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陆一鸣,”她忽然开口,“你感知到他了吗?”
陆一鸣摇头,脸色凝重。
“没有。他站在我面前,我的感知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隐藏气息——是本感知不到。就像……他本来就不存在一样。”
“不存在?”艾伦打了个寒颤,“那他是鬼吗?”
“不是鬼。”陆一鸣皱眉,“比鬼麻烦。能在我面前完全隐藏存在的,整个花园世界不超过十个人。而这十个人里,没有一个叫‘白翁’的。”
林栖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所有人。
“别管他是谁了。他说红鸢两个小时到——”
“你真的信他?”艾伦急了,“万一他是骗人的呢?”
“万一他不是呢?”林栖反问,“你愿意拿所有人的命去赌吗?”
艾伦闭嘴了。
“活。”林栖打开种子袋,把铁线藤的种子倒在掌心,“巴顿,去把树精果实从罐子里取出来,切一半给我。”
“一半?”巴顿瞪大眼睛,“不是说要留着应急吗?”
“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林栖把半颗树精果实塞进嘴里。
【树精果实效果已生效。体力恢复50%。生命滋养状态已激活,持续24小时。核心种子能量+5%,当前能量:9.6%。】
【荆棘控技能等级临时提升:熟练→精通。持续时间:72小时。】
温热的能量在体内涌动,像一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林栖感觉自己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一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每一寸土壤的质地,每一粒沙石的分布,每一条系的走向。
甚至连领地外围那些枯死的草,她都能隐约感知到。
“艾伦,在幼苗周围画一个圆,直径十米。”
艾伦捡起一树枝,蹲在地上开始画。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条线都用脚尖再三确认,生怕画歪了。
“巴顿,在圆圈的边界上挖十个坑,每个坑间隔一米。坑不要太深,半尺就够了。”
“好嘞!”巴顿拎起镐头就开。他活的时候倒是不偷懒,一镐头下去,土块飞溅,三两下就挖好了一个坑。
“莉莉,去把水井里的水打上来,准备浇灌。等藤蔓种下去之后,每个坑浇两桶水。”
“好的!”莉莉拎着水桶跑向水井。她的力气不大,但胜在勤快,一桶一桶地提,不一会儿就在每个坑旁边放好了水。
林栖蹲在第一个坑旁边,将铁线藤的种子放入坑中,用手掌覆上土壤。
【荆棘控·精通——种子催发。】
核心种子的能量通过掌心注入种子内部。铁线藤的种子在土壤中颤动了一下,然后裂开一条缝,一细如发丝的嫩芽探了出来。
在生命滋养状态的加持下,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寸、两寸、五寸、一尺……
它缠绕上林栖的手指,像一条温顺的小蛇,藤蔓表面的细刺轻轻刮着她的皮肤,不疼,有点痒。
“好孩子。”林栖轻声说,引导着藤蔓向预定的方向生长。
铁线藤的特性是“坚韧”——它的藤蔓比钢丝还结实,缠绕在一起可以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而且它的生长速度极快,在有充足能量供给的情况下,一个小时就能长三米。
林栖现在有9.6%的核心种子能量,有树精果实的生命滋养状态,有精通级的荆棘控技能——她能做到的不只是让铁线藤生长,还能控制它的生长方向和形态,甚至能决定藤蔓上尖刺的密度和朝向。
第一株铁线藤在她的引导下,沿着圆圈的边界横向生长,像一条绿色的蛇在土壤中穿行。藤蔓所过之处,细小的须扎入土壤,牢牢固定。
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
巴顿每挖好一个坑,林栖就种下一株铁线藤。十株藤蔓在圆圈的边界上同时生长,彼此缠绕、交织,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藤蔓与藤蔓相遇的地方,会自动缠绕在一起,打成一个天然的结,比任何人工打的结都要牢固。
“莉莉,浇水!”
莉莉提着水桶,沿着藤蔓生长的路径均匀地洒水。水渗入土壤,被系吸收,藤蔓的生长速度又加快了几分。铁线藤的叶片在水分滋润下舒展开来,翠绿的颜色在暮色中格外鲜亮。
陆一鸣站在一旁,看着林栖控藤蔓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小刺蹲在他脚边,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它没有去帮忙,而是守在那罐剩下的树精果实旁边,尽职尽责地当守卫。
“没什么。”陆一鸣摇头,“只是觉得……她真的很像一个人。”
“谁?”
“上一任荆棘女王。”
小刺的豆豆眼瞪大了。
“我小的时候见过她一面,”陆一鸣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到,“那时候我还是个见习勇者,跟着前辈去执行任务。远远地看过她站在荆棘之墙上,控着漫山遍野的藤蔓。那面墙有十米高,从山的这头延伸到那头,看不到尽头。”
他看着林栖忙碌的背影。
“那时候的她,和现在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上一任荆棘女王像一座山,沉默、威严、不可撼动。而这个人……她像一棵草,弯弯腰就能被风吹倒。”
“但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
“什么?”
“她们种花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陆一鸣说,“那种光,不是力量,不是技巧——是喜欢。”
小刺沉默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那是当然的。她可是荆棘女王。”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十株铁线藤在荆棘幼苗周围织成了一道圆形的围墙,高一米五,厚半尺。藤蔓之间的缝隙小到连拳头都塞不进去,表面布满细密的尖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铁线藤围墙·已完成。防御等级:中级。耐久度:500/500。特殊效果:攀爬者会受到尖刺伤害,并有30%概率中毒(减速)。生长状态:幼年期,预计7天后进入成熟期,高度可增至两米五,厚度增至一尺。】
林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退后几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一道绿色的围墙,在灰暗的荒地上格外醒目。围墙里面,是荆棘幼苗、水井、厕所骨架,还有他们简陋的营地。围墙外面——
“红鸢应该快到了。”她说。
话音刚落,领地南边的通道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红鸢一个人来的。
她的两个同伴不在身边,腰间只别着一把短剑,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不像来讨伐Boss,倒像来串门的。
走到铁线藤围墙前,她停下了脚步,打量着这道一个半小时前还不存在的绿色屏障。
“一个半小时,”她说,语气里有几分好奇,但没有敌意,“从种子到围墙。你是怎么做到的?”
“种花。”林栖站在围墙里面,隔着藤蔓的缝隙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表情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红鸢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刚才去了一趟种子店,”红鸢说,“老板跟我说,你来买种子的时候,背了三条公会手册的条款,把他吓了一跳。”
“……他记性真好。”
“他还说,你付了钱,没有赖账,没有威胁他,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声‘谢谢’。他卖了四十年种子,第一次有Boss跟他说谢谢。”
林栖没有说话。
红鸢看着她,目光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解不开的谜题。
“我当勇者十年,讨伐过十七个Boss。你是唯一一个——”她顿了顿,“让我觉得不像Boss的Boss。”
“Boss应该什么样?”
“至少不应该自己来买种子。”红鸢说,“正常的Boss,手下有一大群怪物,想要什么直接去抢。你倒好,带着两个见习勇者,揣着不到两百铜币,规规矩矩地来镇上买东西,买完了还跟人说谢谢。”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栖问。
红鸢沉默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坐了下来。
就坐在铁线藤围墙外面,盘着腿,把短剑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剑身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不打了。”她说。
“……不打了?”艾伦从林栖身后探出头,一脸不可置信。他手里的短剑还握着,但手心全是汗。
“不打了。”红鸢重复了一遍,“公会发的是讨伐令,不是必令。我可以选择执行,也可以选择不执行。今天在镇子上,你说的那些话——关于平民伤亡、关于报备,我都听进去了。”
“你不怕被处分?”
“处分就处分呗。”红鸢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大不了降级成铜叶。反正我又不靠勇者的工资吃饭。我家在绿叶镇有两亩花田,种花够养活自己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已经出来了,在灰蒙蒙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一颗一颗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而且,”她忽然说,“你们这里……比我想象中好看。”
林栖愣了一下。
“好看?”
“嗯。”红鸢指了指铁线藤围墙上那些刚刚长出来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绿色的。这片荒地,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绿色了。上次路过这里,还是三年前,那时候连草都没有,全是灰扑扑的土。”
她靠在围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有草的味道了。还有水井的水腥味,有新翻的泥土味,有——”
她睁开眼睛,看着荆棘幼苗。
“有花的味道。虽然还没开,但能闻出来。荆棘花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野蔷薇。”
林栖看着这个坐在她家门口的女勇者,沉默了很久。
“进来吧。”她说,“但别带武器。”
红鸢睁开眼睛,笑了。她把短剑放在围墙外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
艾伦目瞪口呆地看着红鸢走进来,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大,你真的让她进来?她是来讨伐你的——”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武器,坐在我家门口说想休息一晚。”林栖看着红鸢的背影,目光平静,“如果她想动手,不会选这种方式。”
“那她选了什么方式?”
林栖想了想。
“交朋友的方式。”
小刺从她肩头探出头,豆豆眼里满是不赞同:“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万一她是假装投降,半夜趁我们睡着了动手呢?”
“那就让她试试。”林栖说,“围墙里面是我的地盘。在这里,我不需要武器。”
她看了一眼那十株铁线藤。藤蔓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在回应她的目光。
小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沉默了。
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荆棘女王的领地里,每一株植物都是武器。
夜深了。
营地里多了一个人。
红鸢坐在火堆旁边,接过莉莉递过来的野菜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粥太稀了,野菜也太苦——但她还是喝完了,把碗底舔得净净。
“不好喝吧?”莉莉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只有这些。面粉昨天就吃完了,今天全靠野菜。”
“比我出任务时吃的粮强。”红鸢把碗放下,目光落在荆棘幼苗上。幼苗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叶片上的露珠像碎钻一样闪烁。
“这就是你的核心?”
“嗯。”
红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它很漂亮。”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你不用谢我。”红鸢站起来,走到围墙边上,背对着大家,“我只是说了实话。”
她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十年前,我第一次出任务,路过一片荒地。那地方和这里差不多,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连草都不长。我走了三天,鞋都磨破了,水也喝完了,差点死在路上。”
“然后呢?”
“然后我在荒地中央,看到了一朵花。”红鸢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很小的一朵,白色的,花瓣上全是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它开着。”
她转过身,看着林栖,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
“那朵花,和你的荆棘一样漂亮。”
火堆发出噼啪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林栖看着红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属于种花人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是在泥土里泡了十年、在风雨里站了十年才能长出来的。
“你想留下来吗?”她忽然问。
所有人都愣住了。
红鸢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想留下来吗?”林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当勇者,不是当讨伐队——是当园丁。”
红鸢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在她脸上来来地扫,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我是银叶级勇者吧?”
“知道。”
“你知道我讨伐过十七个Boss吧?”
“知道。”
“那你还——”
“你刚才说了,”林栖打断她,指了指红鸢的口,“十年前那朵花,和我的荆棘一样漂亮。一个看到野花会感动的人,不会是一个坏人。至少,不会是一个想当坏人的人。”
红鸢沉默了。
很久很久。
火堆烧得小了,莉莉又添了几枯枝。火星飞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玩味的、审视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笑涡,像一个终于放下盔甲的人。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不会当Boss。”
“我知道。”
“但我好像……也不怎么会当勇者了。”
她走回火堆旁边,重新坐下来,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野菜粥,把碗底剩下的一点汤汁也喝净。
“明天,”她说,“我帮你把那道围墙再加高一米。铁线藤需要定期修剪,不然会长歪。还有霜绒菊,种下去之后要覆膜保温,不然夜里会冻死。”
林栖笑了。
“好。”
夜深了。
红鸢靠在围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真的睡着了——在Boss的领地里,不带武器,毫无防备。
莉莉给她盖了一条毯子,是自己用枯草编的,虽然粗糙,但暖和。
艾伦坐在远处守夜,时不时回头看红鸢一眼,眼神里还有警惕。
巴顿已经打起了呼噜,镐头抱在怀里,嘴角还挂着粥的残渍。
陆一鸣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但林栖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一直放在武器旁边,随时准备应对突况。
小刺蜷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身上的刺全部收了起来,露出软绵绵的绿色绒毛。它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笨蛋Boss……”
林栖没有睡。
她站在围墙上——铁线藤足够结实,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看着月光下的领地。
水井、围墙、厕所骨架、荆棘幼苗、五个人、一个团子。
还有两袋没种下去的种子,一包肥料,一颗半树精果实。
十天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白翁说的话——“先站稳了,再迈步。”
现在,她站稳了。
接下来,该迈步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种子袋——霜绒菊和星夜草。明天,它们会被种下去。然后是更多的种子,更多的花,更多的绿色。
这片荒地,会慢慢变成花园。
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也许不是一年。但它会的。
因为她在这里。
因为她的种子在这里。
因为有一群人,愿意陪她一起种。
林栖从围墙上跳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回营地,在小刺旁边躺下。
“晚安。”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荆棘幼苗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