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破了之后,城郊法医科又恢复了往的宁静。
王虎的尸体送去了殡仪馆,李栓的案卷移交给检察院,那几袋从西坡作坊区采集的红黏土样本还搁在物证架最底层,贴着“已结案”的黄色标签,落了一层薄灰。
苏清颜的生活也回到正轨。
早上八点半起床,九点晃到办公室,泡杯茶,翻翻陈敬山新写的猫狗尸检报告。下午搬个小马扎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看酢浆草开了一茬又一茬,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吵一架又飞走。
摆摆每天定时冒出来汇报她的皮质醇水平和皮肤含水量,她照例划走。
子像尿一样流走了。
——
三天后的下午,苏清颜正趴在办公桌上研究陈敬山新淘来的1982年版《法医毒物学》,扉页上还有原主人用钢笔写的“江城公安局图书室”几个字,蓝墨水洇开了,年份比她还大。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秦恒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手里没拿案卷,只拎着两杯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苏清颜桌上。
“三分糖,加芋圆。”
苏清颜低头看了眼那杯茶,又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陈老师说的。”
苏清颜沉默两秒,心想老头嘴还挺快。
她没动那杯茶,也没请他坐。秦恒也不介意,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陈敬山不知道去哪了,整层楼就剩他们两个。
秦恒先开口。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苏清颜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你说我听”的姿势。
“刑侦队那边的专属法医,”秦恒说,“老张,你认识吗?”
苏清颜点头。张法医在市局了二十三年,比她资历深得多,去年因为心脏问题请了长假,一直没回来。
“他上周办了提前退休。”秦恒看着她,“医嘱是不能再熬夜,不能再出现场,不能再接触高强度工作。他儿子把他接到海南养病去了。”
苏清颜没接话。
秦恒顿了顿。
“队里现在缺一个法医。出现场、做尸检、跟重案组联合办案——不是市法医中心那种流水线作业,是直接编进刑侦队,案子从接警到移送,全程参与。”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需要一个专业过硬、反应快、能在现场发现问题的人。”
他看着苏清颜。
“我觉得你很合适。”
苏清颜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茶,杯壁的水珠顺着塑料膜往下滑,在桌面洇出硬币大的一小滩。
【摆摆】:宿主,监测到您心跳频率上升约8%哦。
苏清颜没理它。
她抬起眼睛,对上秦恒的目光。
“你这是……挖我?”
秦恒没否认。
“是邀请。”他说,“不是命令,不是调动。是我想问你,愿不愿意。”
苏清颜没立刻回答。
她把那杯茶往旁边推了两寸,动作不大,但秦恒看见了。
“秦队,”她说,“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城郊的。”
秦恒看着她。
“知道。”他说,“你被雷劈了”
苏清颜“……”
苏清颜疑惑,
“这事传的这么广吗?”
秦恒:“主要是在屋里被劈确实也不多见。”
苏清颜没说话。
“但你在市局确实待不下去。”秦恒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边不适合你这样的人。”
苏清颜垂下眼睛。
“所以我才来这边。”她说,“这边活少,不加班,陈老师人好,不用写一百三十七页的报告,也不用熬夜破案。”
她顿了顿。
“我这辈子想过的子,就是这样。”
秦恒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茶,杯壁的水珠也在往下滑,滑得很慢。
“刑侦队那边,”他说,“加班确实多。”
苏清颜没接话。
“出现场不分白天黑夜,重案一来,三天睡不到十个小时是常事。”
苏清颜还是没接话。
“报告也得写,而且得写快,侦查员等不起。”
他说完这最后一句,停了很久。
“但你的能力不该被埋在这里。”
苏清颜抬起头。
“埋在这里怎么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平,“这里挺好的。”
秦恒看着她。
“好。”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就是来问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杯茶的吸管,撕开包装,好,重新放回苏清颜手边。
“茶你喝。”他说,“案子的事,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
苏清颜低头看着那杯好吸管的茶。
“……不麻烦。”她说,“我是法医,办案是本分。”
秦恒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还是那样稳,踩得很实。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苏法医。”
苏清颜没应,但抬起了眼睛。
“你要是想来,”他说“随时欢迎”。
他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下了楼梯,出了大门,然后被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沙沙声盖住。
苏清颜坐在原地,看着那杯茶。
吸管得很正,没有歪。
【摆摆】:宿主。
苏清颜没理。
【摆摆】:您刚才拒绝他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17%哦。
苏清颜:“摆摆。”
摆摆疑惑回应。
苏清颜继续说:“我还是喜欢你不说话的样子。”
——
傍晚的时候,陈敬山拎着浇花的水壶从院子里上来,看见苏清颜还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摊着那本1982年的《法医毒物学》,半天没翻一页。
老头把水壶放下,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
“秦队来过了?”
苏清颜“嗯”了一声。
“挖你去刑侦队?”
苏清颜没说话。
陈敬山也不追问。他拖过那把快散架的椅子,慢吞吞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盒压扁了的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我年轻那会儿,”他说,“也在市局过。”
苏清颜抬起眼睛。
“了三年。”陈敬山叼着烟,说话含含糊糊的,“天天出现场,天天熬夜,天天跟刑警吵架。他们嫌我慢,我嫌他们催命。”
他顿了顿。
“后来眼睛就不行了。不是累坏的,是本来就不好,年轻时候没发现。三十七岁那年查出来,医生说你再这么熬,四十岁就瞎。”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我就申请调来城郊了。”
苏清颜没说话。
“当时也有人劝我,”陈敬山说,“说你才三十七,调去城郊就废了。我说废就废呗,总比瞎了强。”
他笑了一下,眼尾的皱纹挤得很深。
“来了之后才发现,这边也挺好的。案子少,清净,不用跟人吵。到今年六十三,还没瞎,还能帮你递递剪刀。”
他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拎起浇花的水壶。
“人这一辈子,怎么过都是过。”他背对着苏清颜,声音慢慢的,软和的,“你自己舒坦就行。”
他推开门,下楼去了。
苏清颜坐在原地,看着那本摊开的书。
窗外的桂花树安静地立着,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把最后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