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是侯府正院东侧的一座独立院落,比汀兰苑大了三倍不止。
母女俩被引进正堂,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上首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满头珠翠,面容端庄,嘴角挂着慈祥的笑。
但白苗苗只看一眼,就知道这笑是假的。
面相上,颧骨高耸,主权欲重,眉尾下垂,主刻薄寡恩,嘴角纹路深如刀刻,这是常年算计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白夫人?”老夫人笑着招手,“快过来让我瞧瞧。”
白思薇上前行礼:“民妇白氏,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容更深了:“好标志的人儿,难怪老大他……”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听说白夫人是永宁伯府三老爷的发妻?”老夫人问。
白思薇脸色微白:“是……不过……”
“不过什么?”老夫人笑得慈祥,“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你这住到我们侯府来,传出去让人怎么议论?
知道的说是老大报恩,不知道的,还当是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更明显了。
白苗苗的眼睛眯了起来。
白思薇咬了咬唇:“老夫人,民妇……”
“我知道你为难,”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语气愈发慈爱,“这样吧,我让人给你准备些银两盘缠,再派辆车送你们回凌家。
夫妻嘛,好好说开就是了,哪有解不开的结?”
白思薇的脸更白了。
回凌家?
回那个要把她女儿送进火坑的凌家?
“老夫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凌家……民妇回不去了。”
“回不去?”老夫人笑容微敛,“这话是怎么说的?那是你夫家,你生是凌家的人,死是凌家的鬼,怎么就叫回不去?”
白苗苗往前一步,刚要开口,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母亲这话,说得不妥。”
燕北城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看好戏的二太太柳氏。
他走到白思薇身侧,微微侧身,将她挡在身后。
“老大,”老夫人笑容不变,“你怎么来了?”
“听说母亲请白夫人过来叙话,”燕北城的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儿子不放心,过来看看。”
老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放心?不放心什么?是怕她为难这个女人?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老大这人,从来冷心冷情,发妻去世十年,多少人上门说亲,他连看都不看。
如今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妇人,竟让他“不放心”?
“老大这话说的,”她强撑着笑,“我不过是请白夫人过来说说话,关心关心她的伤势,怎么就叫你不放心了?”
燕北城没接话,而是转身看向白思薇。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白思薇脸色苍白,轻咬嘴唇,绞在一起的手也微颤。
他收回目光,转向老夫人,声音平静:
“母亲,白夫人是儿子的贵客,她的伤势还没好全,不宜劳神。
若无他事,儿子先送她回去歇息。”
老夫人脸色微变。
贵客?又是贵客?
她一个破落户,凭什么做侯府的贵客?
“老大,”她的声音淡了下来,“你把人带回来,我不说什么。
但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外人女眷长住府上,于理不合。
传出去,让人怎么议论咱们侯府?”
燕北城看着她,目光平静。
“母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报恩的方式多的是,给银子、给宅子、给铺子,都行。
何必非要留在府里?她一个有夫之妇,住在咱们侯府,像什么话?”
白思薇的脸白得像纸。
她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啊,她是有夫之妇,她的确没资格待在这里……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凉,很小,却握得很紧。
她低头,对上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惶恐,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笃定。
“娘,”白苗苗轻声说,“有我在。”
白思薇的眼眶一热。
燕北城的声音响起,低沉,却清晰得像刻进每个人耳朵里:
“母亲说她是有夫之妇,住在侯府不合规矩。”
他看着老夫人,一字一句:
“那儿子若求娶她呢?”
“啪!!!”
老夫人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整个正堂,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二太太柳氏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白思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燕北城。
求娶?他、他说什么?
白苗苗的眼睛亮了。
老夫人脸上的慈祥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的惊骇和恼怒:“你、你说什么?”
“儿子说,”燕北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气不错,“若儿子求娶白夫人,她就不再是外人女眷,而是侯府的主母。
这样,就不算不合规矩了吧?”
“荒唐!”老夫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她是有夫之妇!是永宁伯府三老爷的妻室!甚至都没有和离!
你堂堂定远侯,娶一个这样的妇人,传出去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和离?”
燕北城笑了。
那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母亲,”他说,“凌广孝卖女求荣,要把亲生女儿送给安王做妾。
白夫人为护女,把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以命要挟,那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也配叫‘夫’?”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冷:
“再说,白夫人救过儿子,儿子这条命,是她给的。
如今她要脱离火坑,儿子若因为怕人笑话就不管不问……”
他顿了顿。
“那儿子还算人吗?”
老夫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氏站在一旁,眼珠子转得飞快。
侯爷要娶这个破落户?那她们二房……
燕北城转向老夫人,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母亲,白夫人母子在侯府养伤期间,儿子不希望再有人拿‘规矩’‘名声’之类的话来烦她们。”
老夫人的脸更白了:“你这是在教训我?”
“儿子不敢。”燕北城说,“儿子只是提醒母亲,有些事,该管的管,不该管的,最好别管。”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外人,跟母亲翻脸?”