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几乎是跑着回到领地的。
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她顾不上腿软，一路小跑，艾伦和巴顿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大……等等……”艾伦扶着膝盖喘气，“那个老人……有那么急吗……”
“荆棘幼苗在主动向他靠拢，”林栖头也不回，“说明那个人在用某种方式滋养它。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艾伦想了想，闭嘴了。
三个人冲进领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让所有人都愣住的画面。
莉莉坐在荆棘幼苗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陆一鸣站在她身后，手按在武器上，姿态警惕，但没有动手。
而那个“客人”——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正蹲在荆棘幼苗前面，用手轻轻拨弄着叶片，嘴里念念有词。
“对对对，就是这里，系再往左偏一点……好孩子，真乖……”
荆棘幼苗的叶子在老人的话语中轻轻摇晃，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更奇怪的是，幼苗的茎上那些淡金色的尖刺，在老人的触碰下竟然软化了，变成柔软的绒毛。
林栖从来没见过荆棘的刺会软化。即使在最放松的状态下，荆棘幼苗的刺也永远是竖着的——这是它的本能防御。
这个老人做了什么？
“你是谁？”她走过去，语气不算友善，但也不算敌意。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头发和胡子都是银白色的，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用一草绳随意扎在脑后。他的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花农。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绿色的，清澈得像春天的溪水，和满脸的皱纹形成了奇怪的对比。那不是一个普通老人的眼睛。
“哦，你就是新来的小丫头？”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上下打量着林栖。
“荆棘女王……嗯，现在确实弱了点。不过底子不错，核心种子的裂痕在慢慢愈合，荆棘幼苗也长得挺好——”
他忽然凑近，盯着林栖的眼睛看。
“你身上有老槐的味道，他醒了？”
林栖微微后退了一步，和这个自来熟的老人保持距离。
“老槐在休眠，你认识他？”
老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又蹲回荆棘幼苗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是一些金色的粉末，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像碾碎的金子。
“这是‘晨曦露’磨的粉，”他一边说，一边把粉末轻轻撒在幼苗的部，“用一种只在清晨开放的花的花瓣提炼的，对植物有很好的滋养效果。你家这株小家伙，系的发育还不够好，需要补充一些微量元素——”
“我问你，”林栖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是谁？”
老人终于停下了动作，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我叫白翁。”他说，“是个退休的花农。”
“退休的花农？”
“嗯。种了一辈子花，现在老了，到处走走，看看各地的花园。”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路过这里，看到有株荆棘幼苗长得不错，就进来看看。你的守卫——”他看了陆一鸣一眼，“很尽责，但没拦住我。”
陆一鸣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确实没拦住这个老人——不是因为他大意，而是因为他本感知不到这个老人的存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他的感知里却空无一物，像一团空气，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
一个金叶级勇者，感知不到一个老人。
林栖注意到陆一鸣的表情，心里警惕了几分。
“白翁先生，”她说，“你来看幼苗，我不反对。但我需要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白翁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目的？”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小丫头，你见过花农看花需要目的吗？”
林栖愣了一下。
“花开得好，我就高兴。高兴了，就想多看两眼。就这么简单。”白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你这株荆棘幼苗，是我这十年来见过的最有灵性的荆棘。它的系和老槐的缠在一起，共生关系非常稳固——这在理论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荆棘和老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植物。荆棘喜阳，老槐喜阴；荆棘耐旱，老槐喜湿。它们的系缠绕在一起，按理说会互相争夺养分，最后两败俱伤。但你这一株——”他低头看着幼苗，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它在帮老槐。老槐的有几处腐烂的地方，荆棘的分泌出了一种特殊的物质，抑制了腐烂的扩散。”
林栖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荆棘幼苗是在利用老槐的系获取养分。但现在白翁告诉她——幼苗在帮老槐？
“它不只是在从老槐那里获取养分，”白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它在回报。老槐给了它扎的基础，它帮老槐清理腐烂的系。这是一种……互利共生。”
他看向林栖，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能做到这一点的荆棘，我活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一株。”
“哪一株？”
“上一任荆棘女王的‘王棘’。”白翁说，“那株荆棘覆盖了整个领地，系深入地下百米，和上百种植物建立了共生关系。那是花园世界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植物——没有之一。”
他顿了顿，看着林栖。
“而这株幼苗，有成为‘王棘’的潜质。”
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栖看着那株小小的荆棘幼苗——两尺高，十五片叶子，茎上长着淡金色的尖刺。在暮色中，它看起来那么脆弱，一阵风就能吹倒。
有成为“王棘”的潜质？
“但前提是，”白翁话锋一转，“你能让它活下去。”
“什么意思？”
“你的领地太差了。”白翁直截了当地说，“土壤贫瘠，水源不足，缺乏有机质，没有完整的生态链。现在幼苗还小，靠着老槐的系和你那点核心种子的能量还能撑。等它再长大一些，需要的养分是现在的十倍——你的领地供给不起。”
他蹲下身，捏起一撮土壤，在指尖搓了搓，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pH值偏碱，有机质含量几乎为零，微生物群落全部死亡。这种土，连杂草都长不好。”
林栖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才去买种子。”
“种子？”白翁挑眉。
林栖从巴顿手里拿过种子袋，打开给白翁看。
白翁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种子，眼睛亮了一下。
“铁线藤、霜绒菊、星夜草……嗯，选得不错。铁线藤可以改良土壤结构，系能固氮，还能防止水土流失。霜绒菊耐寒耐旱，花瓣磨粉能驱虫，是天然的虫剂。星夜草——”
他捏起一颗星夜草的种子，对着最后一抹夕光看了看，笑了。
“这玩意儿我很久没见过了。花农们觉得它没用，但其实它是改良土壤的好东西。它的系很深，能把地下的矿物质带到表层。而且晚上的光能吸引夜行昆虫，建立授粉网络。”
他抬起头，看林栖的眼神多了一丝认可。
“选种的人，懂一点园艺。”
“只懂一点。”林栖老实地说。
白翁笑了笑，把种子放回袋子里。
“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
“肥料。”白翁说，“你的土壤缺的不是种子，是命。没有养分，种再多东西也长不好。种子发芽需要能量，这些能量从哪里来？从土壤里来。你的土壤里什么都没有，种子拿什么长？”
林栖皱眉。她知道肥料的重要性，但她目前没有条件制作肥料——没有足够的有机质，没有发酵的条件，连厕所都还在建设中。
“你知道怎么制作肥料吗？”白翁问。
“知道一些……堆肥、绿肥、粪肥——”
“粪肥？”白翁挑眉，“你有家畜？”
“……没有。”
“那你说个屁。”
林栖：“……”
白翁哈哈笑了起来，笑得胡子一翘一翘的。笑完又蹲回幼苗旁边，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布包。
这个布包比刚才那个大得多，沉甸甸的，外面还沾着泥土。
“给你这个。”
林栖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深褐色的颗粒，散发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腥味，不臭，反而有一种森林里雨后空气的清新。
【检测到“腐殖土精粹”。稀有度：普通。品质：优质。效果：富含有机质和微量元素，可快速改良贫瘠土壤，恢复微生物活性。使用方法：撒在土壤表面，浇水后渗入系层。制作人：白翁。】
“这是我自己做的，”白翁说，“用落叶、枯枝和草屑发酵三年而成。中间翻了十二次堆，加了三次蚯蚓土，两次骨粉。这一包够你改良十平方米的土壤。”
林栖握着布包，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一包肥料，做了三年。
她抬起头，看着白翁的眼睛。
“白翁先生，”她直接问，“你以前在哪里种花？”
白翁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微弱地闪烁着。
“天黑了，我该走了。”
“等等——”
“小丫头，”白翁转过身，看着她，“我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不要急着把领地变大。先把这一小块地养好——就是幼苗周围这十米方圆。把土壤养肥了，把水井挖深了，把这几袋种子种下去。等这十米方圆变成了花园，再往外扩展。”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很多人种花，总想着一口气种满一大片。结果呢？养分不够，水不够，照顾不过来，最后全死了。种花和做人一样——先站稳了，再迈步。”
林栖点了点头。
“还有，”白翁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叫红鸢的勇者，出了镇子之后没有走大路，也没有走小路。”
林栖的心一紧。
“她走了哪条路？”
“她走了近路。”白翁笑了笑，“她对这片区域很熟，知道一条穿过荆棘谷的小道，比大路近一半。按照她的速度，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你的领地了。”
林栖的脸色变了。
两个小时——
“够用了。”白翁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有树精果实吗？用半颗，状态全满。再把铁线藤种下去，用荆棘控让它快速生长——两个小时，够你布下一个简单的防御圈了。”
他居然连树精果实都知道。
林栖盯着白翁，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这个人知道她的领地状况，知道她的物资储备，知道红鸢的行踪，甚至还知道她买了什么种子。
“你到底是谁？”
白翁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领地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栖一眼。
“等你把这十米方圆种满了花，我会再来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