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科的清闲子一晃就飘了小半年。
苏清颜的摆烂生涯直接迎来巅峰——不用闻福尔马林,不用蹲解剖台到后半夜,连科室那张折叠床都被她睡出了完整的人形凹陷。某天陈敬山不小心躺上去试了试,爬起来感慨:“你这床垫比我家席梦思还懂你。”
苏清颜很谦虚:“哪里哪里,主要是积月累,睡功渐深。”
每除了掐点上下班,其余时间不是瘫在工位上刷美食攻略,就是被闺蜜宁婉拎着投喂。脸上的倦意淡了,眼底的懒意却浓得化不开,活脱脱一尊行走的“佛系咸鱼”,连走路都带着点脚跟不沾地的抽象飘感——具体表现为:明明迈了腿,但旁观者总觉得她是在被地心引力缓慢搬运。
陈敬山对此评价:“小苏啊,你走路这个劲儿,我老花镜不戴都看不清你动没动。”
苏清颜认真回答:“这是一种节能模式,陈老师您也可以试试。”
陈敬山试了,差点在楼梯口摔一跤,从此再没提过这事。
——
宁婉生这天,苏清颜算是给足了闺蜜面子。
她破天荒翻出衣柜里唯一一件不沾半点消毒水味的白色针织裙——这件裙子买了一年半,吊牌昨天刚剪,剪的时候她还对着镜子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心理建设。
头发随意挽了个丸子头,碎发耷拉在脸颊旁,看着竟有几分软乎乎的模样,像是那种会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温柔姑娘。
——如果她不开口的话。
“早说吃私房菜,我就穿拖鞋来了。”苏清颜跟在宁婉身后,肩膀垮着,步子迈得慢悠悠,活像被提溜着的挂件,“挤高跟鞋累得慌,不如躺科室舒服。你知道我们科室那个折叠床吗?现在躺下去都不用调整姿势,它自己就认得我了。”
宁婉白她一眼,伸手拍她胳膊:“我的生宴,你敢穿拖鞋来试试?今天必须精致,不许摆烂。”
“我这叫摆烂吗?我这叫低能耗生活模式。”苏清颜理直气壮,“国家都提倡节能减排。”
宁婉懒得跟她掰扯,直接把人拽进电梯。
——
市中心那家网红私房菜,装修走的是新中式风,走廊里挂着水墨画,灯笼是仿古纱制的,连服务员都穿盘扣褂子,说话轻声细语,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飞廊间的假燕子。
苏清颜对此评价:“像进了主题乐园。”
宁婉掐她胳膊:“闭嘴,高雅。”
两人刚拐过走廊,一道熟悉又刻意端着的嗓音飘进耳朵:
“姑娘此言差矣。古人云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泛舟湖上,品茗赏荷,快哉快哉!”
尾音还带着点上扬的调调,像是在演什么民国广播剧。
苏清颜的脚步顿在原地。
她眉头皱了皱,这声音耳熟得很,就是这说话的调调……听得她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路窜到脚后跟。
她抬眼往卡座那边瞟了一眼。
差点没把刚咽下去的口水喷出来。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个穿月白色古风长衫的男人。
头发用玉簪松松束在脑后,身形挺拔,侧脸看着竟有几分俊朗——像那种短视频里“挑战穿汉服上班第三天”的博主,滤镜一开能骗几千赞。
可再看那张脸。
不是刑侦队的林骁是谁?
苏清颜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往里穿警服的林警官,此刻愣是把古风长衫穿出了点扭捏的味道。袖口挽着,手还故作优雅地搭在桌沿,五手指呈拈花状,像是随时准备抚琴。脸上挂着刻意的温文尔雅,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四十五度,不多不少,刚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标准模板。
但眼神出卖了他。
他的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瞳孔里写满了“救命,这相亲什么时候结束,我想回队里审嫌疑人”。
他对面的女孩倒是看得满眼星光,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点头附和:“林先生好有文采,我也觉得山水之乐最是惬意。”
林骁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台词还有人接。
但他很快调整状态,嘴角扯得更开了,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他还刻意抬了抬下巴,下颌线绷出一个非常努力的角度。
“那是自然。”他说,“人生在世,当效古人,放浪形骸之外,快哉快哉!”
“快哉快哉。”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苏清颜钉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脚趾正在以每秒钟三次的频率疯狂抠地,抠完一楼抠二楼,抠完二楼抠三楼,不出三十秒就能给这家私房菜馆抠出一套地下一层的赠送面积。
宁婉也愣住了,凑过来小声问:“那是……林警官?”
苏清颜木然点头。
“他这是……被夺舍了?”
苏清颜继续木然点头。
林骁余光瞥见拐角处杵着两个人影。
他本能地扫了一眼——刑侦的职业病,走到哪儿都得先观察环境。
这一扫,他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捏碎。
他看见苏清颜了。
穿着白裙子、挽着丸子头、正用一种“我在看什么物种”的复杂表情盯着他的苏清颜。
林骁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那股子故作潇洒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漏得净净。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还张着,那个“快”字的嘴型还没收回来,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对面的女孩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林骁慌了。
他慌忙朝苏清颜使眼色,眉头挤成一团,嘴型用力比着“救我救我救我”,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跟刚才那个拽文的古风小生判若两人——不对,是判若两个物种。
苏清颜缓缓挑起了眉。
那是一种猎食者发现猎物时的、意味深长的挑眉。
宁婉太熟悉这个挑眉了。她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给闺蜜让出发挥空间。
苏清颜慢悠悠掏出手机。
解锁。开相机。镜头对准林骁那张僵住的脸。
“咔嚓”。
高清无码,连他眼角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的睫毛都拍得一清二楚。
林骁瞳孔地震。
苏清颜面不改色,手指飞快点开微信。
找到陈敬山。
发送照片。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超过八秒。
——
苏清颜揣好手机,拉着一脸亢奋的宁婉,慢悠悠朝卡座走去。
这次她走路不飘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林骁的神经上。
林骁对面的女孩看见来人,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苏清颜率先开口。
语气自然得像真的一样:
“林骁!”
她把“林骁”两个字喊得黏黏糊糊的,尾音还往上翘,像在喊什么心肝宝贝。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好了陪我们给婉婉庆生的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对面的女孩,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受伤。
“你怎么……又找了别的姐姐?”
她伸手搭在林骁肩上,手指轻轻拍了拍,亲密度拉满。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五个了。”
林骁:???
什么第五个?他这辈子就相过三次亲!三次!
他张嘴想解释,但宁婉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挽住了他另一条胳膊。
宁婉的演技浑然天成。
她娇俏地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眼角甚至还憋出了一点水光——苏清颜严重怀疑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
“就是呀骁骁,”宁婉说,“你说你忙,我们还以为你没空来。结果你倒好,跟别的姐姐单独吃饭,还说什么快哉快哉……”
她顿了顿,声音更委屈了:
“你是不是不爱我们了?”
林骁被俩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动弹不得。
他脸上的表情五彩斑斓:红是羞耻,白是惊吓,青是绝望,紫是“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他想解释,但嘴张开又闭上。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我相亲对象”?那他今天约人家姑娘吃饭的事就坐实了。
说“你们不是我女朋友”?那他刚才拽文撩妹的形象就彻底翻车了。
他只能瞪着眼,嘴里支支吾吾,活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并且不知道怎么编瞎话的犯罪嫌疑人。
对面的女孩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淡下去。
她看看苏清颜,看看宁婉,又看看被俩人夹在中间的林骁。
“林先生,”她的语气冷了下来,“这两位是?”
林骁深吸一口气。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他放弃了挣扎。
他叹了口气,脸上堆起一脸歉意,对着女孩拱了拱手——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带着点古风的味道。
“抱歉抱歉,姑娘,是我考虑不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三分惭愧、三分真诚、还有四分“我已经放弃治疗了”。
“这两位是我女朋友。今儿个排班排错了,我一糊涂,就忘了跟她们说。”
他顿了顿。
“让你见笑了。今天这顿饭我请,改再赔罪。”
女孩沉默了两秒。
她不是傻子,这场面怎么回事她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但猜到了又怎样?
她拎起包,站起身,冷冷瞥了林骁一眼。
“不必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先生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家事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决绝,裙摆生风。
林骁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往后一瘫,差点把卡座沙发坐翻。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玉簪。
簪子是从闲鱼买的,号称“手工匠人孤品”,花了三百八,卖家说是什么小叶紫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现在三千八百万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又扯开古风长衫的领口,露出里面的白T恤——优某库基础款,四十九块九,这才是真实的他。
那股子刻意的温文尔雅瞬间消失,变回了那个大大咧咧的林警官。
只是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我的妈呀,”他瘫在沙发上喘气,“可算走了。这相亲比蹲守嫌疑人还累,拽文拽得我嘴都瓢了。”
苏清颜靠在桌沿,双手兜,依旧是那副抽象的摆烂模样。
她挑眉看他。
“可以啊林骁,藏得挺深。”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还会整古风那套呢?快哉快哉挺顺口啊。”
她学着林骁刚才的腔调,把“快哉快哉”四个字念得百转千回,尾音还往上翘。
林骁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宁婉也忍不住笑,松开林骁的胳膊,笑得肩膀直抖。
“你这打扮,”她说,“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个古风博主呢。就是跟你这性格也太不搭了,看着怪别扭的。”
她想了想,补充道:
“像那种穿龙袍演皇帝、结果脱裤子一看是太监。”
林骁揉着眉心,一脸苦相。
他不想说话,他只想静静。
但静静没来,苏清颜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沙发上的林骁。
林骁心里咯噔一声。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苏清颜慢悠悠从兜里掏出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林警官,”她说,“咱们聊聊?”
林骁看着她手里那个手机,就像小羊羔看着大灰狼的爪子。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祖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算我求你了,快把那照片删了。”
苏清颜没说话。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
“求你了,”林骁坐直身子,双手合十,“我请你喝茶,喝一个月,不,三个月!”
苏清颜眨眨眼。
“求你删了!”林骁的声音已经开始劈叉了,“你要是真发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苏清颜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努力求生的仓鼠。
“那可不行。”她说。
她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朋友的丑照,那是压箱底的珍藏品,怎么能说删就删?”
她顿了顿。
“以后你要是敢惹我,我就把这照片发刑侦队群里,让大家都看看我们林警官的古风名场面。”
她笑了,笑容甜美无害。
“听听你的快哉快哉。”
林骁的脸彻底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苏清颜的胳膊。
“义父!”
他喊得声嘶力竭,引得过路服务员侧目。
“义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可千万别发群里,不然我以后在队里没法混了!”
苏清颜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林骁讪讪松开。
“这样,”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理智、有谈判的筹码,“我出钱,你把照片删了。多少钱都行,你开个价。”
苏清颜挑眉。
“钱啊?”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但宁婉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得看你出多少了。”
林骁咬了咬牙。
“两百。”
苏清颜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林骁,眼神平静,嘴角微微下撇。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打发叫花子呢?
林骁心里一紧。
“五百!”他加价,“五百总行了吧?这可是我大半个月的零花钱!”
苏清颜依然没说话。
她摇了摇头。
不是用语言拒绝,是用那种“唉,你让我很失望”的眼神拒绝。
这比说话还伤人。
林骁感觉自己心在滴血。
他咬了咬牙,脸都憋红了。
“……一千。”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千!不能再多了!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破音了。
“你要是再不删,我就只能跟你拼了!”
他握紧拳头,做出一个“我要拼命”的姿态。
——但他忘了自己还穿着那件领口大敞的古风长衫,袖子太宽,一攥拳头,整条胳膊都缩进袖子里,只露出五手指在外面。
像个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在闹脾气。
苏清颜看着他那截缩在宽袖里的拳头。
宁婉也看着。
沉默。
三秒后。
苏清颜:“一千就一千。”
她的语气爽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成交。一手交钱,一手删照。”
林骁:“……”
他把拳头从袖子里抽出来,沉默得像电影里那个被生活毒打了一百遍的中年男人。
虽然价钱是他自己说的,但一千块买一张照片……
他还是很肉疼。
宁婉扶着额头,一脸“我不认识这个人”的表情。
“苏清颜,”她说,“你咋这样?”
苏清颜眨了眨眼。
她凑到宁婉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骁听见。
理直气壮地说:
“你是知道我的。富贵我就淫,贫贱我就移,威武立马屈。”
宁婉:“……”
林骁:“……”
这话一出,林骁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感觉自己那一千块不是花在删照片上,是花在听苏清颜现场表演“我是如何理直气壮地不要脸”上了。
宁婉指着苏清颜,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
苏清颜偏头看她。
“五五分。”
宁婉脸上那副“你怎么能这样”的正义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纯粹的、非常真诚的喜悦。
“宝宝!”
她一把挽住苏清颜的胳膊,声音软得像泡了三天的糯米。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果然没白疼你!”
她一边说,一边把脸往苏清颜肩上蹭。
林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反复碾压。
合着他这一千块,是给俩人凑了生红包?
合着他就是那个大冤种?
他欲哭无泪。
但有什么办法呢?把柄在人家手里。
他只能乖乖掏出手机,打开转账界面。
输密码的时候,他的手指都在抖。
“滴——”
转账成功。
他看着屏幕上“交易完成”四个字,感觉心脏被人剜走了一块。
那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钱。
本来想换台新游戏机的。
现在游戏机没了,只剩下苏清颜手机里那张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苏清颜看着手机里的转账信息,笑得眉眼弯弯。
“钱收到了,”她冲林骁晃了晃手机,“放心,这就给你删照片。”
林骁死死盯着她的手指。
“你可别耍我,”他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倔强,“必须删净,连回收站都得清。”
“知道知道,哪能耍你呢。”
苏清颜嘴上应着,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动作很流畅,看起来很真诚。
她把照片从相册里“删”了。
——挪进了私密相册。
藏得比之前还深。
脸上依旧是一脸无害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心里默默想着:
删是不可能删的。
一千块到手,照片留着,以后还能再敲他一笔。
可持续发展嘛。
林骁见她点了几下手机,以为她真的删了。
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地瘫回沙发上。
“吓死我了,”他喃喃自语,“还以为今天要栽在这儿了。”
苏清颜靠在桌沿,依旧是那副抽象的摆烂模样。
她慢悠悠开口。
“说吧,至于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
“不就是张相亲的照片,还非得让我删了。跟被抓包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林骁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把散落的碎发往后捋——没了玉簪,头发不太听话,一松手又垂下来几缕,耷在额角。
“你是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陈敬山是我妈朋友。”
苏清颜挑眉。
“俩人从小一起长大,我妈天天跟他打听我的情况。我加没加班、吃没吃饭、有没有对象,他比我亲妈还清楚。”
他越说越委屈。
“这照片要是让陈敬山看见,再跟我妈一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妈得以为我不务正业,天天瞎胡闹,非打死我不可。”
他抬起头,眼神里是真实的恐惧。
“我妈那脾气,你是不知道。发起火来,连我爸都拦不住。上回我在家打游戏打到半夜,她直接把路由器扔下楼了。”
苏清颜沉默了两秒。
“……几楼?”
“六楼。”
苏清颜肃然起敬。
宁婉也肃然起敬。
林骁瘫在沙发上,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那模样,跟刚才那个拽文的古风小生判若两人——不对,是判若两个物种加一个纲。
苏清颜看着他。
想起自己刚才给陈敬山发的照片。
还有陈敬山秒回的那个表情包。
【笑出眼泪·jpg】
她沉默了两秒。
又沉默了两秒。
陈敬山不仅看见了,恐怕现在正拿着照片在办公室乐呢。
手机屏幕可能都被他笑湿了。
要是让林骁知道……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锁屏壁纸还是那只表情包。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抬眼,对上林骁的视线。
“放心吧,”她说,脸上挂着无比真诚的无辜笑容,“我都删净了,保证不会让你妈知道。”
她的语气温柔,眼神诚恳。
“今天这事儿,我替你保密,绝口不提。”
林骁看着她的笑容。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
只能认栽。
谁让他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了呢。
——
宁婉笑得直不起腰。
她拉着苏清颜的胳膊往包厢走,边走边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快走快走,”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腔,“别在这欺负人家林大警官了。”
她回头冲林骁挥挥手。
“林警官,今天谢谢你的一千块啦!下次还找你玩!”
林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宁婉已经把苏清颜拽进包厢了。
门在他面前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瘫在卡座沙发上,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古风长衫,头发散乱,像一只被蹂躏过的布偶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余额。
又看了看那件花了三百八从闲鱼买的“小叶紫檀孤品玉簪”——簪子现在孤零零躺在桌上,在灯笼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簪子,端详了两秒。
然后他把簪子揣进兜里。
心想:留个纪念吧,就当交学费了。
——
包厢里。
宁婉刚关上门,就忍不住笑出声。
“你可真行,”她说,“一千块,说敲就敲。”
她瘫在椅子上,笑得肚子疼。
“林骁那家伙,今天算是栽你手里了。”
苏清颜也瘫在椅子上。
翘着二郎腿,恢复了摆烂的经典造型。
“那可不,”她说,笑得眉眼弯弯,“送上门的富贵,哪能辜负?”
她顿了顿。
“再说了,他那古风小生的模样,值一千块。不亏。”
宁婉想了想林骁刚才那个“快哉快哉”的经典场面。
点点头。
“确实不亏。”
苏清颜从兜里掏出手机。
点开微信。
找到和陈敬山的对话框。
往上翻。
她发的那张照片下面,陈敬山发来了一连串表情包。
【笑出眼泪·jpg】
【笑得肚子疼·jpg】
【笑到打鸣·jpg】
【这孩子真逗·jpg】
最后一条是语音。
苏清颜点开。
陈敬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笑腔:
“小苏啊,这张照片我得存好了。回头林骁他妈问起来,我就说孩子工作太累,周末在家休养呢。”
他顿了顿,笑得更明显了。
“休养古风爱好。”
苏清颜看着这条语音,嘴角扯得更开了。
她打字回复:
【陈老师,林骁说他最怕您跟他妈告状。】
陈敬山秒回:
【知道。】
【所以我打算攒一攒,等过年一块儿告。】
苏清颜把手机屏幕转向宁婉。
宁婉看完,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你们法医科,”她说,“都是什么。”
苏清颜谦虚地摆摆手。
“哪里哪里,主要是有共同语言。”
窗外的天色渐暗,包厢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苏清颜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宁婉给她倒的热茶。
她想起刚才林骁那个“快哉快哉”。
又想起陈敬山那句“攒一攒,等过年一块儿告”。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有点烫,但她没放下。
心想:
这子,确实挺快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