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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案子破了之后,城郊法医科又恢复了往的宁静。

王虎的尸体送去了殡仪馆,李栓的案卷移交给检察院,那几袋从西坡作坊区采集的红黏土样本还搁在物证架最底层,贴着“已结案”的黄色标签,落了一层薄灰。

苏清颜的生活也回到正轨。

早上八点半起床,九点晃到办公室,泡杯茶,翻翻陈敬山新写的猫狗尸检报告。下午搬个小马扎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看酢浆草开了一茬又一茬,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吵一架又飞走。

摆摆每天定时冒出来汇报她的皮质醇水平和皮肤含水量,她照例划走。

子像尿一样流走了。

——

三天后的下午,苏清颜正趴在办公桌上研究陈敬山新淘来的1982年版《法医毒物学》,扉页上还有原主人用钢笔写的“江城公安局图书室”几个字,蓝墨水洇开了,年份比她还大。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秦恒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手里没拿案卷,只拎着两杯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苏清颜桌上。

“三分糖,加芋圆。”

苏清颜低头看了眼那杯茶,又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陈老师说的。”

苏清颜沉默两秒,心想老头嘴还挺快。

她没动那杯茶,也没请他坐。秦恒也不介意,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陈敬山不知道去哪了,整层楼就剩他们两个。

秦恒先开口。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苏清颜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你说我听”的姿势。

“刑侦队那边的专属法医,”秦恒说,“老张,你认识吗?”

苏清颜点头。张法医在市局了二十三年,比她资历深得多,去年因为心脏问题请了长假,一直没回来。

“他上周办了提前退休。”秦恒看着她,“医嘱是不能再熬夜,不能再出现场,不能再接触高强度工作。他儿子把他接到海南养病去了。”

苏清颜没接话。

秦恒顿了顿。

“队里现在缺一个法医。出现场、做尸检、跟重案组联合办案——不是市法医中心那种流水线作业,是直接编进刑侦队,案子从接警到移送,全程参与。”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需要一个专业过硬、反应快、能在现场发现问题的人。”

他看着苏清颜。

“我觉得你很合适。”

苏清颜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茶,杯壁的水珠顺着塑料膜往下滑,在桌面洇出硬币大的一小滩。

【摆摆】:宿主,监测到您心跳频率上升约8%哦。

苏清颜没理它。

她抬起眼睛,对上秦恒的目光。

“你这是……挖我?”

秦恒没否认。

“是邀请。”他说,“不是命令,不是调动。是我想问你,愿不愿意。”

苏清颜没立刻回答。

她把那杯茶往旁边推了两寸,动作不大,但秦恒看见了。

“秦队,”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城郊的。”

秦恒看着她。

“知道。”他说,“你被雷劈了”

苏清颜“……”

苏清颜疑惑,

“这事传的这么广吗?”

秦恒:“主要是在屋里被劈确实也不多见。”

苏清颜没说话。

“但你在市局确实待不下去。”秦恒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边不适合你这样的人。”

苏清颜垂下眼睛。

“所以我才来这边。”她说,“这边活少,不加班,陈老师人好,不用写一百三十七页的报告,也不用熬夜破案。”

她顿了顿。

“我这辈子想过的子,就是这样。”

秦恒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茶,杯壁的水珠也在往下滑,滑得很慢。

“刑侦队那边,”他说,“加班确实多。”

苏清颜没接话。

“出现场不分白天黑夜,重案一来,三天睡不到十个小时是常事。”

苏清颜还是没接话。

“报告也得写,而且得写快,侦查员等不起。”

他说完这最后一句,停了很久。

“但你的能力不该被埋在这里。”

苏清颜抬起头。

“埋在这里怎么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平,“这里挺好的。”

秦恒看着她。

“好。”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就是来问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杯茶的吸管,撕开包装,好,重新放回苏清颜手边。

“茶你喝。”他说,“案子的事,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

苏清颜低头看着那杯好吸管的茶。

“……不麻烦。”她说,“我是法医,办案是本分。”

秦恒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还是那样稳,踩得很实。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苏法医。”

苏清颜没应,但抬起了眼睛。

“你要是想来,”他说“随时欢迎”。

他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下了楼梯,出了大门,然后被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沙沙声盖住。

苏清颜坐在原地,看着那杯茶。

吸管得很正,没有歪。

【摆摆】:宿主。

苏清颜没理。

【摆摆】:您刚才拒绝他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17%哦。

苏清颜:“摆摆。”

摆摆疑惑回应。

苏清颜继续说:“我还是喜欢你不说话的样子。”

——

傍晚的时候,陈敬山拎着浇花的水壶从院子里上来,看见苏清颜还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那本1982年的《法医毒物学》,半天没翻一页。

老头把水壶放下,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

“秦队来过了?”

苏清颜“嗯”了一声。

“挖你去刑侦队?”

苏清颜没说话。

陈敬山也不追问。他拖过那把快散架的椅子,慢吞吞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盒压扁了的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我年轻那会儿,”他说,“也在市局过。”

苏清颜抬起眼睛。

“了三年。”陈敬山叼着烟,说话含含糊糊的,“天天出现场,天天熬夜,天天跟刑警吵架。他们嫌我慢,我嫌他们催命。”

他顿了顿。

“后来眼睛就不行了。不是累坏的,是本来就不好,年轻时候没发现。三十七岁那年查出来,医生说你再这么熬,四十岁就瞎。”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我就申请调来城郊了。”

苏清颜没说话。

“当时也有人劝我,”陈敬山说,“说你才三十七,调去城郊就废了。我说废就废呗,总比瞎了强。”

他笑了一下,眼尾的皱纹挤得很深。

“来了之后才发现,这边也挺好的。案子少,清净,不用跟人吵。到今年六十三,还没瞎,还能帮你递递剪刀。”

他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拎起浇花的水壶。

“人这一辈子,怎么过都是过。”他背对着苏清颜,声音慢慢的,软和的,“你自己舒坦就行。”

他推开门,下楼去了。

苏清颜坐在原地,看着那本摊开的书。

窗外的桂花树安静地立着,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把最后一口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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