪念。”她看着手机屏幕，笑得更开心了，“拍得不错。”
李维没说话。他注意到她的眼睛没有昨天那么红了，精神也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苏晚晴。”
“嗯？”
“你没事了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了。我爸说，那些帖子的事他会处理。”
“那就好。”
“李维，谢谢你。”她说，“那天在图书馆，要不是你，我可能……”
她没说完，但李维懂了。
“不用谢。”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苏晚晴了？”
“那叫什么？”
“晚晴。”她说，“我朋友都这么叫我。”
“好，晚晴。”
她听到这两个字，耳朵红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过身。
“我先回家了，你早点回去。”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李维。”
“嗯？”
“你刚才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你，是不是真的？”
“真的。”
“那如果我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可以。”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开学之后。”
“那说定了。”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很慢，羽绒服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李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年糕，又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是姜糖糖发来的消息：李维李维！明天初二的聚会你来不来？(??ω??)?
还有林雨桐发来的：新年快乐。就两个字，连个表情都没有。
他先回了姜糖糖：来。
又回了林雨桐：新年快乐。
然后他收起手机，往家走。
街上到处都是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片，踩上去沙沙响。
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还有炸年糕的香味。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
2008年的春节，是他重生后过的第一个年。
他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