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陈默看了一眼仪表盘——十三度。刚才还是二十度的。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明明是暖的,但车内的空气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热量,冷得他后颈的汗毛一一地竖了起来。
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冷。冬天的冷是从外往里渗的,你穿厚一点就能挡住。但这种冷是从里往外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穿什么都没用。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林小远坐直了身体。这是第一次——之前他都是靠在车窗上,脸朝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现在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后视镜——盯着陈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默无法定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情绪,像一口深井,你往里面看,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说的是我外婆。”林小远又说了一遍。声音是清晰的,但那种清晰让陈默更加不安——之前的对话里,林小远的声音总是隔着一层,像从水下传来。但现在不是。现在他的声音就像坐在副驾驶上的人一样,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珠子一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外婆?”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叫沈翠英?”
“对。沈翠英。”林小远说,“她是我妈的妈妈。我小时候是她带大的。”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小远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回忆什么温暖的画面。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陈默问。
“我四岁的时候。二十年前了。”林小远说,“我记得不太清楚。就记得她总是给我煮红糖鸡蛋。我每次去她家,她都煮。她说我太瘦了,要补补。”
“你还有她的照片吗?”
“有。我妈留了一些。”林小远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隔着一层的感觉,“放在碧桂园的家里。相册里。”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周半仙为什么要问这个名字。一个死了二十年的老太太,跟一个死了快一年的年轻人,有什么联系?周半仙又是怎么知道沈翠英的?
“师傅。”林小远突然开口了。
“嗯?”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陈默犹豫了一下。“姓周。周德明。”
“周德明?”林小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脑子里搜索着什么,“没听过。”
“他住在我们村里。看风水的。大家都叫他周半仙。”
“半仙?”林小远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是做什么的?”
“给人看风水、算八字之类的。”陈默说,“他认识你外婆。”
“他怎么认识的?”
“他没说。他只让我问你认不认识沈翠英。”
林小远沉默了。他重新靠回座椅上,脸转向窗外。车窗外的夜色在飞速后退,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他脸上掠过,像一帧一帧的老电影胶片。
“我外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外婆死了之后,我妈说她没有去投胎。”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妈说的。”林小远说,“她说她梦到我外婆,外婆跟她说,她不想走。她要等我妈。等我妈老了,她来接她。”
陈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说这个梦的时候,我还不懂。”林小远继续说,“后来我大了,我觉得那可能就是一个梦。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有什么来接不接的。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死了之后,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车内的安静里。陈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陈默斟酌着用词,“你知道自己已经……”
“死了?”林小远替他说完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饭”,“我知道。”
陈默的车速慢了一拍。
“你知道?”他问。
“一开始不知道。”林小远说,“出事之后,我以为自己只是受了伤,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回家了,回碧桂园。我开门进去,看到我姐坐在客厅里哭。我想问她怎么了,她不理我。我拍她的肩膀,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白得过分的手,在车内灯的照射下,几乎透明。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说,“我已经死了。”
陈默握着方向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你姐……她能看到你吗?”
“看不到。听不到。碰不到。”林小远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在家里待了几天,看着她处理我的后事。她把我房间里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装进纸箱子里,放在阳台上。她把我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翻过去扣在桌上。”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林小远说,“我不想让她难受。我每次出现,她都会觉得冷,会觉得不舒服。她不知道是我,但她会不舒服。所以我就不去了。”
“那你去了哪里?”
“公墓。”林小远说,“我去找我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陈默之前没有听过的温度。不是那种隔着一层的、空洞的温度,而是一种真实的、有重量的温度。
“你爸能看到你?”
“能。”林小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他第一天就看到了。我站在他的墓碑前面,他就站在墓碑后面。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怎么也来了?’”
陈默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右边的后视镜。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就每个月去看他。他的忌,他的生,清明,中元。我都去。”林小远说,“我跟他说话,他跟我说话。别人听不到,但我们可以。”
“那你为什么打车?”陈默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盘旋在脑子里的问题,“你既然可以从门缝里穿过去,可以去任何地方,为什么还要打车?”
林小远沉默了很久。
车子里只有空调的呼呼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窗外,老造纸厂的废墟从车旁掠过,那些破碎的窗户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
“因为我喜欢坐车。”林小远终于说。
“喜欢坐车?”
“嗯。”他说,“我活着的时候跑网约车,每天坐在驾驶座上,开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但我从来没有坐在后排看过这些路。我想看看,坐在后排看这条路,是什么样子的。”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小远的脸朝着窗外,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了。”
这句话像一针,轻轻地扎在陈默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凌晨三点的路,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车灯和路灯陪着他。想起那些沉默的乘客,下车之后连一声再见都不说。想起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推开门的时候迎接他的只有黑暗和烟味。
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了。
他懂。
“所以你每次都打车?”陈默问。
“对。”林小远说,“我试过用手机叫车。我活着的时候注册的那个账号,居然还能用。我下了单,有司机接单。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有的司机到了公墓门口,看到我在里面,就跑了。”林小远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有的司机接了单,到了地方,看到起点是公墓,直接就取消了。有的司机硬着头皮让我上了车,但一路上都在发抖,方向盘都握不稳。”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陈默问。
“因为总有人会接。”林小远说,“总有人不会跑,不会取消,不会发抖。就像你。”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跑?”
“因为你已经接了我两次了。”林小远说,“而且你问了我外婆的事。会问这种问题的人,不会跑。”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转回前方的路上。
车子驶上了城南大道,路灯重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车影子拖得很长。
“你那个朋友,周半仙。”林小远突然说,“他认识我外婆?”
“他是这么说的。”
“他多大年纪了?”
“六十多吧。”
“六十多……”林小远想了想,“我外婆如果还活着,应该七十多了。他们可能是同龄人。也许他们以前认识。”
“可能吧。”陈默说。
“你下次见到他,帮我问他一个问题。”林小远说。
“什么问题?”
“问他,我外婆现在在哪里。”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小远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了一种期待——不是那种急切的、焦灼的期待,而是一种安静的、耐心的期待。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等一艘船。
“你找不到她?”陈默问。
“找不到。”林小远说,“我死了之后,找过她。在公墓里找过,在老家的方向找过,在她说过的那些地方找过。但找不到。她不在任何地方。”
“也许她已经投胎了。”
“不会的。”林小远说,“她说过的,她要等我妈。我妈还活着,她不会走的。”
“那你妈……”
“我妈改嫁了。在外地。”林小远的声音变低了,“我找不到她。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试过找,但我走不了那么远。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困在这个城市里了。走不出去。”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小远的脸上没有悲伤的表情,只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无奈。
“所以你每次只能从公墓到碧桂园?”陈默问。
“对。只能走这条路。”林小远说,“其他路我走不了。好像有一堵墙,挡在城市的边上。我过不去。”
陈默想起了周半仙说的话:“阴阳两隔,不能靠近。靠近了,就要付出代价。”
也许对亡魂来说,靠近活人的世界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林小远被困在这个城市里,走不出去,也许不是因为有什么墙挡着他,而是因为他离活人的世界太近了。他的执念——看父亲、找外婆——把他钉在了这里。
车子到了碧桂园·凤凰湾门口。陈默把车停在老位置,打好了计价表。
“五十七块八。”他说。
后排递过来一张一百块的纸币。崭新的,没有折痕,编号以3821结尾。
陈默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林小远的手比上次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的——不是血管,是一种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在流动。
他从扶手箱里翻出零钱,数了四十二块两毛,递到后面。
林小远接过零钱,推门下车。
“师傅。”他站在车窗外,弯腰看着陈默。
“嗯?”
“你明天还跑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跑。”
“那明天见。”
林小远转身走进了小区。他走过道闸的时候,这一次道闸动了一下——不是抬起来,是微微地颤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保安亭里的保安抬起头,看了看道闸,又看了看外面,什么也没看到,低头继续看手机了。
陈默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
他把那张一百块的纸币拿起来,看了看。崭新的,没有折痕,编号W9D3821061。他翻到正面,仔细看了看编号的最后四位——3821。暗红色。跟上次一样。
他把纸币折好,塞进钱包里。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挂在后视镜上的那块玉。还是温热的。但比之前凉了一点点——不是冷的,只是没有那么热了。
他发动了车,没有去接单,而是开回了城中村。
他没有回家。他把车停在巷子口,走到周半仙的家门口。
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子口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周半仙家的门已经关了,门口的红布桌也收了,折叠桌和竹椅都不在了。只有那面斑驳的墙和几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陈默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周半仙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棉睡衣,脚上趿着一双布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看起来像是被吵醒了。
“这么晚了。”他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但我答应了他,要帮他问您一个问题。”陈默说。
周半仙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陈默走了进去。
周半仙的家很小,跟他的出租屋差不多大。但里面的东西多得多——墙上挂满了字画和罗盘,桌上摆着香炉和供品,书架上一排一排的全是旧书,书脊上的字都已经模糊了。空气里有一股檀香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很浓,浓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半仙让他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自己坐在对面。他倒了两杯茶——茶叶是那种很便宜的茉莉花茶,香味很重,但喝起来有点苦。
“他怎么说?”周半仙问。
“他说他认识沈翠英。是他外婆。”
周半仙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很快就被桌布的毛吸收掉了。
“他外婆?”周半仙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平淡的、看透一切的语气,而是一种陈默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语气——颤抖的、脆弱的、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听到一个久违的名字时的语气。
“对。他说他小时候是外婆带大的。他外婆在他四岁的时候去世的,已经二十年了。”
周半仙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撑着额头。他的手指在发抖。
“二十年了。”他喃喃地说,“二十年了。”
“周叔,您认识沈翠英?”陈默问。
周半仙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被时间打磨过的眼睛里,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东西——眼泪。
“她是我未婚妻。”周半仙说。
陈默愣住了。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周半仙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尘封了很久的故事,“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在村里的供销社上班。她是隔壁村的,来供销社买东西。我们认识了,处了对象。处了两年,准备结婚。”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
“那时候穷,什么都要票。粮票、布票、肉票。我们攒了很久,才攒够了办婚礼的东西。子都定好了,腊月二十六。”
“后来呢?”
“后来……”周半仙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后来她病了。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说是伤寒,开了药,吃了不见好。送到县医院,医生说太晚了。”
他闭上眼睛。
“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我二十四。她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等她。她说她会回来的。她说她不会去投胎,她要等我。”
陈默的喉咙发紧。
“我等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晚上都坐在村口等她。没有等到。”周半仙睁开眼睛,“后来我听一个老人说,亡魂留在人间,是会消散的。不是一下子消散,是一点一点地散。先是记不清事情,然后记不清人,然后记不清自己是谁,最后就没了。”
“所以我不能等。我得去找她。”
“您找过?”
“找了五十年。”周半仙说,“我去过很多地方,问过很多人。后来我学了风水,学了,学了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找她。我想知道她在哪里,她还在不在,她还记不记得我。”
“您找到了吗?”
周半仙摇了摇头。“没有。我一直找不到她。后来我来了临江城,在这里住了下来。我感觉到她可能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但我找不到她。”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直到你来了。你告诉我,有一个亡魂,每个月从翠屏山公墓打车回碧桂园。你告诉我,他叫林小远。你告诉我,他外婆叫沈翠英。”
“您觉得,沈翠英可能也在临江城?”
“不是可能。”周半仙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是一定。林小远说他找不到他外婆。他说他外婆说过要等他妈妈。但他妈妈还活着,他外婆不会走的。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只是林小远找不到她。”
“那您能找到她吗?”
周半仙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能。”他说,“如果林小远帮我。”
“怎么帮?”
周半仙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上面拿下来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木盒子,红褐色的,上面刻着花纹,漆面已经斑驳了。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树下,微微笑着。她的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这就是沈翠英。”周半仙说,“二十二岁的时候。”
陈默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年轻的,净的,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您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周半仙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下次你接林小远的时候,告诉他——他外婆可能不在公墓里,也不在老家里。她在路上。”
“路上?”
“对。在林小远走过的路上。”周半仙说,“沈翠英说过要等他妈妈。但也许,她不只是要等他妈妈。也许她也在等他——等她的外孙。只是林小远每次打车都是直接到公墓,直接回家,他从来没有在路上找过。”
陈默想了想。“您是说,让他下次不走老造纸厂那边?”
“不。”周半仙说,“让他走。但让他走得慢一点。让他看看窗外。让他看看那些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地方。”
“您觉得沈翠英会在那些地方?”
“我不知道。”周半仙说,“但我找了五十年,学会了一件事——你找不到的东西,往往就在你走过的路上。只是你走得太快了,没有看到。”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深夜的路,他开了一遍又一遍,但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路边的树,树后的房子,房子里的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只知道从A点到B点,最快的方式,最短的时间,最多的订单。
也许有些东西,真的需要慢下来才能看到。
“我会告诉他。”陈默说。
周半仙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默。
是那个铜镜。用红布包着的、杯口大小的铜镜。
“这个给你。”周半仙说。
“这太贵重了——”
“拿着。”周半仙打断了他,“你需要它。你以后会遇到更多……像林小远这样的乘客。有了它,你至少能看清楚,上你车的是什么东西。”
陈默接过铜镜,握在手里。铜镜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它的表面冰凉冰凉的,跟那块温热的玉完全不一样。
“谢谢周叔。”他说。
“别谢我。”周半仙说,“谢你自己。你愿意帮那个孩子,你有一颗好心。在这个世道上,好心不多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半仙——老人坐在木椅上,面前摆着那个木盒子,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盒子上的花纹。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像一个被时间遗忘在角落里的人。
“周叔。”陈默说。
“嗯?”
“五十年了。您还在等她?”
周半仙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停在盒子上,一动不动。
“等。”他说,“一直等。”
陈默走出门,轻轻地把门带上。
巷子里很暗,只有巷口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回荡,踢踏,踢踏,踢踏。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很淡,像不小心撒在白纸上的墨水。
他想起周半仙说的话:“你找不到的东西,往往就在你走过的路上。只是你走得太快了,没有看到。”
他想起林小远说的话:“一个人走夜路,太孤单了。”
他想起自己。想起那些深夜的路,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车灯和路灯陪着他。他走了那么多路,但从来没有真正看过。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开慢一点。
不是为了接单,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看看那些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那些在深夜的路边,也许有人在等着被看到。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把铜镜挂在后视镜上,跟那块玉并排。铜镜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暗淡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发动了车,没有去接单,而是开回了出租屋。
上楼,开门,开灯。十平米的屋子,折叠桌,铁皮盒子,单人床,一床被子。
他把钱包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分。
他打开了打车软件的司机端,看了一眼历史订单。尾号3821的订单,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硬币。
他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林小远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你明天还跑吗?”
他明天还跑。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个在深夜的公墓里,等着被接走的年轻人。是为了那个找了五十年、还在等的老头。是为了那个不知道在哪里、但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的外婆。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决定走下去。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